全能大畫家 第619章

作者:杏子與梨

  ……

  “是不是,我不能繼續去南京路當口畫畫了?”

  搖搖晃晃的車輪上,曹軒側過臉,看著老師,像是犯了錯的小孩子一樣問道。

  “是的,我本來想讓你畫足一個月的,但這麼一鬧,就呆不下去了。長寧路2409號那裡,未必會和一個小孩子過不去。但這種事情說不準的,萬一碰上了,在魔都這地界,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再加上確實時局動盪,你坐車離開這邊吧,宜早不宜遲,就今天晚上就走,我到時候拍一封電報。讓你三師哥在浙江火車站那裡接你。我還要再這邊處理點事。”

  “不過這事兒黃了,你以後不說別的,得罪了租界的首富。可能也很難再來魔都闖出一翻名頭了。”

  老人一隻扶著黃包車的扶手,另一隻手拿著曹軒的畫板。

  他並沒有因為弟子年紀小,就溫言說些寬慰的話,而是語氣平靜的把事情可能的後果和他一五一十的說清楚了。

  不過,計劃被完全的攪亂。

  老人似乎同樣也沒有表現出多麼生氣,臉色鎮定如常。

  甚至師徒兩個坐上一輛人力車的開始,他的目光便一直落在徒弟給那位蘇小姐沒有畫完的像上。

  “畫的不好麼?沒達到您的預期。”曹軒語氣有些怯生生的。

  “對,不值二十塊錢。匠氣重了,滬上的百姓願意買,只是買個一眼新鮮,這種畫也就只能賣個一個月。你要就這麼畫上一年,大家也就倦了,沒人搭理你。”

  老人依舊沒有給徒弟留面子,一幅有什麼說什麼的樣子。

  “你的畫太過於求穩,求工整,南方畫派精神放漫,講究的反而是一個以畫寫心。我答應新安的東家,是想讓你多開眼看看市井百態,將這愛恨離仇融入筆下。你一直在那裡悶頭畫畫,反而落了下乘。”

  曹軒不說話了。

  良久。

  他才用很小很小的聲音說了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畫沒畫好,還是今天的事。”老人問道。

  “畫沒畫好。”

  “那我知道了,你確實沒畫好。”老人點點頭,應了下來。

  “老師,那今天的事情呢?”

  剛剛在英國管家面前都沒有落淚的曹軒,此刻反而似乎快要哭了。

  老畫家沒有立刻回話,他想了想,側過頭來直視著徒弟的雙眼:“告訴我,你為什麼拒絕上海王太太的邀請了?她對你應該沒有惡意。”

  “我聽說……”

  “聽說什麼。”

  “我聽說他們家不是好人。”

  “好人,壞人,什麼是好人,什麼是壞人,這紙醉金迷的花花世界,誰有能分的清呢?那些醉生夢死的達官貴人,又有幾個是真正意義上的好人?”

  老畫家笑笑,並沒有因為徒弟的一句“壞人”“就將此事皆過。

  “上海王肯定不是什麼好人。但或許,穩定現在金融市場也需要他。至少聽說他和日本人的關係也不太好。小軒,告訴我,什麼是好人,什麼才是你心中的壞人。”

  “因為……嘉道理先生說,上海王他們家,是靠著辦大煙館,私下裡給中國人傾銷鴉片才起家的。”

第514章 世紀一瞥

  “前些年威海衛那邊先鬧饑荒,後鬧鼠疫。死傷了數千人,當時埃利先生是洋行在膠洲的管事,見實在太慘,就命人把倉庫的酒精和消毒用品免費分發給普通本地人,卻遭到了上海王的訓斥。怒斥他為什麼要‘無端浪費洋行的財產’,他實在是受不了這種氛圍,就反問對方,為什麼才富貴了幾十年,就能這麼對生命陌視,麻木不仁?因此憤而離職。”

  “還有……”

  在老師有些嚴厲的目光下。

  曹軒終於徹底哭了出來,眼淚一落下來,他索性就完全放開了,把這些天來出入各種酒會,在飯桌上聽到大人們聊天說的閒話。

  委屈巴巴的一件件一樁樁的都說了出來。

  沒想到,曹軒悶葫蘆一樣的不愛說話,可心中還挺愛聽小道訊息的。

  大人們說話時,也不太注意避諱這麼大點的孩子。

  他把魔都上流社交圈裡飄蕩著的各種都市傳說似的八卦訊息,全聽了個周全。

  “在你任由自己的傲氣,自己的性子來之前?你有沒有想過,你難道能確定這些天來,那些每一個買了你的畫的人,都不是壞人麼?”

