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大家之間的各種矛盾、罵戰、流言蜚語,何時可曾少了?
到了如今。
各種各樣的勾心鬥角也少不了。
乾淨的,骯髒的,清白的,全部混在一起。
既是和光同塵,亦是泥沙俱下。什麼和身體工作者買春然後被告強姦,去酒吧溜達一圈身上莫名其妙的多了白粉。
這種事情過去半個世紀曹老聽過見過的多了去了。
和田中正和想的不一樣,曹老其實並不關心事情真相如何,是栽贓也好,不是栽贓也罷,如果曹老想要追究到底,這件事就很大。
可曹老本來就不想追究,再加上這件事情的結果超出他預料的好,所以這也就不是事。
地位不同帶來了不同的眼界。
然而,曹老也不想就這麼放過顧為經。
曹軒關心的重點並不在田中正和或者可能存在的陷害者身上,他所關心的重點在顧為經身上。
老人家不在意田中正和是什麼樣的人。
他在意顧為經是什麼樣的人。
如果明明做了錯事,卻只是因為結果很好,就受人鼓勵,那麼對這個孩子的成長沒有好處,因為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因為……他不可能永遠都有這樣的好邭狻�
萬一他畫砸了怎麼辦?
這次有自己兜底,那麼下次呢,下下次呢?
有些東西只要失誤一次,也就沒有下一次了。
一個很現實的事情,在歐洲藝術品市場,你要是白人,你有機會,你也可以犯錯。可你要是黃種人,你不僅機會更少,而且你絕對不能犯錯。
對媒體痛哭流涕,改過自新,煥發藝術生涯第二春這類的故事是屬於一部分人的。你要是另一部分人,沒有任何人會給你第二次機會,任何錯誤都是不可饒恕的,你有任何汙點都會被畫廊拒之門外。
你錯了,你就是亞裔trash,立刻滾蛋,沒有第二次。
老先生想要知道這個孩子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知道這幅壁畫可能有問題,它實在有點難。”
顧為經被小老頭那雙明慧的眼神逼視的,覺得心底的一切小心思都被洞穿了。
“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畫,想要出名?怎麼,你有才華,林濤想要收你當徒弟你還不知足,貪心不足,迫不及待的想要揚名立萬?”
人群立刻就安靜了,因為這話說的很不好聽。
“告訴我,你心裡是怎麼想的。”
曹老問道:“我警告你,小夥子。年輕人犯錯可以,誰人都會犯錯,但如果你要再不諏崳視苁!�
“不是。”
顧為經猶豫了一會。
他當時完全沉浸在獲得《摩詰手記》的喜悅中,像是剛剛買了一把新錘子的小孩子,身體裡充盈著天真的,也許是“愚蠢的”喜悅。
幾乎物我兩忘。
“那是為什麼呢。”
曹老的語氣彷彿更加寒冷了。
顧為經不知道答案。
“手癢?”
年輕人在原地躊躇,最終,他說道。
手癢,曹老愣了一下,他想到對方可能會爭辯,但他完全沒想到會有這個答案。
“看到這麼好的繪畫,我不想放棄,這件事很是難得。”他嘗試著解釋。
“有什麼區別?還不是想要出風頭。”曹軒忍不住笑了。
“剛剛讓我忍不住想要動筆,是畫本身,而非其他。”
顧為經小聲說道,這幅壁畫,再加上剛剛得到了知識卡片,就像磁石的南北極,吸引著他不由得動筆。
曹老沉默了片刻。
“我剛剛確實猶豫了。”年輕人說道。
“猶豫著該不該出風頭麼?”
“不是,猶豫著害怕犯錯,如果不畫,就不會出錯。畢竟林濤教授表達了對我的喜愛,這對我來說,已經是很好的機會了。”
顧為經的聲音聽上去很真铡�
因為想要出風頭得到更好的機會,明知道可能畫不好,還是拿起了畫筆。
和因為想要帶來一幅最好的壁畫,明知道可能會讓自己丟掉對他來說也許會改變命叩臋C會,還是拿起了畫筆。
這兩件事看上去幾乎一模一樣。
從結果來說,也許也是大差不差。
從拿起畫筆時,那一刻心中的念頭來說,也許,又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意味。
“那麼要是失誤了呢,這麼好的畫,要是砸在你手裡,你身為一個畫家,不覺得可惜?”老太爺不想放過這個話題,他誓要刨根問底。
“我覺得我能畫的好。”
“好?年紀輕輕就敢說好,真是好大的口氣。”
曹老從鼻子中喘出一口粗氣:“顏料我就不說了,這幅畫的人物構成非常的複雜,有很多不同藝術風格相互融合的痕跡,從經卷故事,到市井百態,九色鹿,人家的帝王,市井百態,女子庭院中梳頭,街巷裡的雜耍……你就算配置好了顏料,這些地方的用筆你也能把握的了?”
“它的內容多到我自己都覺得應付不過來,需要考慮,要請其他的老師和本地學者一起幫助。”
老太爺指了一下顧為經手裡的那張No.17任務卡。
他審視著年輕人。
“你憑什麼說,你覺得自己應付不過來呢?”
