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69章

作者:杏子與梨

  阿萊大叔輕聲說道,他的眉眼一點點凌厲了起來,眼角的青筋抽動,牙齒緊咬,像是在嚼一塊堅硬的生鐵。

  “我是緝毒軍人出身,可是答應過阿爸……要做一個好人的啊!”他狠狠的噴出了一口氣,五官猙獰的像是一個瘋子。

  顧為經慢慢握緊了鋼筆。

  要是阿萊大叔答應了對方的條件,肯定不會落到如今的地步。

  可要是這件事被捅出去了,也不應該無聲無息。

  數億美元的海洛因,絕對是足以引起全球關注的超級大案子,被跟蹤報道幾年都是尋常。

  “所以我……命令手下的把這些貨全都叩窖龉饨纪庠紖擦盅e,澆上汽油銷燬了,然後就命令收隊。”

  海洛因幾百度就能分解,汽油燃燒的高溫足夠銷燬了毒品了。

  看門人語氣平淡了下來:“據說一連幾個星期,方圓十公里內被煙氣沾染的猴子和飛鳥都顯得格外煩躁。”

  “就這樣?”

  顧為經有些遺憾。

  看著阿萊大叔剛剛兇狠的表情,他還以為能聽到什麼勇斗大軍閥的精彩故事呢。

  “還能怎樣?”大叔瞪了顧為經一眼。

  “我不放行,是因為我答應了阿爸,要做個好人。我不捅出去,則是因為我就想好好活著。可惜,我想息事寧人……人家依然不願意放過我啊。”

  看門人落寞的笑了。

  幾億美元的貨化為飛煙,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阿萊大叔想當這件事沒發生過,人家軍閥大佬可不願意。

  剩下的故事就很老套了。

  阿萊大叔沒過多久就被停職審察,然後扣了個莫須有的帽子關進了監獄,本來是要槍斃的,也就是有幾個老上級拼命的保他,這才勉強撿了一條命。

  看門人在監獄裡待了三年,吃盡了苦頭。屍山血海都走過來了,卻在國立監獄裡跛了一條腿。

  “你知道這件事最黑色幽默的是什麼麼?”

  看門人嘴角慘然的抽動了一下。

  “我從監獄裡出來,才知道那位大軍閥在六個月前同樣在政治鬥爭中被對手做掉了,聽說全家一起餵了鱷魚,竟然還他媽的還沒我活的長。我失去了一切,結果連個復仇的物件都沒有。”

  阿萊大叔眼神空洞,搖頭:“毒梟販毒,官員也販毒。毒梟害人,官員也害人。前一刻還是喪盡天良的屠夫,聯合國調解下籤個停火協議,握個手換身皮,就是你的上司。顧小哥,這就是這塊土地的天道。”

  “好人不長命,壞人金腰帶。”阿萊大叔此刻語氣像是個哲學家。

  “我算是看明白了,發財的,掌權的,哪裡有什麼好東西呢?顧小哥,能在國際學校學藝術,你是個金玉堆裡滾出來的富家少爺,我相信你的慈悲好心腸是真的,我也很喜歡你。”

  “但你敢說,你們家裡大人發財發的就那麼幹淨嘛?這裡的有錢人的鈔票太髒了,我不願意拿,所以僱用我的事情就別說了。”

  阿萊大叔笑笑,揮揮手。

  顧為經望著看門人無喜無悲的空洞眼神,一時間有些無言。

  偉大的哲學家說過,資本在原始積累的過程中,每個毛孔都帶著骯髒的鮮血。阿萊大叔其實未必是經歷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後,對意識形態上有什麼深刻的認識與明悟。

