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每一項都顯得很假。
就自然會在人們耳中產生“仇富”心理,且變得很刺耳。
“伊蓮娜這個姓氏所帶來的魔力,呵呵,我就笑了,這明顯是鈔能力吧。”
“這不就是傳統走捷徑,給履歷鍍金上名牌大學的那一套麼。吹的不臉紅麼。”
“現代社會的海倫·凱勒,哪有這麼誇張的啊,這是花多少錢請人寫的軟文啊,她怎麼不說自己是宇宙第一超天才呢。”
之前評論區還在圍繞著伊蓮娜小姐陣吵,還是有些顏粉會跳出對噴的。
現在。
TIKTOK上的輿論,已經變成了徹底一邊倒的態勢了。
“在宮殿一樣的家裡坐輪椅上,就是社會上最不幸的命吡耍磕切┧蠼值脑觞N算。我願意現在就砍斷一條腿,和她換,她換麼?”
“我也願意。”
“我願意砍兩條腿。”
“我願意砍三條!”
“eeeeh……樓上的兄弟,還是你對自己比較狠,你贏了。”
“不開玩笑,這女人能拿那個什麼嘮子的勳章,其實我真的能接受,是富豪大亨嘛,總有些手段能用。免試上大學也沒什麼,家裡有學校的校董,這種事情也很常見。每所常青藤都有超過1/5的學生,是走特殊照顧招來的。社會永遠都會有不公平的情況出現,她出生就在羅馬,我都忍了。但是……擊劍是什麼鬼啊!她不是瘸子麼。鍍金也不能啥都鍍啊,這也太假了吧。”
“這到底侵佔了多少社會資源啊!”
“精英富人就是這樣的,貪婪無度的攫取社會資源為自己享用,一個名字就可以頂替掉他人所付出的無數汗水。”
“布朗爵士自己唸的都不覺得離譜麼。這也太抽象了。”
“誰知道,是不是伊蓮娜家族自己寫好的,讓人家理事長照著念。”
顧為經望著直播間裡一邊倒的譴責評論。
“聽上去,這位伊蓮娜小姐的履歷有點刺耳。”他給樹懶先生髮訊息。
“聽上去?難道不是真的很刺耳麼?難道您覺得,布朗唸的履歷是假的?他怎麼會在這樣的場合,犯一些顯而易見的錯誤呢。”
安娜回覆這條訊息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對自己分外殘忍的清醒。
她喜歡來自對方的安慰。
但是單純基於利益趨同而發出的安慰是沒有意義的。
和網路上那些對布朗爵士的歡呼和讚美並無高下之分。
她不覺得偵探貓能瞭解她如同迷宮一樣複雜的生活,也不希望對方基於錯誤判斷,而留下關於自己的錯誤印象。
即使她們現實世界裡的生活,像是兩條平行線一樣。
不會相交。
“不,我單純只是經歷過類似的事情。批評未必是真實的批評,讚美也未必是真的讚美。”
顧為經想起自己在三天前的校園裡,採訪中,他被特意刻畫成了坐著價值超過十萬美元的豪車,在校園裡為非作歹、弄虛作假的特權階級形象。
“我聽得都覺得刺耳,所以不覺得,他會把自己的敵人,發自真心的讚美成一個聖人。”
“冷靜的猜一猜。我想,這位布朗爵士的說法,應該全都是真的。只是他很有選擇性的只說了真話的一小半。”
好搭啊!
安娜終於笑了。
她真的覺得自己和偵探貓姐姐有一種莫名其妙、不知來由的默契。
她們總能在完全沒有料到的地方,心有靈犀。
明明對方一點都不瞭解“伊蓮娜小姐”的生活,可就是能穿過層層迷宮,帶著一種近乎於天真和莽撞的直覺,一箭穿心。
一點也不差。
布朗爵士說的話,每一項幾乎都全是真的,只是說的很有技巧。
安娜確實獲得過【奧地利科學與藝術十字勳章】這種超高等級的榮譽,但那是2013年時,因為伊蓮娜慈善基金會在文化交流方面長期以來的突出貢獻。
頒發給基金會主席的。
她也確實免試就讀的大學。
但她的成績同樣幾乎都是最頂尖的。
當然。
安娜並不覺得這是多麼令她感到驕傲的事情。
以她的家境。
她確實擁有了很多同齡人沒有的教育資源,這是事實,不是誰都能從小被家庭教師環繞著長大。
但除非是那些徹底選擇當個紈絝子弟,花花公子不求上進的人。
類似安娜這種家庭出身的人,他們受到長輩的要求也很高,競爭也很激烈。
別說安娜。
就算奧勒,看上去浪蕩輕浮,學生時代,談了一個連的女朋友。
但人家會六門語言,(德國大學入學考試)Abitur成績,也是全德的前0.5%。
他不需要靠著這個才能去上牛津、劍橋。
卻需要靠著這個,向銀行家父親證明,自己才是一眾兄弟姐妹裡,最聰明,最優越,最努力,無論什麼能力,都是最拔尖的那個繼承人。
然而在這種場合,布朗爵士明白了就是欺負你沒有辦法申辯。
難道安娜等會要衝上臺去,指責理事長吹捧自己,吹捧的不夠賣力全面,並在這個大師雲集的場合,展示她的高中成績單麼。
那才會像是一個長不大,沒腦子的白痴。
安娜把手機捧在心口。
就算全天下所有人都在指責她,即便她委屈的有口難辯。
可只要貓姐姐理解她,安娜就覺得不委屈。
螢幕兩邊的人都在用社交軟體打字。
攝影機的鏡頭幾次已經移到了安娜的身上,於是在所有正在觀看直播的觀眾眼裡。
臺上布朗爵士所不斷天花亂墜稱讚的“無比優秀”的千金小姐。
此時此刻……
居然一直在玩手機!
