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短短的交談中,他的助理所說的話中,最有道理的就是這四個字,最讓曹老失望透頂的也是這四個字。
自己的女弟子唐寧,不願意當一個關愛晚輩,傳道解惑的前輩,選擇對顧為經打壓和攻擊是人之常情。
顧為經被大畫家在公眾場合罵上幾句,就患得患失急吼吼畫個畫出來,像求偶孔雀開屏一樣心急火燎展現自己。
也沒有錯,也是人之常情。
可他曹軒挑選弟子,難道只想著挑一些“人之常情”的普通人出來麼?普通的常人,有憑什麼能接過他肩膀上挑著的責任?
繪畫天賦當然很重要。
繪畫天賦,努力和邭猓@些因素加起來,頂多頂多,也只能堆出一個一線的大畫家出來。
要想當他曹軒的接班人,乃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最關鍵的不是天賦,不是技巧……而是“心態”。
曹軒當然非常期待能看到晚輩的進步。
可是這種心浮氣躁的情況下,送過來的畫。
能有什麼靜氣?
孔雀開屏,又真的能開的出來任何所以然麼?
“顧小子,我是多麼希望你聽聞小寧的嘲諷,風雨不動,安之若素。任憑外界潮起潮落,都能平心靜氣的畫好自己的作品。這比你忐忑的畫一萬幅凌亂的畫,都更讓我開心。”
“唐寧也好,顧為經也罷,什麼時候【人之常情】這四個字,能被替換成【莫向外求】這四個字。那樣,我就可以放下擔子了吧。”
曹老真的覺得自己累了。
第337章 規矩
“想要送幅畫來討好我,也要看我收不收啊。”
曹老沉默不語了片刻,輕聲問道:“那顧小子,不知道我以前立過的規矩?”
曹軒喜歡收藏書畫藝術品。
廢話。
真的把藝術熱愛到骨頭裡的富裕畫家,古往今來,誰不是兼職半個收藏大師?
老爺子年輕時玩太湖奇石,收藏葉仲三的內畫鼻菸壺,邵大亨的紫砂聞香杯,青年時在滬上,還喜歡收藏萬寶龍牌的鉑金鋼筆以及風行一時的各種雪花膏的插畫包裝。
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都只是用以解悶的閒情雅趣。
曹老爺子家裡最豐富,最嚴肅,最重要的藏品,當然肯定是畫。
老爺子喜歡賞畫,鑑畫。
識貨也捨得花錢。
他收藏藝術品,不看畫家的名氣高低,價格的多寡,只看對不對老爺子胃口。
真正最地道的傳統收藏家,從來只看眼緣。
遇上中意的,無名氏的寥寥幾筆也可一擲黃金萬兩。
遇上看不對眼的嘛,即使被人白送市價千金的名家書畫,他們也覺得擺在家裡俗氣糟心。
文玩、文玩,玩的是畫中的“文”氣。
要是將其一味變成白蠟當柴、絲綢鋪道的拍賣場上爭奇鬥富的舉動。
反而落了下乘。
所以曹老先生的收藏名錄中,既有亨利馬蒂斯的美人圖,畢加索的《吸菸女人》,也有一些似乎不是那麼“值得”收藏的作品。
從當上助理以後,老楊就親眼看見。
曹老的畫室中始終擺放著兩幅水墨畫。
一幅是2007年曹軒在翰海花了1億2600萬拍下的國畫大家黃賓虹的山水畫《秋光水色》,另一幅是1941年他在巴蜀仙女山採風時,機緣巧合中從一位虛歲八十六的老道長那裡,購得的一幅《天霜草木飛》。
不算裝裱,總計花了十三塊七角五分錢。
兩幅畫價格相差一千萬倍的作品,在老先生的畫室裡,相臨而掛當了十幾年的鄰居,卻都是曹軒的心頭好。
