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8章

作者:杏子與梨

  顧為經提起筆,準備趁熱打鐵,完成其他幾處空白的著色。

  他將目光掃向另外一處等待讓自己填色的佛陀蓮座。顧為經按照底稿上的指示配好了顏料,正準備動筆,又停了下來。

  這裡按照原本底稿上色彩大致是工紅。

  自己這裡應該用紅花、石青為主體混合出的淡紅色顏料。

  顧為經猶豫了片刻,他腦海中那本《摩詰手記》上突然閃過了一行文字。

  “配之於辰砂,畫之蓮臺,其色潤澤而又光彩,其欲栩栩然飛出。”

  辰砂,又稱硃砂,主要的化學成分是硫化汞,它是古代鍊金建築之類的行業常用的染色劑之一。

  按照腦海中的筆記的說法——如果在顏料的配置中加入硃砂,在畫的蓮臺的時候,顏色表現的又潤澤,又有光彩,就像是要從畫中飛出來一樣。

第20章 毒計

  今日的仰光,無雨也無雲。

  陽光攜帶著強烈的紫外線從高空落下,在為高聳的金色寶塔巨大鍍上一層佛光的同時,也為空氣中添上了幾分夏天般的灼熱。

  附近連綿的佛寺中有僧人敲響了用齋的鐘聲。

  酒井綱昌放下畫筆,解脫般的伸了一個懶腰。他去工作人員處交還了畫筆和顏料,肚子發出一陣咕咕的響聲。

  “今天中午想吃泰國菜……聽說Wa Dan街的老宅內有家供應的海鮮很是新鮮。”

  每天中午11:00到下午2:00都是統一的午休時間。

  無論是畫師還是工作人員,只要是壁畫修復的專案組的成員,餓了可以隨時憑藉工作證去僧侶們的齋堂。

  那裡隨時都有白粥,小菜,佈施的食物這類的飯食提供,還有緬甸特色用醋做的酸米線和炒麵。

  飯食還蠻精緻,偶爾換換口味算是不錯的選擇,藝術類教授中不少人都有耳目一之的感。

  但如果你接受不了這裡的飲食,也並不強求在寺院裡用餐。

  仰光是旅遊城市,各種風格的飯館都不少,只要在相關場合對本地的戒律抱有尊重即可。

  酒井綱昌已經提前在手機上預約了飯店的座位。

  他看見顧為經還在一邊在顏料堆裡挑挑選選,目光盯在桌子上攤開的底稿上,似乎在考慮著什麼。

  “你不去吃飯嘛?”

  他揉揉肩膀,對著顧為經問道。

  “嗯。”

  顧為經不想吃飯,他正在桌子上挑選著合適的硃砂。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他想要在中午一個人的時候安靜的試一試《摩詰手記》上的說法有沒有道理。

  為了保持和其他牆面的一致性,這次的合作專案全程沒有使用過任何現代人工聚合性制的化學顏料,完全儘量還原幾百年甚至幾千年前當年畫工的工藝。

  長條桌顏料用品中有現成的硃砂墨錠。

  追求原汁原味的藝術家們目光很是挑剔,這裡當地方面提供的顏料都是一等一的上等貨色。

  有本地匠人手工製作的精美顏料,還有些各個藝術家工作室帶來的很有趣的小玩意。

  顧為經拿起一個看上有些發黃的紙盒,從開啟的封條認出它是華夏國營湘省辰州制墨廠生產的老硃砂礦。

  自從漢代開始,辰州就生產質量最上等的硃砂,自己腦海中的筆記裡,王維將硃砂稱之為辰砂,就是這個緣故。

  現代隨著環保要求和礦脈枯竭,很多品質最佳的天然礦脈都已經封礦不讓開採,改用人工合成的產品。

  他在盒子的鋼印上看到了這批硃砂墨的出場時間,普遍都是五、六十年代的老硃砂墨。甚至有一塊用毛筆寫著二十世紀早期的記號,已經是快要百年的老墨了。

  這些墨條本身就算是半個古玩,雖說還沒到能上拍賣會開雜項專場的地步,但是拿上幾條上年歲的,用來換個最新款的蘋果手機,總歸是不難的。

  畫家本身真的就是一個非常燒錢的行當。

  “你上色還沒有上夠?”

