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第18章 請教
塗色,塗色,還是塗色。
重複度極高且枯燥乏味的工作讓性格跳脫的酒井綱昌很快就覺得手腕酸脹,胳膊乏力,快要畫不下去了。
相比於紙面繪畫,壁畫所使用的工具筆桿較長,有些時候還會使用分量頗沉的研磨工具處理礦物顏料,體力強度不小。
舉著手裡的筆尖,目光呆滯一動不動,盯著筆前的那隻小螞蟻在牆壁的接縫處來來回回轉了三個圈兒以後。
年輕人就意識到……做一條鹹魚,看上去還是蠻不錯的。
什麼畫家,什麼匠人,說的好聽。你看那些老傢伙,不一個個自己當畫家當大師,把最苦最累的工作丟給老子嗎。
和古代畫師把圖案樣子畫好,然後使喚底下的小工有什麼區別。
酒井綱昌暗暗地嘟囔了一句。
他扭過頭,望著遠方樹蔭下那群坐著百無聊賴的玩手機打撲克的傢伙們,頗為眼熱。
乏味的工作真的不是誰都能一直堅持的。
包括酒井姐弟,顧為經這樣與被邀請的畫家關係親近的晚輩或者學生,以及各個美院前來實習的高年級組學長,“青年畫師”大概共有三四十人。
他們沒有固定的任務安排,哪裡需要上色,就會被工作人員分配給一個寫著編號的小牌子,去完成相應的工作。
做完第一份任務後,不願意再領取的話,或者幹累了的話,也可以直接找個地兒自己待著。
你想要幹什麼幹什麼,只要不影響到別人畫畫,也根本沒人管你。
也就是曹老口中的:“滾遠點。”
“不想幹可以不幹,沒關係,不強求,壁畫不需要你跑來裝樣子”這是一開始就說好的原則。
專案才進行到第二天,不少學生都覺得累了。
實習有很多種,想要學到知識當然是實習,可抱著混個資歷好畢業,乃至單純在一個大專案裡划水鍍鍍金的念頭而來,誰說又不算是“實習”呢?
繪畫和足球一樣。
不是哪個足球學校的學生都想成為球星的,有些人只想成為一個拿著編制鐵飯碗的體育老師。
美術狗往往是個比足球難走到最高處的行業。
那些在樹蔭下躺平的傢伙就屬於早就認情自己,一輩子應該都沒啥成名成家希望的了。
這些人有為了想要混畢業的美術學院的學生,亦有不差錢的老爹老媽為了提升家裡人的品味和藝術修養,揮舞著大把的鈔票,硬塞給某些大師畫室裡充數的不記名弟子。
他們對自己的定位很明確。
未成年的人混個資歷能搞上個不錯的美院就算對的起爹媽的錢了。
畢業生履歷上掛個和曹老合作的專案,然後就可以隨便找個歐洲美術館,私人博物館啥的準備拿著五到八萬美元的年薪開始優哉遊哉摸魚划水。
反正他們也不準備在畫家這條路上走多遠,和工作人員們打著牌,刷著手機,就算挨幾個老畫師的白眼,厚著點臉皮,樂呵呵的也就過去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在藝術界,這種對自己有清晰認識,早早的就明白自己沒有天賦,或者吃不了努力的苦的人大多混的不差。
最怕的是那種明明哪裡哪裡都不行,還看不上這,看不上那。
非覺得自己是梵高轉世,人間畫聖。
這樣的人認為所有批評他的藝術評論家全都屁也不懂,又會憤世嫉俗的將自己失敗的歸類為同行嫉妒打壓的型別。
結果就是——既折磨自己,也折磨家人。
酒井綱昌認為自己還是有前途的,可是這種工作實在無聊。
他看著那些在樹蔭下愉快的躺平的美術狗們,本就疲憊的胳膊,突然之間痠痛到抬不起手了。
他神情深情凝望,猶如懶狗看到了溫暖的床鋪,鹹魚看到了平底鍋。
下一秒。
他整個人便被巨大的陰影所徽帧�
“綱昌?”
