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顧為經猛的後退了一步。
很難形容這種感覺。
就算從小出生在書畫世家,顧為經也一直覺得所謂的畫龍點睛就只是一種誇張的成語,只是吹噓一個畫家的本領高超。
本質上和誇夫追日,精衛填海這種大家都知道是神話故事的虛假傳說沒有區別。
畫家又不是魔術師。
點上眼睛,龍就飛走了,怎麼可能呢。
可是這一刻,眼前壁畫上的種種人物雖然沒有從壁畫中走出,但整幅畫卻真的就像是活過來了一樣。
包括最中心的沉思的神佛。
他甚至能切身感受到壁畫中的佛門古剎傳來的禪意。
遠方傳來了沉重的鐘聲。
瞬間,萬籟俱寂,顧為經幾乎要分不清這鐘聲是傳自不遠處的寺廟,還是從畫中響起。
這幅畫真有一種意由心發,畫龍點睛的宗教式的肅穆莊嚴感。
一位隔壁寺廟裡過來負責幫忙收拾畫筆和桌案的年輕僧侶恰好看到這一幕,雖然他絕非專業的美術學者,在這一刻卻真實的感受到了震撼。
他用巴利語唸了一句大藏經的經文。
如見人徹悟。
如見佛陀伴隨著天女散花,黃金和白銀從天階走下。
僧人就地平靜盤腿而坐,低頭用緬語頌唸了一聲佛號,似乎是有所明悟,竟然就原地開始了打坐和修習。
這就是一個大師心與意合,全心全意投入所能造成的感染力!整個人的藝術技藝早已融化在了壁畫上的眾多人物之中。
繪畫竟然能到這一地步麼?
顧為經震撼萬分。
“每當我覺得自己已經多少算是個藝術家的時候,看到老師作畫,都能讓我意識到自己的渺小。”
林濤在一邊感嘆。
在他的印象中,就算是曹老,畫出作品也不是經常能有這麼好的效果的。
更何況,在堅硬的牆壁上作畫比在紙張,絲帛,或者亞麻畫布上作畫更難渲染出足夠的情緒感染力。
畫出這樣精彩絕倫的作品,曹老本人卻並沒有太多的激動。
他只是平淡的打量了一下整幅圖畫的效果,微微點頭,見主要的人物,各種市井眾生們的面容都已經修補完成了。
對於這些壁畫邊邊角角的細節,曹老想了片刻,似乎是累了,也似乎是失去了繼續畫下去的興趣。
他將畫筆重新交給了顧為經。
“你來畫吧,小林看著點。”
林濤一把年紀了,在老師的嘴裡,依舊是小林。
“好嘞。老師您休息。我的徒弟,我來教就好。”
林濤教授滿口答應。
面對老師的偏心,他現在已經想通了。
既然顧為經將要成為自己的徒弟,曹老偏心這小子,就是偏心自己。
“你今年還不到十八歲,有準備作品集來申請大學麼?”
曹老突然問道。
“林濤教授想要讓我去央美,去他的畫室,如果可以的話,我很榮幸。”
顧為經向著林濤看去,見教授點點頭,心中的石頭也就算落了地。
別拿豆包不當乾糧,
你看林濤在曹老面前唯唯諾諾的樣子,那也要看和誰比。
要是在平時,就自己爺爺這樣的畫家給對方打招呼,人家願不願意答應還兩說呢。
這種大師願意收自己做徒弟,自己沒有拒絕的權利,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本來就是可以毫不誇張說,成為了林濤大師的弟子,在藝術道路上保守說也少奮鬥十年。
人家看的上自己是自己的榮幸,千萬別給臉不要臉。
“我覺得不好。”
林濤正要樂呵呵的摸摸顧為經的頭表示滿意,聽到這句話,猛然僵住了。
因為開口的竟然是曹老本人。
第31章 賭約·關門弟子
“老師,您這是?”
林濤臉色愕然。
本來一切都說的好好的,曹老本人看上去也非常欣賞顧為經的樣子。
為什麼會突然阻止這個提議?
顧為經也有些困惑,年輕人看向曹老,等待著老先生下一步的解釋。
“您的意思是……”
“顧小子,你想不想做我的關門弟子?”
小老頭的目光落在顧為經身上。曹先生用乾爽直接的語氣,說出去了一個堪稱無比震撼的訊息。
“老師,您說什麼?”
林濤原地愣住,他甚至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
林濤在其中窺見了不一樣的內涵。
“我說,我今年已經九十多歲了,但身體還算可以,或許還有幾年能活,應該還能教個徒弟。你想不想做我有生之年,最後一個徒弟?”
曹軒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像作假。
“顧為經,他……您這是……”林濤今天受到的震驚超過了他過去的一年,此時甚至有些語無倫次。
“我?我可以嗎?”
因為這個訊息已經不真實到讓人覺得荒謬了,所以顧為經竟然沒有覺得喜悅,反而同樣也覺得有些費解。
憑什麼呀,
他配麼?
當你是一個琴童,忽然有一天有機會成為李斯特的學生,他會是什麼樣的感受?