  老宗師揶揄的問道:“餘叔巖餘先生對你很好,也很有傲氣對吧,他甚至來滬上的時候,拒絕了給杜月笙唱堂會,可比你年紀大不了多少的那會兒,也曾給慈禧太后唱過戲。”

  “哪怕是我,早年間也給光緒帝畫過像,這些人有哪個,真的又能稱得上好人呢?畫壇清貴,又能清貴幾分。低頭是難免的。”

  老師語氣有些嚴厲的教訓道:“入了這世間紅塵滾滾之中,有些時候,誰又真的能有幾分選擇權呢?人的一生總是要學會順勢而行的,否則你很難走到極高處,又怎能擔當大任。”

  “小軒,你打小就極聰明,但也要難得糊塗。不要聰明反被聰明悟。誰又能真的冰清玉潔的過一輩子呢。那樣的人生,只存在於話本小說中。”

  曹軒一點點的低下頭去。

  眼淚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他覺得今天的老師跟往日里的完全不一樣——

  那麼嚴厲,講起話來也那麼現實,那麼的冷酷。

  “我不知道……那些上門來買畫人,是不是沒一個是壞人,我不知道……”曹軒一下一下的搖著腦袋,“我不知道,所以我就可以開開心心的畫畫,心意順遂,不管那些有的沒的。”

  “不知道就可以不管,這要是為人的原則,還不如干脆沒有這樣的原則!原則是一清二白,不容後退的底線,這麼含含糊糊的原則,就不是原則了。”老畫家被徒弟的說法,給氣樂了。

  “這和把頭埋在沙土裡當鴕鳥,有一絲半毫的區別麼?”

  “這樣的處事規則,未免也太過兒戲了吧。”

  “難得糊塗,這是您說的。”

  曹軒忽然抬起了頭,犟犟的直視著老師的雙眼。

  很多友人都說,曹軒大師的幾個弟子中,唯有敢講課時和他頂嘴的關門女弟子唐寧,小時候的性格最與曹軒兒時相像。

  也最得曹老喜愛。

  曹軒小時候,外表像個小和尚,但從來並非泥塑菩薩的軟性子。

  他能和伊蓮娜小姐在一場短短的訪談之間,就成為惺惺相惜的忘年之交,就彷彿敢愛敢恨的蔻蔻能和敢愛敢恨的酒井勝子,在一場網球的時間內,互相和解,相互欣賞一樣。

  不光是因為安娜聊天聊的有水平。

  而是他們兩個人性格內在蠻像的,曹軒骨子裡其實蠻“剛”的。

  本來今天就被嚇壞了。

  回來的路上又被老師不分“青紅皂白”的數落批評了一路。

  又是害怕,又是委屈。

  各種難受的心情在心底交纏到一起,“否極泰來”之下,忽然之間,曹軒小朋友心中的小犟脾氣也就上來了。

  “但我知道所謂的‘上海王’肯定不是好人,我知道他賣鴉片,我知道他不拿中國人的命當命,所以無論他的權勢有多大,無論他的潤筆費給的多高,無論他在魔都這地界到底有多少財富,有多麼大的能量,我就不願意給他畫。”

  “否則我的念頭就不通。小——我的心意就不順。”

  “不知道後果,我會這麼做。知道後果了,我依然會這麼做。我才不管能不能擔當大任,這是我的原則。”曹軒高聲倔強的嚷嚷。

  電線杆上的兩三隻麻雀被他的聲音驚起,撲簌簌的飛走了。

  曹軒這麼怒氣衝衝的一通嚷嚷,老師反而愣了。

  畫家盯了自己的徒弟好幾秒鐘,眼眸深邃的曹軒看不懂。

  “小軒,你真的這麼想的?”