曹老剛剛欣賞壁畫的時候,就發現,顧為經雖然顏料配置的驚豔,但用筆熟練度還是很一般。
優秀學生的水準,在年輕人裡不錯。別說和自己比了,在場中的隨便哪個青年藝術老師都打他一沓,所以才有這麼一問。
“所以我沒有畫。”
顧為經指著壁畫上的空白:“我只畫了人物衣角等物。沒敢畫其他部分。”
“如果畫完了這些細枝末節,還沒有人發現你這邊的情況,你也不繼續畫?”曹老再次看向一邊的壁畫。
“不會的。”顧為經說道。
“那也是做錯了,起碼,你應該先和工作人員知會一聲。”曹老盯著畫面看了很久,終於才緩緩的說道。
“抱歉。”
“抱歉什麼,你要覺得什麼都沒做錯,有什麼可道歉的。”老人家昂著下巴,似是很孩子氣的在對顧為經陰陽怪氣的嘲諷。
“做錯了事情,才需要說抱歉。”
曹軒又深深的看了顧為經一眼。
有些話他想似乎想問,卻最終沒有問出來。
「他又是否覺得,真的和工作人員,或者和他知會了一聲,就沒有機會再接觸這樣的作品了呢?」
“這一次我當你是畫家痴氣,但下一次,就算你覺得能畫得更好,但想要自己嘗試新的顏料配方,也應該先徵得老師們的同意。懂麼,這是規矩。年輕人可以犯錯,但文物犯不得錯。”
曹軒的聲音很嚴厲。
“下一次,我不會管你是什麼理由。覺得畫不好,就不要碰。覺得有什麼想法,也要先說。”
“我今天第一次來,不知道……”顧為經今天是第一次接觸這些事情,他確實沒有想的這麼深。
“對不起。”
顧為經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最終還是說道。
“好了。”曹軒這次沒有拒絕顧為經的道歉。
又過了良久。
曹老一直在看著一邊的畫,不作聲。
就在大家奇怪的時候。
“顧為經,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請教你幾個問題。”曹老突然說道。
嗡~
人群中剛剛才壓抑下去的議論聲一下子又起來。
“請教。”
不是詢問,而是請教。
作為可以寫進美術史的人物,這個世界上其實已經不存在幾位依然在世,卻地位依然比曹老更高的人了。
藝術界的大獎無數。國內的,國際的。曹軒拿到了其中起碼一半,
在世的畫家中,可能能有幾位和他是差不多的一個等級。作品能賣出更高的價格的當然有,卻也真的很難說對方就要比曹老更加厲害。
從二十世紀中期往後數,作品價格最高的可能首推安迪·沃荷(Andy Warhol)。
他是波普藝術的靈魂人物、領袖與教父。
這位有點像《時尚巴莎》這類美術雜誌的搖滾男模特的老先生,應該是人類自從有藝術這個概念以來,第一位能把自己的印刷品賣到六、七千萬英鎊這個量級的藝術家。
對,是印刷品。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可比梵高什麼的成功多了。
但是他就一定比曹老更加成功麼?藝術從來不能簡單的被市場價格所定義,甚至也不能被簡單的獎項所定義。
一樣有的是人指責安迪·沃荷評論他的凹板印刷,木板拓印這種東西根本就稱不上藝術,不過是偷雞取巧而已。
在很多藝術家們眼中的曹軒,他一直都是高不可攀的巨擘,任何人在小老頭面前都是晚輩和學生。
他們已經多久沒有見到過這位老先生用請教這個詞了?
而且,物件竟然是一位還不滿十八歲的中學生。
“您說,只要我知道的就一定和您說。”
顧為經立刻往旁邊禮貌的讓了讓,他可當不起這位老先生的請教。
“仕女青色的衣裙中加了銀硃,赤丹,嗯,應該還有少許的藤黃粉末……對吧。”
他心中佩服,點點頭。
就算有知識卡片的輔助,為了配置這些顏料,他也費了很大的功夫,嘗試了好幾種不同的配方,最終才找到最合適的種類。
結果曹老先生只是隨便看了看,抬口就將自己的配方道出了個八九不離十。
“那這種薄而不豔的色彩是怎麼調的。我也想到了銀硃和藤黃,但是還無法近似還原於壁畫其他部分這種稍微被風化的感覺,應該不是稀釋顏料這麼簡單吧。”
曹老審視著圖畫,“還有這裡,這種清涼又微微潤澤的感覺是怎麼做到的呢?”
“我嘗試往裡加了粉質和油性劑。”
“……類似蛋彩畫的顏料調變時用做增色麼。”
“這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我嘗試了一些固有的配方,然後根據長輩教給我的知識一點點的試出來的。”
王維當然是書畫界的長輩,當然,顧為經知道別人估計會當成自己的爺爺。
曹老抬著頭看了看壁畫,又低頭看了看配置顏料的過程中身上衣服上沾的五彩斑斕的年輕人,終於笑了。
“真是少年天才,你真的很好,比我這個老骨頭厲害。”
他感嘆道。
第28章 顧為經的方程式
石破天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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