本來就已經對她印象很糟糕的觀眾們,就像被點燃的火藥桶一般,徹底炸鍋了。
“Fuck,我為什麼要聽這種人演講啊!她連對待布朗爵士這般的溫厚長輩,最基本的禮貌都沒有。她有什麼資格,在這種嚴肅的場合,讓世界聆聽她的聲音!”
“好討厭啊。”
“多少人一輩子都無緣觸碰的藝術聖殿的現場,她就這麼漫不經心的刷手機。”
“我好像看到了女版的賈斯汀·比伯,他們兩個一樣沒禮貌。”
……
“下面,讓我們把舞臺交給安娜·伊蓮娜。”
布朗爵士最後鞠躬,然後起身。
他沐浴在掌聲中,比其他所有嘉賓所停留的時間都更久。
他目光掃視著整座會場,最後微微眯起眼,將視線投向塑鋼玻璃穹頂外遙遠的天空。
享受著這一切,享受著每一分,每一秒鐘。
只要他不走下舞臺,掌聲就不會停止。
彷彿是會響到時間的盡頭。
它是布朗王朝加冕的交響樂前奏曲,也是伊蓮娜家族落幕的喪鐘。
布朗爵士的一輩子,就是為了這無比讓他感受到愉悅的此刻而生的。
“那是什麼?”
“哇!”
“怎麼可能,是有機械外骨骼麼?”
布朗爵士忽然在掌聲的海潮中,聽到了一兩絲不和諧的議論聲。
宛如交響樂的指揮忽然指揮錯了調子。
然後。
議論聲遍佈整個會場。
連綿的掌聲變得稀稀疏疏,片刻之後,竟然全部停了下來。
布朗爵士惱火的扭過頭,然後,他望見了讓他錯愕一生的場景。
他看到那個正在向主席臺走來的人……
是,安娜。
她走的很慢很慢,彷彿是隻搖搖晃晃的上著發條的人偶,或著蝴蝶努力伸展殘破捲曲的翅膀,想要飛行。
遠沒有他登臺時的龍行虎步,氣勢沉穩。
但這都不是關鍵。
關鍵。
Fuck,她竟然站了起來!她竟然真的向著主席臺走去。
“伊蓮娜小姐,加油,你一定能做到的,不是在家中練過好幾次了麼,不到三十米的距離,你一定能行的。”
安娜在心中念道。
她感受著右腿膝蓋以下,那種因為神經傳導問題,而像是在踩一隻只裝著彈簧,麻麻癢癢虛不受力的踩高蹺的感覺。
儘可能平穩的向著舞臺上走去。
她的右腿神經生下來就有問題,醫生說,兩種選擇,要不然選擇截肢。
冷知識。
很多腿部受傷的殘疾人,如果截肢的話,換上假腿其實是能跑能跳的,比如著名的奧邥系哪俏弧暗朵h戰士”。
但是如果要是選擇保留肢體外觀完整性的話,那就只能終身使用輪椅了。
她選擇了後者。
安娜日復一日的接受著康復訓練和形體牽引。
她的右腿即使通常無法活動,但並沒有常見的肌肉萎縮退化的現象。
因此,理論上,她是存在能完全靠自己,走到主席臺那裡的可能性的。
這肯定並不容易。
正常人腿部完全做麻了,或者抽筋,感覺腿部完全不是自己的情況下行動的感受,就和安娜現在的感受有些相似。
“貓女士,看我怎麼走上臺去,將你的名字送上雲端。”
安娜咬了咬嘴唇,在心中給自己打氣。
全場開始都不說話了。
大家都靜靜的看著那個年輕女孩,艱難且執著的向著舞臺走去。
這些參會的藝術家,媒體區的記者,甚至包括臺上有點不知所措的布朗爵士,心中都忽然間,覺得這一幕有點震撼。
也有點沒來由的感動。
《經濟學觀察家》將於幾分鐘後,發表的那篇影響了整個藝術時代的新聞報道中,將這一幕稱為“華美的天鵝蛻變”。
而直到很多年以後。
顧為經和伊蓮娜小姐一起在莊園裡吃早餐的時候。
他才說了一個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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