是狂喜還是疑慮?
或者。
你發現自己中了五百萬彩票,你會覺得欣喜。
如果有一天,別人說你自己中了面額十億彩票,你會覺得這個世界是不是瘋了?
曹老的關門弟子,這是什麼樣的概念。
如果說成為林濤教授的學生,是讓普通人嫉妒的好摺�
但同級別教授收入室弟子這樣的事情,每年多的也有幾十次,華夏的藝術界並不罕見,能不能成材還兩說。放眼整個世界,更只是繪畫這汪池塘中丟進的一顆小石子。
那麼要是曹老要收徒弟,還是概念格外不同的閉門弟子,就是直接往池塘裡丟下一顆深水炸彈。
只要這個訊息被傳出去,明天早上起來,可能連拉里·高古軒(高古軒畫廊的創辦者),尼古拉斯·勞格斯戴(lisson美術館的掌舵人)……這樣的身價數十億美元的文化沙皇,藝術教父都會問自己手下當差的經濟人。
“WHO IS FUCKING……顧為經?”
(顧為經他媽的到底是誰?笑。)
成為林濤的弟子,你半隻腳就踏上了職業畫家的道路。
成為曹老的弟子,你半隻腳就已經踏在了現代美術史的門檻上了。
如果還不清楚,這是什麼樣的概念。
卡拉瓦喬年少成名,得到了極多的機會,二十歲就是名噪一時的大畫家,這因為他13歲就在老師彼得扎羅的畫室工作。而彼得扎羅又是威尼斯首席畫家提香的學生。
提香是怎麼出名的呢?十幾歲曾靠著師兄喬爾喬內的引薦贏得了大量訂單。
而喬爾喬內呢?他則受到了他們的老師——前代威尼斯首席畫家貝里尼的幫助。
藏家未必信任年輕畫家的才華,他們信任貝里尼。
這是一條貫穿整個藝術史的脈落樹。
能得到這樣的機會,成為一株樹的一片葉子,一方面意味著你的天賦令人矚目,另一方面則意味著極高的關注和大量的資源的到來。
曹老上一次收徒,林濤印象裡已經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時候正好是曹老的六十大壽,拜師的是出身於江南書畫世家的小師妹唐寧。
雖然沒有明說,但那時候大家都以為小師妹會是繼承曹老衣缽的關門弟子,書畫界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基本上都來全了。
如今小師妹也已經四十多歲,旅居英國,去年一整年她總共有十七張油畫和國畫被蘇富比等拍賣行拍賣。
最貴的一幅畫拍出了450萬美元,最便宜的一幅畫則是15萬美元。累計總額超過3450萬美元,在亞洲藝術家富豪榜上榜上有名。
能成為曹老的關門弟子,顧為經這個名字會立刻從不值一提的無命小卒,跨過新銳畫家的階段,成為和林濤一樣的知名藝術家。
雖說以顧為經的技藝,根本配不上藝術家的稱號,可至少在市場角度來說,是這樣的。
他就算拿張白紙,在紙上亂塗亂畫,簽上自己的名字後也有的是人願意買,反正這麼幹丟的是曹軒老先生的臉。
藝術市場炒作,炒的往往就是各種概念和名頭。
“老師,三思,我教小顧就挺好的,用不著您親自出馬,哪怕您想要親自指點,也掛我名字比較好。”
林濤教授此刻都恨不得給老師跪了。
他現在看顧為經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顆可能隨時將師門聲譽毀於一旦的定時炸彈。
顧為經的反應也很奇怪。
他在一邊默不作聲。
為什麼?
顧為經搞不懂,系統給他的評級,最高的一項也才是半專業,連職業畫家都不算。他不妄自菲薄,他認為自己在同齡人中很優秀,比如說成為林濤教授的學生,曹老第三代弟子就蠻好的。
至於藝術家的頭銜。
人貴有自知之明,他現在真的擔不起。
命哐e所賜給你的每一份禮物,都早已在暗中標註好了價格,不是麼?
面對光頭塞過來的紅包,他要傻乎乎的收下,拿的可能就是自己的買命錢。他在No.17號壁畫上展現出了自己的能力,而他要是沒畫好,把這一切搞砸了……面對的,恐怕就是另外一番境遇了。
他爺爺顧童祥那一瞬間面對工作人員時惶急的臉色,牢牢的銘刻進了他的心中,印象未嘗就比大藝術家在壁畫前的“畫龍點睛”來得溋恕�
那麼……
這又是為什麼?
顧為經聽過藝術行業裡那些真真假假的傳奇故事,他願意信上三分,剩下的七分,在於他不覺得這一切會如此輕易的出現在自己的頭上。
那麼……拒絕?
別逗了。
這是成為頂級大藝術家關門弟子的機會,不是放下畫筆或者送個果盤就能應對的事情,還是那句話,當一個琴童,忽然之間發現,自己也許有機會做李斯特的學生,你會怎麼想?
沒有當場衝上去拜師,恐怕已經是意志力的極限了。
曹軒凝視著年輕人的臉。
靜靜的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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