  “嗯嗯。”

  “切……”

  酒井綱昌下意識的就想要吐槽。

  不過他像是想到了什麼,脖子一緊,左右看看,確認四周沒有酒井大叔圓滾滾的身影之後,這才放下心。

  酒井綱昌把頭髮一甩,酷酷的說道。

  “真正的藝術家,是不屑於幹油漆工的工作的。”

  “嗯嗯。”

  “你一直嗯是什麼意思。”

  “嗯嗯。”

  顧為經頭也不抬,用手從盒子的內部取出了一塊嬰兒拳頭大小的紅硃砂。

  硃砂礦……嗯……用做紅顏料倒不罕見,但是壁畫中……太容易沉澱了,其中的度不好把握……能達到王維筆記裡那麼好的效果麼?

  顧為經已經沉浸在新獲得的筆記中,他反覆的研究著腦海中冒出的顏料配方,每時每秒都有大量的資訊從腦海中流過。

  他才不想說話呢,甚至都沒有完全注意到酒井綱昌那一大堆話在說的是什麼。

  “裝模作樣。”

  酒井綱昌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他小聲的說道。

  “告訴件事。”

  “我和你說句實話。今天下午,我父親那些老畫家要跟著曹老去生肖佛龕(緬甸的佛教特色)按照當地的傳統潑水祈願。最少三、四點才會回來,你在這裡死努力也沒人能看見。”

  “嗯?”

  顧為經抬起了頭,終於語氣有了變化。

  “哦,既然這樣,幫我個忙,再給我再領個任務卡。我估計No.9號牆壁再畫半個小時,就畫完了。”

  “隨你的意。”

  酒井綱昌嘀咕了一小句。

  他轉過身,被一上午的熾熱陽光烤的酥脆的鹹魚一個猛子躺進了海水中,終於愉快的朝著谷歌地圖上預定好的泰國菜餐館遊走了。

  其實嘴上說的強硬,酒井綱昌內心深處還是有些不願意承認的佩服。

  他只是不理解,為什麼有人願意在一幅畫面前一站就是一天。就像他不理解自己姐姐為什麼從小就比自己更受老畫家的青睞一樣。

  一直在悄悄關注著這邊的田中正和將這裡發生的一切都收入眼底。

  他與顧為經打的那個賭是贏的人留下來,輸的人滾蛋。

  但是比完賽……他就裝作不經意的遺忘掉了此前說的話。

  田中厚著臉皮還是繼續以工作人員的身份留在了專案裡。

  雖說沒有啥實質性的損失,可這幾日,田中發覺就算是多摩美院的同學,看自己的眼神也有時候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嘲諷。

  畫家畢竟要用畫說話。

  田中正和這樣的人,學校裡不是沒人知道他是什麼貨色。

  平日裡或許還人五人六挺威風的,但是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在自己提出比賽中用碾壓般的優勢打敗,落井下石的人也不會少。

  他現在已經恨極了顧為經,連摻和在其中的酒井姐弟也一併怨恨上了。

  “換名牌。”——田中正和準備教訓一下這個有點才華的仰光土著,這就是他想到的辦法。

  他的嘴角泛起冷笑。

  在工作人員那裡,壁畫被分為了三個等級——特等,一等,二等,分別對應壁畫上色的難度。

  越是影響力大,價值珍貴的壁畫專案,等級就越高,往往要由經驗豐富的老畫師負責。

  所有分配給青年畫師的壁畫都是最簡單的二等。

  他注意到每次酒井綱昌前來領取任務的時候,根本不會檢查自己的編號是什麼,就直接大大咧咧簽字確認。

  他準備悄悄將分配給顧為經和酒井綱昌的壁畫由二等換為特等的十七號牆壁。

  “整個大活,他不是想表現麼?喏——”田中同學是個好心人,他決定多給他們一點表現的機會。

  這可不是給對方表現機會,這招叫做捧殺。

  設身處地的想一想,一個年輕的美術狗私自畫了老畫家的壁畫——畫砸了自然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狂妄之輩,成了圈內的另一個笑料。

