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偵探貓的畫刀畫能深入自己兒子的內心,可讓托尼再經歷一遍這麼悲傷的事情,大概並非是一件好事。
他轉頭用詢問的目光看向金醫生。
見金安慶博士沒有阻止的意思,便輕聲問道:“還有麼?”
“有,一共發來了二十七張畫稿,這才是第十九張。”
助理點點頭。
“那就繼續吧。”
“還有八張?”博格斯教授忽然來了興致。
這十九張作品已經概括了艾米和托尼的所有往事。
剩下八張,應該都是偵探貓發揮想像的作品了?
似乎偵探貓也沒有放任自流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也有著自己獨有的創作想法。
儘管再怎樣的設計都不會有自己“輪迴”的美術主題高妙。
但有總比沒有好嘛。
這說明插畫師那種放棄思考,僱主要什麼才畫什麼的職業“陋習”,還沒有侵染她侵染的太深。
“也是一半現實,一半虛擬麼?”
博格斯教授摸著鬍子。
他以似是給那位遠在大洋彼岸的女畫家上課似的語氣說道:“這個構思的重點不在前一半作品,而在後一半作品。痛苦只是過程,明悟才是關鍵。”
“畫家不僅要能讓托尼沉入進作品的營造的舊日世界回憶裡去,也要能讓他從痛苦中抽身,走入畫家的虛擬世界觀裡來。”
“所以關鍵是——進的去,也得出的來。以這個主旨來判斷,就沒必要畫這張寵物醫院裡分別的作品。”
博格斯教授高屋建瓴的指點道:“首先,這會時刻提醒著托尼,他已經與他的貓分別了。其次,悲傷的情緒太過濃重,就丟不掉了,反而會影響到畫家之後的敘事。這個分別的場景極有穿透力,但會破壞畫作整體的情感連續性。”
“所謂得不償失,就是這樣了。”
他的《艾米》中,在【現世】和【輪迴】的六張畫作之間,放棄了在中間插入寵物醫院這個明顯托尼印象最深刻的場景。
不是博格斯教授沒有信心畫好這個沉重的題材,而是他已經深思熟慮過的。
縱使情感刺激是好事。
若是加入這張畫,托尼在明悟貓咪輪迴這件事的時候,始終會帶著他已經和艾米分別的悲痛情緒。
那麼還不如不畫。
“當情緒太過沉重,就會成為了壓在生活上的負擔。對一個長不大的孩子來說,更是如此。”
安雅深有感觸的點點頭。
這張畫稿所凝結的情緒,讓她都喘不過氣來。
遑論托尼本人呢?
“還是年輕,沒有足夠的閱歷。要是我是她,這裡處理的方法就會……FUCK。”
博格斯教授的建議才說到一半,忽然卡在了嘴裡。
我了個去!
他看到了什麼?
博格斯教授用力揉了揉眼睛,看著螢幕上助理所切換到的新畫稿。
他整個人突然都傻掉了。
那是一片橙光。
很多作品都有主題色。
印象派的畫作傾向於使用大量明度較高、暖洋洋的單色,拉菲爾前派則常用於青、紫、綠調子構成憂傷、靜寂的意境。博格斯教授的《艾米》則使用了非常多的黑與白以及不同配方的高階灰。
眼前這幅畫的主題,則是一片赤橙。
和寵物病房牆壁處近似的鎘色,被像不要錢一樣填充滿了整個螢幕。
這些暖色調、冷色交替的短線條密密麻麻在螢幕上編織成一體。
成百上千較短的線條,像是越動飄逸的火星,更長更優雅的螺旋型刀觸則纏繞在一起,像是火舌中纏繞的貓咪毛髮。
整幅畫稿在數百萬小燈珠的點亮下,宛若一團會有節奏律動的火焰。
“不,錯了。”
博格斯教授倒吸一口冷氣。
並非“宛如”律動的火焰。
偵探貓就是畫了一團火焰在螢幕之上,火焰似乎在螢幕中凝聚成了一隻貓的形狀。
中心處的火焰最亮,橙的近似紅色。
MINI-LED燈板顯示屏的重要優點就是,它最高能在單位區域內提供接近1500尼特光通量的亮度。
用人話來說就是。
甚至比一些低瓦數白熾燈還要更亮。
偵探貓在畫面的中心好像畫了一輪太陽在上面,刺得博格斯教授微微眯起了眼睛。
而畫面的邊緣處,火焰漸熄,色溫由熱轉冷,光線由轉紫,形成了一小塊深色的帶著焦意的色條。
這……
博格斯教授眼睛瞪的像銅鈴。
那是——半條被燒焦捲曲的貓尾巴!
