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比如說,評論界就能在畢加索的繪畫作品風格中,看到了大量的西非元素,雖說很多人非常尖銳的認為這是剽竊和偷盜,但毋庸質疑,奈及利亞的傳統塗鴉,完全以另外一種形式,借殼投胎,煥發出嶄新的生命力。”
“如果以千年作為尺度來看。很可能所有現在的藝術風格都會在漫長的時間線裡消亡,它們破碎,它們死去,又在AI,數碼繪畫,立體主題,宇宙空間中重組,最後變成誰也認不出的樣子,沒準這才是整個藝術世界的歸屬。不是麼?既然如此,那麼有沒有合適繼承人,真的有那麼重要麼?”
安娜聲音悠悠的說道。
“很重要,因為國畫就是國畫,它永遠不會消亡,也永遠不會破碎。”曹老斬釘截鐵的斷言。
“為什麼?”
安娜以雄辯家的姿態反問道,“您憑什麼肯定,嚴格意義上傳統的奈及利亞繪畫,不就已經消失不見了?這兩者的命吆我圆煌ky道因為這種繪畫形式,要比奈及利亞的繪畫更加重要麼?”
“是的,更加重要。”
“哦。曹先生,很遺憾的像您指出,你的說法和我太爺爺的想法有著驚人的相似性。他認為自己是天選的子民,把非洲畫家當成粗野的猴子。後來人們把這種想法稱之為‘歐洲中心論’,並被歷史證明是錯誤的。通常評價裡,我太爺爺都是一個受人尊重的人。但每個人都有缺點。”
女人攤開了手。
“我並不替他諱言,思想裡的歐洲優越論傾向,就是其中之一。‘非洲大陸年代久遠,許多子民的血脈如真理般莊嚴而純粹。上萬年前,馬賽人的祖先就或許生活在伊甸園附近,而那些近世紀才發跡的種族,只懂以武器和自負武裝自己,他們又何能與馬賽人的純潔血統傲慢的相提並論’——曹先生,這是我高中時摘錄下來寫在日記上評價我太爺爺的話。”
“後來,我把它又寫在了,紀念他逝世100週年的《油畫》專題紀念刊上。”
安娜側過頭,盯著曹軒的雙眼,不容他對此有絲毫躲閃。
這個問題太尖銳了。
伊蓮娜小姐說,要是因為私人關係的改變,就在藝術評論上改變自己的傾向,替一個人美言,對她來說,不吝於是一種羞辱。
安娜是這麼說的,安娜也是這麼做的。
自家太爺爺,伊蓮娜小姐寫起文章來都犀利的照懟不誤,其他人和能例外呢?
老楊都聽傻了。
他這下是真的要摸速效救心丸出來了。
不是給曹老吃,而是給他自己吃。
曹老看上去還風清雲淡的樣子,但他老楊的小心臟真的要頂不住了抽過去了。
姐姐。
不,
您是姑奶奶。
您是老祖宗好不好!
這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咱要不要這麼狠啊!剛剛在年會上噴完布朗爵士是“NAZI”,反過來這話裡就在指責曹軒也有中心主義的思想。
這是大炸彈一個接著一個上。
可憐他老楊還天真的以為,今天晚上最大的炸彈在唐寧那裡,結果這TMD奔著曹軒就去了。
房間裡的氣氛凝重的幾乎窒息。
忽得。
曹老大笑了起來。
“你完全搞錯了我的意思,伊蓮娜小姐,不過不得不說,您真是一個很有個人風格的人,太可愛了。我喜歡你,真的,就憑剛剛那些話,你收穫了我的尊重。您是一個優秀的評論家。”
第469章 安娜的國畫老師
“那您是否能收穫我的尊敬,這就要取決於您的回答了。”
安娜微微歪了一下頭,盯著曹軒。
她沒有因曹軒的稱讚而回以微笑。
“曹先生,這是一個相當嚴肅的話題——”
“不,您還是沒懂我剛剛在說什麼,伊蓮娜小姐。”
曹軒飛快的揮了一手,(至少對於一個快要百歲的老人來說,他揮手的速度簡直快極了),用一個很有力量感的姿勢,打斷了安娜。
“我並非要在這裡和您爭論哪種創作方式更加優越、更加先進、或者更加‘文明高貴’,也不是像您的太爺爺那樣,要論證油畫才是上帝所天選的藝術形式。”
“不不不,雖然聽上去差不多,但我們從始至終,所討論的都不是一碼事。”
“我說的是,中國畫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繪畫門類。”
安娜認真的聽著。
就著頭頂的吊燈的光線,她玩味著老人的臉上的神情,想要審視出對方是否在和自己玩某種文字遊戲。
要是想著要回避問題,這位大師可能打錯了算盤。
她完全不是一個好打發敷衍的姑娘。
“有什麼差別?”
