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顧君,這張畫畫的和以前的那些作品好不一樣啊。”
顧為經聽到身後傳來勝子的聲音,手裡一空,嘴裡叼著的筆就被人給抽走了。
“張嘴。”
酒井小姐走過來,伸出一根剝好皮的棒棒糖,就準備投餵。
“抱歉,忘了,棒棒糖就不吃了,我下次注意,筆是乾淨的。”顧為經發現勝子就在旁邊,揪了他一個現行。
只得不好意思的搖搖頭。
顧為經總覺得這個年紀,還和茉莉一樣,吃棒棒糖顯得有點幼稚。
“不可以,張嘴,必須讓你形成新的肌肉記憶,要不然你總有畫出神了,把沒洗乾淨的畫筆含進去。”
酒井小姐此刻臉上固執的神情,頗有幾分她媽媽抓住酒井大叔偷偷吃燒烤時的風采,語氣不容置疑的說道:“張嘴,啊……你要不喜歡棒棒糖,下次我就換成鮮檸檬,你自己選。”
“那還是棒棒糖吧。”顧為經見沒辦法,只好作聽話狀。
“乖。舔顏料容易掉頭髮的。我們一起改掉這個壞習慣。”
酒井勝子把棒棒糖成功塞進顧為經的嘴巴里後,滿意的點點頭,抬起胳膊,摸了摸他的頭髮。
“是郵件寫好了麼?”
顧為經望見了勝子抱著的電腦。
女孩點點頭。
“不重要,這事兒一會兒晚飯時再說。我中午時確實不應該打擾讓你和我一起去寫什麼論文。你說的沒錯,顧君,你今天的狀態真好,畫的也很是漂亮。”
勝子端詳著眼前的畫稿,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陽光從被日頭從畫面的斜上方灑下,從雲層中穿過,流淌過藍色的天空,透過婆娑的樹影,引導著觀眾的視線逐漸移動,直到畫面正中央阿萊大叔的臉上。完成了進入畫面的流程。”
“接著又通過阿萊大叔的眼神導向洗頭中的小女孩。”
“最後又通過茉莉指著聖母雕塑的肢體動作,讓視線從畫面右側陰影中的暗部回到構圖高點,形成一個三角形的環形欣賞迴路。”
酒井小姐站在畫架邊,揣摩了片刻,點頭又搖頭。
“顧君,你的作畫思路我清楚,以前的那些畫稿也是如此,這張作品的光線卻如此的生機勃發,是調色的問題麼?教教我好不好。”
酒井勝子一副充滿求知慾的表情。
她一眼就發現了這幅畫光線的奧秘。
顧為經畫的是融合畫,她的那幅《為貓讀詩的女孩》可是正經八百的正統印象派作品。
勝子心裡不癢的像是有貓咪在抓,那是才奇怪了呢。
顧為經沉默了片刻。
他很樂得把自己的繪畫經驗和女朋友分享,可是心得是很玄乎的說法,他在斟酌著怎麼才能表達的更加精確一點。
“我在畫蘋果。”
他思考了一分鐘,終於給出了自認最精確的概括。
“畫蘋果?”