  畫的更好是不可能的,你僥倖畫的和老畫家差不多呢。

  真以為那些老畫家一個個都是道德聖人,見到你的作品虎軀一震,高呼此子未來不可限量云云。

  別天真了,朋友。

  現實情況更可能是——怎麼,你小子他媽的想幹什麼,是來砸場子的還是想踩著我出名的?

  哪怕你走了狗屎撸娴漠嫷暮徒涷炟S富的畫家相比不算糟糕,也算結仇了。

  靈感。

  哦,我的朋友,他田中正和才是真正的靈感大師。

  這不是竹中半兵衛的智慧,這是……極道的智慧。

  田中正和是想起酒桌上聽與父親田中組長與那位和東京電視臺有千絲萬縷的關係的極道組組長喝酒吹牛皮時的經歷,被激發的靈感。

  當時桌上連陪酒的都是剛剛加入偶像團體的姑娘們。

  那位組長吹噓,在日本演藝圈,遇到不服從自己的刺頭,有的是好用的辦法。

  完全不需要威逼利誘。

  什麼在綜藝中給新人排上比前輩調子更高的成名曲、叫人口頭吩咐啥都不懂新人去大佬專屬的化妝間,然後轉頭就和大佬說對方耍大牌……反正就是類似的手段。

  仇也算是結了,一邊是新人,一邊是前輩,只要別碰上唱功太誇張的,哪邊下不來臺就根本不用多說。

  那個極道組長甚至可以在一邊裝知心好哥哥。

  這麼隨便來一次,對方要不然乖乖哭著喊著求自己去調解,要不然就滾蛋。

  飯桌上聽的田中正和簡直冷汗直冒。

第21章 禮佛護法圖

  顧為經嘗試著第一次按照《摩詰手記》中的所記載的配方調顏料。

  他拿起一邊的小刀大致在硃砂墨錠上比畫了一下,切下幾小塊放在一邊的乳缽中,細心地搗碎,研磨。

  看到差不多呈現出一種豔麗的粉紅色之後,顧為經放下了手中的瓷棒,稍微加了一點增加黏稠度的稀釋明膠。

  按道理說,現在的硃砂墨應該呈現出紅色墨汁一樣清亮的液體。

  可是顧為經可以清楚的看到,顏料的底部呈現出很多沙子一樣的細小不均勻的顆粒。

  沉澱——這就是顧為經在使用硃砂礦之前,就擔心的問題。

  天然開採出來的原礦顏料和現代的化學紅顏料之間的性質差距頗大,加上各儲存條件的因素,性質不穩定,容易沉澱就是其中一個顯著的缺點。

  除非經驗非常豐富,否則就會出現面多加水,水多加面的問題。

  加水少了,就會在畫筆上出現沙子一樣的顆粒,破壞一幅畫的整體質感。加水多了,則顏料不凝固,甚至會在壁畫上往下滴。

  每種顏料被淘汰都是有其中的原因的,或許是使用的效果不好,或許是使用的條件過於苛刻。

  壁畫修復專案裡的前輩老師們未必沒有考慮過在這裡使用硃砂進行調色的可能性,可硃砂使用條件困難,配製過程相對複雜,就是最終沒有采用這種天然礦物顏料的重要緣故。

  “——配以溫湯,以指攪拌,至光滑津潤。”

  腦海中筆記中,此時閃過一行註釋。

  顧為經怔了怔,他挽起衣袖,試探性的取來熱水,將手指探進顏料盤中,代替瓷棒研磨。

  真沒想到,這個方法出奇的好用!

  他能通過手指間皮膚傳來清晰的觸感感到硃砂粉末在熱水中一點點的溶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