“我年輕時留學過法國,和我那一代受到世界思潮劇烈衝擊的學生們一樣,我接觸過很多很多新鮮的繪畫思想,素描、水彩、油畫,焦點透視、光學原理、立體主義……它們全都很有趣,有些對華夏畫家來說,是過去幾千年裡從來沒有接觸過,至少是從來沒有成為繪畫主流的創作哲學。而更有些像是立體主義,抽象派這類美術思潮,則對整個世界來說,在當年都是個相當新穎的新鮮先鋒的玩意。”
“這些東西都很漂亮,都很博大,值得一個人一生的投入。”
“我在這些繽紛的色彩中穿行了十餘年,彷彿一個陌生人觀察著巨大的萬花筒。它洋溢著驚人的魅力,也洋溢著驚人的誘惑。”
曹軒的目光毫無迴避的直視著安娜的雙眸。
他的眼神不像伊蓮娜小姐那樣帶著強大、威儀十足的女王氣勢,而是帶著一種慈祥笑意和懷念。
不知道很多很多年前。
在西岱島亨利四世的塑像邊,老人年輕時是否也曾見過如此般風采傾世的姑娘。
“您知道麼。那是一個鉅變的年代,無論是世界,還是美術,都是。”
“當年的巴黎是世界藝術的熔爐,它吞噬擠壓著全世界不同的畫派元素,把它們齧合成全新的美學理念。”
“它將浮世繪與荷式透視法融合,將東方藝術的大面積平塗法帶入印象派的創作之中。將西非的藝術美學和亞平寧半島的風結合在一起,吹遍整個塞納河金黃色的河畔。”
老人略微沙沙聲音在會客廳的牆面碰撞,柺杖駐在地上,彷彿震落舊日的歐陸的沉煙。
“我當然知道那個年代是什麼樣子,我可是親身參加過戰後巴黎秋季沙龍的人,那時,它的地位絲毫不遜色於如今的三大美術展。對藝術來說,那真是一個短暫又漫長的年代。”曹老的語氣中,有一絲孩子氣的頑皮和炫耀,“我的有些同伴,不滿足於遠遠的旁觀,他們親身走入了其中,成為了這些無時無刻都在不斷變換組合的色彩的一部分。”
“不少人都走的很深,也做的很好,功成名就。”
他說:“我則沒有,我在漫長的旁觀後折身而反。繼續拿起了手中的毛筆,度過了往後餘生。不是那些東西不好,也不是那些東西不美。都很棒,也都很美,然而那並非我想走的道路。”
“因為您覺得中國畫更好?”安娜詢問。
“是的,即使面對全世界的採訪鏡頭,在任何一個場合,我都會不加思索的這麼回答。我覺得中國畫更好,我覺得中國畫也更重要。”
曹軒的語氣擲地有聲:“不是因為它更優越,而是因為它和我血液與身體息息相連。世界上其他無盡漂亮的美學形式,是反射著日光的萬花鏡……而國畫,它對我來說是夜晚滋長的青苔,是樹梢上泛黃的落葉,是月色邊的潮水,是我所呼吸的空氣,也是日光本身。”
“人可以離開萬花筒生活,卻不能片刻脫離太陽和空氣。我握住毛筆時不到十歲,像一個小孩子一樣充滿好奇,孜孜不倦的在華夏藝術的長河中遨遊。快要整整一個世紀過去了,如今我不到一百歲,依然像是一個小孩子一樣,充滿好奇,孜孜不倦的在華夏藝術的長河中遨遊。”