勝子以為自己聽錯了,眨巴眨巴了好幾下眼睛,神色茫然。
“沒錯,就是畫蘋果。這是前段時間,林濤教授給我在微信上上課的時候,所告訴我的說法。”
顧為經認真的點點頭。
初時,他只是注意到了漂亮的天色變化。
越畫。
他所琢磨出來味道也就越多。
林濤教授上課的時候,講到繪畫哲學,說到前輩大師曾言,治大國如烹小鮮,而畫水墨山水亦如畫蘋果。
“賣蘋果的小販每天見過蘋果形形色色,不計其數,所以看一枚蘋果,無論美醜,早已可以淡然視之,小孩子看到一枚蘋果,或許會吞嚥口水,若是蘋果太青,或者有蟲蛀,覺得厭惡,也未曾可知。唯有畫家面對蘋果的態度與眾不同。”
顧為經盯著眼前的畫架,一邊在調色盤上技著顏料,一邊慢慢的分解道。
“勝子,我們這樣學藝術的,從小到大的造型課上,都畫過很多蘋果對吧。”
“嗯。有些是真蘋果,更多的則是些蠟質、塑膠的水果模型。”
酒井勝子點點頭,蘋果,橘子,葡萄酒杯啥的,幾乎可以說是藝術生練素描的時候,最熟悉的東西了。
“林濤教授和我說,在所有的職業中,畫家看待寫生時的蘋果時的心態是不一樣的,他們不會賣它,所以像小販關心它的品種貴賤,不會吃它,所以像饞食的小孩關心它的酸澀與否。畫家看到蘋果,則要鄭重其視,我們只關心它本身的美。”
“傑出的大畫家,身前即使只放著一枚爛掉的蘋果,也要平心靜氣,屏絕雜念,用謙恭的態度,虔盏淖藨B,把它當作一種素來不曾見過的珍奇現象而觀察起來,描寫起來,描寫它枝葉上的塵土,盤中的倒影,蟲眼上的漸變色彩,未成熟的青澀紋理。”
“當你用微觀的眼神觀察世界的時候,總能看到自己未曾注意過的美。當一個人寧靜到可以在爛掉的蘋果中發現無限的美好時,於是新世界的大門就向你轟然開放。”
“你會發現自然的美好隱藏在世界的方方面面,在蘋果中,於瓶花裡,在院子裡在田野間,無限的世界潛藏是無限的顏料,無限的美景。水墨寫意,便是如此。”
顧為經看著窗外的天空。
“即使有一天你給西斯汀大教堂畫穹頂畫,也應該抱著畫一枚蘋果的心態,這就是林濤教授的蘋果哲學,我現在也開始明白林濤教授在說什麼了。”
“另外還有一點,就是畫功了,我能感受到自己畫功的進步,心態決定作品的上限,畫功決定作品的下限。”
想要從技法層面,巧妙的將不同流派的繪畫方式自如的結合起來,確實很困難。
除非……
像顧為經一樣,全部都達了職業二階的水準,才會感到輕鬆寫意。
職業二階看上去不厲害,至少沒那麼厲害。
唐寧二十來歲的時候就已經是大師水準了,而酒井勝子沒有系統,繪畫技法中的長板,照樣也達到了這個等級的評價。
新加坡畫展官網上大師組的歷年參展選集中,更是職業二階水準的畫家遍地亂走。
事實上。
這就是典型的倖存者偏差。
不提唐寧、酒井勝子兩位,都屬於繪畫沒開掛,人生開掛的典型。
誰說老爸、師父是頂級藝術家就不算活生生的外掛啦?
一個繪畫經驗值的輔助系統和生下來老爹趁九位數的美刀,兩個選擇放在網上讓人投票選。
認真的講道理,勝出的還不一定是誰呢好吧!
擁有了門採爾的素描功底,顧為經開始不也要在網上兼職賣10美元一張的插畫賺外快?
畫家能不能成名,技法只是一部分,不是全部。
至於新加坡國際雙年展這種發達國家文化名片一樣的專案裡,說什麼職業二階不出奇,這就宛如在清北校園裡大談特談大學入學考試650分很平常普通一樣,對普通人來說,無理且傲慢。
誰抱著一張此般技法水平的作品,拿給顧童祥這樣在小城市開的小畫廊裡當主心骨,並在職業一階水準上蹉跎半輩子,若無意外,還將長久繼續停留在職業一階水準的老畫家看。
表示這個水平稀鬆平常,隨便畫畫就畫出來。
顧老頭嘴上笑呵呵,心裡肯定惱羞成怒的恨不得跳過去,一口咬在你的鼻子上了。
太羞辱人了!