  顧為經覺得,他的狀態更近似於芥川龍之介筆下,那種苦難過後,悲傷壓抑的厭世世界觀。

  世界好像一個羅生門,

  人吃人,人踩人。

  黑暗混沌,了無生趣,想要活下去,好人也會變成壞人,人世與地獄並無分界。

  顧為經捕捉住了阿萊大叔這刻的眼神,想起曹老畫龍點睛的說法。

  他看著素描紙上雙目處還在留白的畫紙,心中一下子就有了恍然。

第163章 任務完成

  解剖學上說,

  人類的瞳孔能在狂喜、興奮、悲傷等心情短時間內劇烈變化的情況下,在幾十毫秒的時間內收縮或者擴張6~7倍。

  這是人體生理結構上,和心情關聯最密切的器官,不以人為主觀意志而轉移。

  就算那些受過專業反審訊訓練,能控制細微面部肌肉,從而達到“胸有驚雷,而面如平湖”境地的微表情管理大師。

  他們的瞳孔變化,依然能清晰的反映出內心情緒的起伏。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

  西洋畫派從來都非常注重人的眸子。

  能表現人物心境的眼神,能表現空間結構重合複雜的鏡子,和能表現色彩光影的燈火與燭光。

  這三點,是油畫課上老師反覆強調的,臨摹大師名家作品中非常需要注意的難點和要點。

  東方畫派則更是對人物眼神的刻畫水準,達到了接近病態苛求的地步。

  畫人畫目,畫龍點睛。

  盛唐官至大理寺少卿的名臣張彥遠,在他的評點歷代繪畫名家的功過得失的著作《論畫六法》中,就曾提到過——“為畫有法,觀眼有靈”這個觀點。

  認為國畫中,如果觀眾能從人物的眼神中看到靈氣和神采,那麼這幅畫就是有章法的。

  揣摩模特不同的眼神,並用毛筆在紙上將其還原出來,這是歷朝歷代東方畫工所孜孜不倦的永恆追求。

  東方藝術作品,

  從國畫的各個流派,到受到華夏文化圈影響的犍陀羅佛教藝術,中亞美術風格、甚至部分希臘壁畫、雕塑的藝術作品中,都能清晰看到這個特點。

  顧為經曾經閱讀過相關的藝術理論書籍,也和林濤教授請教過這個問題。

  林濤教授認為。

  無論是早期犍陀羅佛教藝術,還是華夏為王侯將相所揮制的人物畫,都非常注重人物的莊重威嚴。

  畫師想讓觀者心懷敬畏,不敢褻瀆。

  為了表現莊重,這些畫派部分情況下會習慣於將畫像甚至是雕塑平面化、扁平化。

  不管是帶著神性的佛像,還是我們常見的清代宮廷中的帝王畫像,名臣圖譜,幾乎全都是威嚴端坐的正臉像,就是這個道理。

  清宮野史,

  義大利人郎世寧曾經給清聖祖康熙皇帝,進獻過一張西式側坐的肖像油畫。

  他側重空間透視,畫的“惟妙惟肖,眉眼五官纖毫畢現”,想要以此討好這位東方土地的統治者。

  結果康熙帝勃然大怒,

  認為畫面人物坐姿虛浮,明暗不清,毫無威嚴,有形無神,俗氣之極!命令將這張有毀聖顏的畫作銷燬。

  郎大人這才從此認命,改行研究新體畫去了。

  國畫人物往往不會有豐富的五官變化,也不像西式油畫習慣大面積的用陰影,或者透視來表現真實的空間感。

  這就更加考驗畫師的水平,

  過於莊重,就會顯得呆板,沒有了人氣。

  因此,所有人物的精氣神,靈動的氣質和飄逸神態,都需要畫師用高超的技巧,在一雙眼睛上點出來。

  從眼觀心,再觀人。

  這也就是東方畫家所謂的重意不重形的“心象”。

  原理顧為經都懂,可是具體應該怎麼畫,他卻一直介於似懂和非懂之間。

  就像學會了物理公式卻不會解題。

  到底畫出什麼樣的眼神,才是能透露出內心情感的眼睛?