“它是一個甜美的無法醒來的夢。徽至宋业囊簧!�
老人愉快的笑笑。
“我剛剛和您說過了,不是麼?中國畫是我的父母,也是我的孩子。一個人怎麼不對他的父母具有最深沉的敬愛,又對他的孩子充滿感情呢?藝術家和評論家是不一樣的,學者可以博覽百家,仔細的細細比較每一種畫法的優劣和得失。可畫家必須無比熱愛,他筆下正在創作的東西。”
“那是你的唯一。”
“我認為中國畫是世界上最重要的藝術門類,莫奈說法國是全世界所有藝術的溫床,達利說,對於畫家,只有一件事情是真正幸叩模蔷褪撬錾鷷r是個西班牙人。這並不意味著,若是在某個一個特定的時空中,我們見面時會打起來。這只是我們內心深處最熱烈的情感的反射而已。我們都同樣的虔铡!�
曹軒攤開手掌。
“睿智的安娜小姐。要是因為一個老人在你面前不加掩飾的表達出了對他手中畫筆的喜愛和虔眨憔椭肛熕兄趁裰髁x傾向,這未免實在太缺乏憐憫心了,不是麼?”
伊蓮娜小姐這次沉默了。
“請容我稍顯驕傲的向您指出一件事,中國畫可能是世界上生命力最為頑強的繪畫流派與創作形式,如果你不把壁畫歸為畫派的話……那麼就沒有之一了。”
“您說以千年單位為尺度,任何一種繪畫形式都會破碎再重組。從楊·凡·艾克在1435年從蛋彩畫的基礎上改進發明油畫,到今天大約六百年。但從顧愷之到今天,已經有整整一千六百年的歷史了。顧愷之並非國畫的發明者,在戰國時期,就已經出現了美術技法非常成熟且具有體系化的人物帛畫,國畫的歷史可以輕而易舉的前推到兩千年以上。”
“這期間,中國畫的技法形式和色彩科學,當然是一個不斷完善豐富的藝術系統,不可能是一成不變的,文人畫的書法架構,犍陀羅藝術,中亞藝術,波斯美學……它像大海一樣吸收著世界各地的文化符號。但它的核心,它的哲學是一脈相承,綿延不絕的。它的文化內涵,從未消亡。縱使是以一千年這樣漫長的時間尺度出發,依然能得出這樣的結論。”
曹軒用手指指向伊蓮娜小姐身前的卷軸。
“國人畫國畫,或者說,所有受到東方藝術精髓暈染的人們在畫國畫,站在這樣的書畫卷軸面前。他們看到都不是單純的技法與知識,或者任何一種教課書上的美術理論,他們腦海裡第一瞬間出現的,都不是這些。”
“那應該是什麼,請您教我。”
安娜將一縷頭髮攏到耳後,平靜的說道。
“在這之前,關於國畫擁有更持久生命力的這個問題上,我想,我說服您了,對麼?安娜小姐。”
曹軒沒有立刻回答對方的問題。
他挑了挑眉毛,饒有興趣的問道。
“我還需要再想想,不過,暫時聽上去,這是一個很有趣的理論。”伊蓮娜認真的想了片刻,“藝術綿延不絕的生命力到底源於何方,這真是一個重要的問題。”
“如果曹先生能告訴我答案,我非常的感激。你覺得,因為所謂的‘寫意’是藝術的大勢所趨麼?”