在整個藝術生的圈子裡,職業二階的水準線,就是那個大過濾器。
職業入門拼努力,大師入門看天賦。
絕大多數願意認真努力的藝術生,只要願意投入時間,投入精力,達到Lv.4職業一階的水準都是有機會的。
因此職業一階水準的畫家在藝術家的世界裡,並不少見。
就算酒井太太完全看不上莫娜的天賦。
女子學生會主席小姐只要願意長久的努力下去,或許到了二十八九歲,或許三十五六歲,總有能達到職業級水準那一天的時候。
當然。
在這個過程中會不會因為掙不到錢餓死,或者堅持不下去,早早轉行,放棄了純粹的畫家這個職業,這就是另外一碼事了。
說句可能政治不正確的話,藝術家的生活就不是給窮人準備的。
歐美女性藝術愛好者的群體中,富裕階層的家庭主婦的佔比超高的。從十九世紀開始,農場主,工業家,律師醫生家裡的白人小姐就既愛畫畫,也是畫廊、畫具商消費的女性人群畫像中的主力軍。
就是因為她們又有閒,又有時間,還有錢不需要真的想靠畫畫來掙錢。
只是陶冶陶冶情操的藝術愛好。
有了這三要素,藝術的門檻在你面前,就要比平常人低了許多。
這批家庭主婦從用筆熟練度的角度來說,往往都不會太低,乃至比不少搞先鋒藝術的職業畫家,還要強,都是常有的事情。
莫娜早早的就把這樣的生活當成理想,也是對人生擁有很清晰明確的定位規劃,是有主見典型。
大師就反過來了,許多美院教授教課的時候,都喜歡會把大師和頂級邉訂T放在一起比較,告訴大家,想要培養出大師級的畫家。
關鍵不是怎麼教,而是怎麼找到的他。
生下來有這個天賦,有這個悟性,你就能吃這碗飯。
沒有足夠的繪畫天賦與創作靈性,就像許多人註定沒有機會百米跑進9秒6,你就成不了博爾特,也成不了繪畫大師。
第353章 奇男子
談努力沒有意義,每一個能成為繪畫大師的人,都很努力。
西班牙黃毛達利與南法老頑童畢加索,讀傳記的時候,你覺得這些傢伙一個個過的跟網上Galgame小黃遊主角似的。
仔細想想,他們整個一生其實只幹了兩件事。
不是在泡妹子,就是在畫畫。
每一樣都足足佔據了生命的一半,幹這兩件事情時候的專注度都不低。
職業二階這個分段,恰好是已經開始要求一定程度的靈性體悟的時候了,將大量只有努力,沒有感悟的藝術生驅逐於大門門檻之外。
顧為經的中國畫、油畫、素描。
任何一項單獨拿出來,都開始有了屬於自己的藝術風格,能夠在普通的畫家之中顯的獨樹一幟。就算在一個經濟發達地區,受關注比較多的大型藝術展上,也許無法顯得好到獨樹一幟,但同樣不會顯的差到獨樹一幟。
每一筆都是屬於顧為經的風格,屬於顧為經自己的畫。
酒井勝子是知道這一點的。
她這一次又花了很長的時間,上上下下的打量著畫架上的那張半成品作品。
良久以後。
勝子才小聲的“哦”了一聲。
這聲介於嗓音和鼻音,肯定與嘆息之間的呼喚。
既包含了酒井小姐對於男朋友技法的進步的讚歎,也有小小的遺憾自己好像已經盡力往前奔跑了。
但總是恍惚之間,發現顧為經在藝術之途上的前進速度,總是要比她更快一點。
“我有點明白顧君你在說什麼了。”
勝子看看畫布,又看了看窗外的天空,手指伸入透明PVC塑膠製成的調色盤,蜻蜓點水似的撥弄了一下,望著水波在陽光中盪漾中百種漣漪。
她在顧為經耳邊說道:“我以前畫過的蘋果數量,多的連自己也數不清,卻從來都沒有想過,這麼有禪意的觀察事物的方式。”
“畫畫就是畫蘋果,畫陽光也是畫蘋果,真好。”
勝子輕輕地鼓了鼓掌,似乎從顧為經的話中,有不小收穫的樣子。“我可能想到自己的作品,下一步的改進方向,應該在哪裡了。”
“我就知道勝子最聰明了,你要實踐一下看看,或者接著看我把這幅畫畫完麼。”
顧為經發出邀請。
酒井小姐有點意動,她把手裡的筆記本放在桌子上。
想了想。
女孩忽然似是記起了什麼,忽然踮起腳尖把嘴唇湊到顧為經的耳邊,說到:“噯,顧君,你知道嘛,我爸爸也很厲害的。”
顧為經本以為勝子湊過來是想要親他。
耳邊的小汗毛都立起來了,沒想到勝子嘴裡冒出來的,竟然是這句話,反而論到他感到些許的困惑。
“這是當然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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