  他總不可能像是電子掃描器一樣,將模特的瞳孔一點點的掃在紙面上吧。

  林濤教授卻無奈的告訴他,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

  道理已經教給他了,剩下的只能讓顧為經自己悟。

  如果是曹軒老先生這樣的繪畫宗師,

  自然可以憑藉著近百年的繪畫積澱與心中那一口歲月變遷,世事煙雨所養出氣,憑空在壁畫中點出讓觀者震撼的眼神。

  曹老離百歲已經不遠了。

  一個世紀時光的磨鍊,足以讓一個藝術大師達到技近乎道的地步,哪怕隨筆信手一畫,照樣是眉眼生動。

  但顧為經這樣的小孩子嘛,

  無論是技巧,還是人生閱歷,都實在太過於青澀了。

  畫龍點睛就別想了。

  就算是畫人,硬生生給一個空白的人偶畫肖像,點出好像活過來的氣質,去強行賦予它靈魂,也差的太遠。

  想要畫出真正動人的目光,

  他嘛,至少得找到個合適的模特。

  林濤教授說,這要看機緣。

  當什麼時候顧為經真的找到那一雙蘊含著豐富情感變化的眼睛的時候,不用老師教,他也就明白了。

  優秀的模特可不好找。

  畫畫,尤其是畫寫實風格類的題材,就和想要在新聞大賽裡獲獎的攝影記者一樣,傑出的作品都是優秀創作者和優秀模特互相成就的。

  不僅要費心找,還要去碰邭狻�

  藝術模特這種東西,

  如果畫家的要求只是外貌,那麼太簡單了。

  高矮胖瘦,長的漂亮的,長的醜的,長得奇形怪狀的。

  只要你有錢,無論需求多麼奇葩,你的經紀人或者畫廊都能很輕鬆的給你找來,多漂亮的都可以。

  拍十萬美元下去,就算找維密超模畫無衣肖像都很簡單。

  如果你碰巧還是一名國際上知名的大畫家的話。

  不好意思,錢都不用花,就有數不盡的模特經紀人聯絡你。

  人家大姐姐搞不好,還會主動直接將你的畫稿設定成推特主頁在社交平臺上置頂呢。

  論高雅和逼格的鄙視鏈,

  現代社會西方能和大畫家掰掰手腕的,也許就只有一些殿堂級的古典交響樂音樂家和王室成員了。

  在哈里王子、梅根夫婦開始走網飛狗血倫理劇撕B路線後,連王室可能都弱了半籌。

  老孃我腰細臀翹,能給一位大畫家作模特,是多長臉的事情啊!

  比期望在電視劇裡一脫成名或者拍一組輕奢服裝的封面廣告可有格調多了,人家畫家願意畫你,真的是瞧的起你。

  但如果你的需求是:“模特的心靈具有層次感,眼神中透著豐富的情感”,這種玄之又玄的說辭。

  那你經紀人就要吐血了。

  能不能找到,找到後模特又是否能真的恰好能流露出符合畫家要求的情緒感覺——

  呵呵,

  這完全就是大海撈針,聽天由命的狀態。

  就連顧為經給茉莉以及布稻,兩位小朋友畫肖像畫的時候,都沒有被感受到畫眼睛時,有什麼奇妙的感應。

  茉莉的眼睛固然非常的漂亮。

  只是小孩子嘛,快樂就是快樂,委屈就是委屈。

  他們的心靈依然童稚,非常的乾淨清爽,像是一汪透明的清泉。

  動人,卻缺乏層次感。

  尤其是年紀更小的布稻同學,

  顧為經甚至往往只能在他的眼神中,感受到——想要吃、想要玩、想要舉高高……這種非常簡單的情感。

  此時,看到阿萊大叔的眼神,卻給了顧為經非常驚訝的感覺。

  像是一塊深青到烏黑的群青顏料礦石被扔進了池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