“很難直接回答,這不是推薦一兩本教科書,或者讓在圖書館裡查一兩篇文獻資料,就能論證好的事情。我們可以在這裡論證三天三頁,水墨疏寫實,重精神的繪畫風格如何和現代藝術的理念哲學相近。為什麼整個當代美術哲學都在往凝練‘思想’的道路上發展……這些學理化的解釋可能安娜小姐,你比我要更加專業,也無需我來指點。”
“所以,我在這裡更願意給您一種更加感性的回答。”
“它是河。”
曹軒說。
“我們站在國畫作品之前,體會的不是技法,而是一種帶著脈搏與溫度的歷史經歷。”
老人神秘的笑了笑,“它的神意與精神,同樣不是美術館下方展欄牌上的賞析,而是一種在血液裡流動的哲學審美,一種帶著親切感的心跳。國畫是一葉扁舟,能順流而下,通向子孫未來,也能逆流而上,讓我們接入恢弘的美術長河,穿過數以千年的春秋風雨,直抵歷史的源頭。”
“所以,今天的我們,站在秦漢的雕塑,魏晉的絹本之前,依然會有和古人相似的感動。我們驚歎的吸氣,深深的吐氣,就像千年前的古人所做的那樣。在這一呼一吸之間,只要華夏的文化哲學不會消亡,國畫就永遠不會滅亡。”
伊蓮娜小姐靜靜的聽著。
她想像著曹軒是怎麼看待眼前的這幅畫的。
它帶著歷史的溫度和未來的氣息。
現在,過去,和將來。
一種時間的滄桑感在一幅書畫上濃縮為一體,宛如是一隻精美的尺子,丈量出了美術史的歲月變遷。
昔年。
1870年,考古學家施裡曼抱著特洛伊遺址上所挖掘出的陶罐,跪在地上抱著《荷馬史詩》痛哭流涕的那一刻,是不是也是感受到了相似的東西(注),被歷史的迴響所擊中?
亦或有所不同?
(注,施裡曼在土耳其,挖出來的那個到底是不是特洛伊古城遺址,是一樁考古學著名公案,存疑。)
文化差異和環境隔閡是客觀存在的。
同樣是【嘔心瀝血】級別的作品。
認真來說。
縱使這幅畫是當面欣賞,而《小王子》是看掃描照片。
令伊蓮娜小姐內心的動容程度,還是《小王子》的封面畫要更勝一疇。
但聽著耳邊曹軒的話語。
安娜想像的那樣帶著滄滄然歷史的美的凝視,開始深深的為此沉醉。
“說得真好。這才是美術史的溫度啊,我想您說服了我。”
她點點頭。
“當什麼時候,安娜,你能在看一幅國畫時,能真的體會到我所說的東西,那麼你就真的是一位非常傑出的漢學家了。不過,這是一條漫長的道路,需要的是非常長久的體會積累。”
“體會?”
“我更願意把美術哲學的醞釀稱之為一種生命體會,而非單純的知識閱讀,你是擁抱它,而非學習它。當然,想要獲得這種體會,長久的學習和大量的賞析接觸,肯定是必不可少的事情。”
曹軒點點頭又搖搖頭:“學習一種新的繪畫哲學,需要十幾年乃至更多的時光才行。當然,油畫本身也有它厚重的美術哲學在其內。除了我自己和小寧,我的其他幾個弟子都有油畫創作。您之前所說的繪畫元素彼此雜糅的風尚,也是另外一種理解藝術的大潮流。如果您喜歡那種風格,這位顧小朋友還真的正在創作一幅類似的作品。”
“沒準您會喜歡的?”
即使曹軒嘴上說的讓顧為經自己闖蕩,在新加坡雙年展上不會提供任何幫助。
但在面對安娜這樣的頂級富豪收藏家的時候。
老爺子還是十分口嫌體正直的悄悄推了一把,準備把顧小子的作品拉出來,溜溜亮亮相。
要是伊蓮娜小姐願意在他屁股上蓋個戳,想不獲獎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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