筆墨輝煌的國畫宗師和風輕雲淡的無名道士,比鄰而居,也算是一種奇景。
上有所好,下必獻之。
曹軒喜歡藝術品收藏。
無論是文藝圈的藝術家朋友,各種大畫廊經紀人,想要拉關係的富商們,逢年過節,都喜歡畫些買些書畫作品來給老先生品鑑。
自古書畫如美人。
曹老說,把畫收回來,藏在箱子裡任它生灰生黴,即使是再好的藝術品儲藏箱,也不免有“紅顏未老恩先斷,明珠蒙塵蘊悲涼”的所得非人感覺。
他從來不是誰畫的畫隨隨便便都收的,收只收喜歡的。
若是一些畫著功利,看著難受的作品,捏鼻子拿了回家。
擺出來他糟心,扔掉對方傷心。
與其不擺出來扔進箱子裡,永遠不會再展開看一眼,做這種虛偽的表面文章。
不如干脆點,開始時便別要,對大家都是一種尊重。
大藝術家的宅子是那文藝界的高門大院,王侯府邸。
一幅幅書畫作品便如那鄉間選的“秀女”,誰能進入曹老的藏品目錄之中,若是在世畫家的作品,代表著曹軒對他的認可,臉上有光。若是現代已故名家的書畫,能被他曹軒收藏,再蓋上自己的印章乃至提字,這種傳承故事,也是一種增值。
口口相傳的段子裡,某位畫家和拉里·高古軒合影身價就會漲。
而要被媒體拍到,誰的作品能被曹軒如此大加讚賞,擺在客廳書房日日把玩,市場價格肯定也會提高不小。
也就是那位仙女山的老道長死了快一甲子,無法考證姓名和來歷。
連還有沒有其他的畫作流傳於世也不得而知。
否則曹老爺子愛他如愛黃賓虹,一幅畫在身邊掛了一甲子的軼事流傳出去。
就憑這種青睞,身價真能比上黃賓虹誇張了。
多的不說,翻個十萬倍,還真有戲。
藝術市場炒作就喜歡炒各種概念。
買不起大藝術家本人的畫作,買大藝術家喜歡看好的價格沒那麼“嚇人”的小畫家的作品,也是很值得期待的投資嘛。
曹軒清楚自己是位香餑餑,別人送他畫,自己也會升值。
他成名以後,就給自己立了一個規矩——“三不買,五不收”。
所謂三不買。
他自己購買藝術品時,譁眾取寵者不買,莫名其妙者不買,屬於流失文物的也不買。
剩下的五不收。
則是指別人送上來讓他品鑑收藏的畫。
筆意媚俗者不收,矯揉造作的不收,意境陳腐者不收,暮氣沉沉者不收,不合眼緣者不收。
曹老的任何私人收藏,都是這幾條原則篩選的產物。
每一條背後都大有文章。
譁眾取寵的藝術品大多是如很多NFT,球星卡這類炒作的產物,是否有投資價值不好說,美學價值肯定很少。
莫名其妙的藝術品則針對現代先鋒派的畫作。
曹老對先鋒主義整個流派的評價有好有壞,譭譽參半。
他還蠻喜歡一些塗鴉畫的。
但若是一幅畫老爺子研究半天,發現自己根本看都看不懂。
那無論宣傳的多麼天花亂墜,能被解讀出多少高妙深奧的大道理出來,他也不會有興趣去碰。
沒準這幅畫千好萬好,但是反正不適合他,就當他沒文化好了。
最後海外的流失文物不買,則是因為曹軒在這點上有點小心眼。
別誤會。
他對海外那些搶救帶回流失文物的愛國商人還是很佩服的。
僅僅老先生自己覺得。
強盜衝進家門把原主人家中欺負一頓,把傳家寶奪走。過幾十年一百年後,再讓發憤圖強後,重新富裕起來原主人掏一筆真金白銀,把本來就屬於他們的東西花大價錢重新買回來,強盜的後人再拿著這筆錢去花天酒地。
前前後後賺兩次好處。
天底下不應該有這樣子的道理。