偵探貓似乎還生怕自己表現的主題不夠明顯。
他還非常“貼心”的在畫稿的最下端簽上了一個名字。
目前這套畫稿中,唯一一個被畫家命名的畫作,它的名字是……
“C、R、E、M、A、T、O、R”
安雅女士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在腦海中拼寫著這個單詞,她甚至在心中乞求自己拼錯了。
那個單詞她肯定認識。
但在這個場景讀起來,這八個字母則像是一則地獄笑話。
《Cremator(焚屍爐/火化者)》
“焚屍爐。”——笑話一點也不好笑,反而讓觀眾只感受到了刻骨的寒意。
助理看到博格斯教授的《艾米》,腦海中第一個聯想到的藝術家是畢加索。
黑色幽默的是。
女藝術家看到偵探貓的這張畫,腦海中想到的關鍵詞,居然同樣也是畢加索的作品。
畢加索早期生涯作品常常和“藍顏料”這個要素繫結在一起。
大海一樣憂鬱的藍色,是這位立體大師最常用的主題色。
年輕時一位經常和他一起嫖妓的畫家朋友,在一家藍色裝潢的酒吧裡,忽然掏出了左輪手槍。
先在女友頭上來了一槍,然後又在自己頭上來了一槍。
自殺時準備不打招呼就拉著女友一起死,當然是個人渣不假。
但摯友的離世,抑鬱同樣傳染了畢加索的繪畫風格。
這場悲劇給畢加索的心靈重重的一擊。他開始認為,藍色是一種憂傷的通向地獄的顏色。
恰好這種顏色在埃及傳統中代表著地獄,象徵著死亡。
所以從那開始,畢加索就經常用苦澀的藍顏料填充滿自己的畫布,繫結著各種給人以心靈壓力的主題。
它形成了藝術史上非常著名的“藍色風情時期”,這段畢同學的創作經歷,也會被學界稱之為“藍色憂鬱時期”或者“藍色悲傷時期”。
偵探貓油畫刀下燃燒著的鎘橙色,恰如畢加索筆下大海一般憂鬱而哀傷的藍色。
畫稿上燃燒的火焰,配上艾米焦黑的尾巴。
不僅完全無法給觀眾心靈中傳匯出任何的光明與熱量,反而冷的如站在漫天的大雪中,被悲傷所沁透。
耳畔的哭聲,應和著每個人的低沉的心情。
托尼已經不是在哭了,他簡直是在像憤怒的貓咪一樣嚎叫。
成年人的社會,即使是痛哭也是壓抑的。
托尼則是一種小孩子式的痛哭,野獸性質的哭。
無所顧忌歇斯底里的哭聲宛若一頂粗聲粗氣的擴音喇叭,哇哇的在會客廳裡迴盪。
良好的家庭環境,傭人環繞的物質生活,再加上自閉症的影響。
讓托尼在四十一歲的年紀,依然被呵護的像是個小孩子一樣。
情商欠費如博格斯教授,在托尼面前提起艾米的時候,也只會用一個大家都懂的眼神,代替艾米已經死去了這個事實。
誰會忍心將血淋淋的殘酷事實,硬生生的撕扯給這個小孩子來看呢!
偵探貓確這麼做了。
她不光這麼做了,還tmd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離譜到家畫了一幅艾米在爐子裡被燒成焦炭的畫稿出來。
偵探貓畫的越好,刺激托尼就刺激的越深。
托尼正用指尖像是隻用爪子抓黑板的貓咪一樣抓撓著電視機昂貴的顯示屏,指尖和螢幕摩擦,發出吱吱的刺耳聲音。
女藝術家並不懷疑。
如果電視機裡的真是一團正在燃燒的火焰的話,托尼也會毫不在乎地撲上去,把他的貓從烈焰中抱出來。
安雅再佩服偵探貓的畫技,此時心中也湧上一絲對這位畫家的憤怒情緒。
那個偵探貓,她難道沒有心,不會心痛麼!
女藝術家都在心中,把偵探貓當成了和畢加索一樣的人,同樣的才華橫溢,同樣的有性格缺陷的人渣。
“這傢伙搞不好有反社會人格。”
第304章 直擊魂靈
托尼哭的忘情而投入。
淚水不要錢般從眼眶淌出,臉上溼噠噠的一片,狼狽的分不清是口水還是鼻涕。
寫紅樓的曹公,要是能看到一個四十歲外表的大叔能哭成這樣,恐怕應當會生出原來“男人也是水做的”的感慨。
會客廳裡的眾人神態各異。
聽到這樣純粹的哀傷,在場的每個人心情都不算太好。
“簡·阿諾老爺子還說,若是三位畫刀畫家中真有哪一位作品能有幫到托尼的魔法,那就是這個偵探貓。”
助理想起之前僱主對偵探貓信心滿滿的樣子。
他心中滿是嘲諷的冷笑。
“算是開眼了,這作品是挺魔法的。將一個蔫呆呆的自閉症患者打擊的哭成這樣,也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本事。”
安雅皺著眉頭,心生憤慨,拳頭捏緊,指緣發白。
她恨不得從電視機裡揪出那位非洲畫家的衣領,質問她為什麼要畫這麼惡毒的作品。
她殘忍的傷害了一個天真混沌的小孩子。
倒是隻有一邊博格斯教授震驚過後,依舊有些痴氣的望著螢幕上的顏色。
“嗯。”
“這橙色玩的得勁,火苗也畫的出神入化……毛髮在火焰中略微卷曲的質感也很好……對於悲傷和狂亂的情緒刻畫,水準還是很高的嘛!”
怪老頭的目光中流露出幾分激賞的情緒。
能被載入美術師的超級大畫家,超過一半的人都是半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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