  曹軒剛剛說那些話,倔勁兒上來,火氣上湧沒過腦子,任由心中一股氣托著。

  話趕話的就喊了出來。

  話語一齣口,勇氣反而洩了。

  被老師那麼嚴肅的端詳著。

  師徒生態位的血脈壓制一上來,曹軒心中有點怯了。

  強是一股小脾氣頂著,才不肯低下頭去。

  老師忽然抬起手。

  那一剎那間,曹軒真以為老師扇他一個耳光。

  他害怕閉上了眼睛,卻有一個厚厚的大信封落入了他的懷中。

  他微微抬了一條眼縫一撇。

  然後睜大了眼睛,呆住了。

  那竟然是一個裝滿法幣的錢包。

  “既然不覺得有錯,那你道什麼歉呢?”

  老師笑笑。

  畫家和前面拉車的師傅吩咐了兩句,轉過頭來對曹軒說道,“走,上火車之前,先去文明齋,把你想要樂器買了,再去火車站。時間來的及。”

  曹軒一呆。

  有點不明所以,但卻緊接著心下大喜。

  在克里姆特的故居里錄製播客的時候,曹軒跟安娜小姐說,他這一輩子,從小到大,都從未當過無名畫家,吃落魄受窮的苦。

  這話。

  真不是在那裡凡爾賽。

  曹老在那個年代的生活條件,肯定和伊蓮娜小姐這種曾經奧地利前五的富豪沒有可比性。上海王和伊蓮娜家族比起來,論社會地位,都還要弱不止一個大檔次。

  但在二十世紀早期,也是相當可以了。

  西學東漸。

  西洋的英德為首,東洋日本為首的很多新理念,新文化,都傳入了國內。

  而其中西學那部分,則講究虛實相濟,既有看海外文學,聽西方音樂的“虛”的那一面,也有學物理、學化學,學社會科學的“實”的那一面。

  從小到大,曹軒一直都長在頂級知識份子環繞的文化環境中,不光是國內的名家學者,在很小的時候,他身邊就有很多留洋歸國的學子。

  縱然是在二十世紀初葉,曹軒接觸西洋文化機會還是有多的。

  有些時候,生活中太常見了。

  反而就會產生逆反心理。

  曹軒兒時不喜歡戲劇,反而對當時正以紐約為大本營風靡世界的“爵士樂”很痴迷,把一張別人送他的Billy Eckstine的薩克斯專輯聽了又聽。

  反反覆覆播放的都快把唱片上紋理給磨平了。

  除了百樂門、上海飯莊這樣的高階場所的駐唱樂隊的樂手自帶的樂器。

  全華夏南方地界,當時也只有滬上的老字號「文明齋」樂器行,有這種時髦的小眾樂器賣。

  其中的鎮店之寶,是一隻法國巴黎產的參加過布魯塞爾樂器展的“薩爾瑪牌”純銀薩克斯,要賣1700塊。

  次一等的黃銅鍍銀薩克斯,附送一盒蘆葦哨片,則賣650塊法幣。

  曹軒一眼就迷上了。

  老畫家揹著手轉了一圈,覺得薩克斯這玩意,嘀嘀噠噠吹起來,跟辦喪事時所吹的嗩吶一樣,但價錢一隻快能換半套小房子了,這都能在古玩店裡買到清宮裡流出來官窯了。

  屬實不太理解。

  他沒有給曹軒買。

  不過,老畫家也從來不在關門弟子的花銷上節約。

  約定好每在新安百貨大樓前畫,就給曹軒拿二十塊的零花錢,若是能畫足一個月,再加上這段時間這個大人給點逛廟會,那個大人給點買桂花糕的錢。

  算下來也夠買上一隻黃銅薩克斯。

  今天這麼一節外生枝。

  曹軒都以為,這事兒黃了,老師訓著訓著他,忽然就賞了這麼一大堆錢下來。

  這神轉折真是曹軒始料未及的事情。

  “老師,您不生我的氣了?”

  “嗯,心意順了,又不叫小爺了?”老先生白了曹軒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