尤其是,還有些外國收藏家,亦或者甚至是著名的美術館,拿著不知什麼時候的所謂“票據”,聲稱自己是花錢“購買”的,這些東西加引號的“理所應當”就是他們的,企圖把底層殖民主義的行為,換個名頭就塗抹遮掩過去,實在太讓人心痛。
不僅是華夏的流失文物,古埃及的彩繪木乃伊石棺,古敘利亞的國王石碑,此般事物一直是拍賣場上的緊俏物品。
為了這種事情,埃及的文物追還部已經和英國外交部吵了三十多年了。
後面的五不收,更多針對的就是顧為經這種,無論是討好也好,給自己鍍金也罷,或者是單純的迎來送往,親筆畫了畫想要送給曹軒老爺子的書畫圈內部人士的。
筆意媚俗、矯揉造作、意境陳腐,暮氣沉沉——這十六個字基本上,就可以把所有想要靠著曹老自抬書畫身價,心懷鬼胎的人驅逐在大門之外。
剩下的“不合眼緣”這個餘頭,則是留白。
畢竟是送禮上門。
曹軒把人家的作品退回去不收的時候,雙方都有個臺階可以下。
未必是你畫的俗氣不好,沒準只是因為不合他的“眼緣”而已。
然而,想法是好的。
現實是,在當今東方的藝術市場,聽說某某某畫家不合曹軒的眼緣,與這個人的作品俗氣不好,是否在收藏家們的心中有任何區別……
這就不是曹老能控制的了的了。
當初。
他訂立這個規矩的時候,蠻得罪人的,被曹老打入冷宮的繪畫作品可不只有想要博博名聲的晚輩。
只要老先生覺得不好,就算是一二線的大畫家也照拒不誤。
就因為這碼事。
老爺子讓不少想要附庸風雅的老闆和官員覺得沒面子,也一度和某位胡潤藝術家百富榜上排名前列的大畫家關係鬧的很僵。
曹軒依舊我行我素,不改原則。
他可以在其他事情上糊弄,唯獨在書畫一道上,黑白分明,眼裡容不得任何沙子。
很多年前,在一次畫展,他經人介紹結識了馬來西亞的劉老船王。
船王家裡的宴會上,愛好藝術的劉船王準備拿一幅自己的畫當作伴手禮,要知道這樣的富豪貴人賞識是每一位成名期的畫家可遇而不可求的大財主。
曹軒卻跟死硬死硬的太湖頑石一樣,任旁人怎麼勸說,都搖頭不收。
老船王問為什麼。
曹軒只得回答,畫的不合眼緣,他不喜歡。
劉船王臉色難看,拍著桌子怒聲說,老子剛剛用可以在吉隆坡市區買一整條街商鋪的錢,買了你的畫,結果你當著這麼多客人的面,連這點面子都不給我,不知好歹。實在太不會做人了。
曹老也很硬氣的回道,買了自己的畫,是船王對他的作品品格氣節的欣賞,他感謝這一點。
自己卻對船王的畫實在欣賞不起來,所以他不收,這是自己的原則,要是輕易違背了原則,他的畫,也就不值吉隆坡的一整條街了。
船王您也大概不希望讓自己的投資這麼快就縮水吧。
船王本身是個藝術票友,跟不少名師學了十來的繪畫和書法,他一連讓女傭從書房取來了五幅畫軸,張張都是讓他自鳴得意的作品。
曹老卻一連在老船王越來越陰沉的臉色裡,拒絕了五次。
到最後。
曹軒連表面文章都不作了,直接說,這些畫都很俗氣,沒有收藏價值。
餐桌上同來的畫家朋友臉都綠了,坐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
老船王不僅是大馬幾百萬華人裡數的上的大富豪,也是政商兩界手眼通天的權貴人物。這麼啪啪啪當面狂抽劉富豪的臉,真不怕被裝麻袋沉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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