就在酒井綱昌正在天人交戰的時候,圓滾滾的酒井大叔不知道從哪裡滾了過來。
酒井綱昌聽到這個聲音,頓時一個激靈,腰背挺的筆直,手腕一抖,差點把整盤顏料全都扣在地上。
他的父親酒井一成不是一個擁有典型的日本人性格的大叔。
他從不會揮舞著棍棒嚴厲的呵斥,也不會嚴厲的訓斥男孩子要有根性,要有毅力云云。
只是每到酒井綱昌做了什麼錯事的時候,酒井一成都會看看一邊的酒井勝子,然後再把視線轉回自己的兒子身上,用非常的無奈的語氣嘆口氣。
“唉……”
那樣的眼神就像看一個應該早年被塗抹在牆上的失敗品。
這種眼神在幼小的綱昌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傷害。
有些時候真的不是酒井綱昌不夠努力,而是他的姐姐實在太過優秀了。
因為是親姐弟,所以沒有誰比酒井綱昌更知道被徽衷谔觳诺墓猸h下的痛苦了。
就像之前的鋼筆畫,如果不是和他一起畫的是自己姐姐,那麼他畫的已經足夠優秀。
可是在酒井勝子的對比下,就變成了林濤口中輕飄飄的“還不錯”。
酒井大叔將目光落在自己兒子身上,審視的看了看。
“這裡,這裡以及這裡……”
酒井綱昌心中慶幸自己早晨做的工作還算不少,連忙指點著他自己完成上色的僧眾經幡給父親看。鹹魚猛的一個鯉魚打挺,在即將跌入熱烘烘平底鍋前的瞬間堪稱醫學奇蹟一般的支稜了起來。
諾諾諾。
大爺可是一直都在幹活呢。
“嗯。”
發現自己的兒子沒有偷懶,酒井大叔口中發出一個還算是滿意的鼻音。
“怎麼樣?”酒井綱昌滿懷期待的問道,猶如在地上來回蹦跳的鹹魚。
“還——”
酒井一成本想說還不錯。
看圖填色的工作不算有技術難度,卻是檢驗和磨鍊年輕人意志品質的好時機。酒井大叔對他的表現評價還可以,準備以請兒子吃飯的名義,晚上帶他去吃點甜點。
話說到嘴邊。
胖大叔忽然一轉。
他將目光轉向別處,隨意的檢查著No.9號壁畫上的其他作品。
“咦?這些都是你畫的,你一上午從來都沒有休息過。”
酒井大叔把視線落在壁畫的另一側的時候,突然問道。
顧為經點點頭。
“Good,真刻苦唉,看勾線也能看出來你一直都很認真……”
等一等。
我呢我呢我呢?我也很刻苦唉,我也很認真耶,最起碼,大爺我也在陽光下堅持了整整一個上午呢!
老子的表揚呢?
剛剛你的讚揚明明已經到嘴邊的對不對,說出來呀,孩子就要被大聲的鼓勵的呀!為什麼對我的讚揚就這麼被華麗麗的無視過去了呢?
綱昌同學原地左右墊著腳尖,鹹魚啪啪啪抽打著魚尾,試圖引起父親的注意。
“但是為什麼這裡要空出來呢?”
酒井大叔看都沒有看他一眼,胖大叔已然被牆上的作品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這幅壁畫的草圖他原本就看過。中年人望著一朵沒有被上色的蓮花,很明顯顧為經避開了那裡。
“因為我沒理解這裡底稿上配色的顏料配方。”
顧為經翻看了手中的底稿。
他把這種上色當成了一種和經驗豐富的老畫家們的學習機會。
他手中的底稿上已經細緻的註明了每塊顏色區域應該怎麼處理,用什麼樣比例的顏色,用什麼樣的筆法。
看上去確實簡單,但顧為經每次落筆之前,都會在腦海中思索,若是自己畫畫,在此應該如何處理,然後再和底稿兩兩對照。
錯則改之,對則加勉。
他拿出了手邊的底稿。
“這裡寫的配色是,花蕊,手法近似於色點,米白(6,3)。”
專案裡每種礦物顏料都有基礎的編號。
壁畫修復核心原則是保護,而非“美化”,按照慣例,整個專案裡的所有作品都應該要同時側重於展現美學價值和歷史價值。
包括本次新規劃的壁畫也要儘可能的以文獻考察為基礎,去還原歷史上的傳統顏料色澤,而非拿著鉛白或者鈦白甚至是丙烯直接塗。
顧為經手上的底稿上的標註就是中的6,指的就是畫師建議使用米白色的編號為6的礦物顏料,而後面的數字3指的是顏色的深湣�
最多有四個數字。
如果沒有標註或者標註了數字1,就說明應該採用正常的顏色,如果是3,就是指的第三檔的湴祝瑧摫日5念伾晕⒌母鼫比透明略深,接近於雲朵的顏色。
“如果是我的話,我會用更深一號的色彩,我不明白為什麼要用3號塗料這麼湹念伾!�
顧為經說。
各種壁畫有各自不同的顏料用法,但殊途同歸。
美術從來不是獨立的行業,這種亞洲風格的壁畫就能很好的鍛鍊到他對於線條,色彩,結構的掌控能力。顧為經有中國畫的底子,中國畫提高是最高的,其他藝術技法也多多少少有連帶的進步,甚至能鍛鍊對整個藝術風格的思考。
而壁畫中的花蕊有時會採用閃亮的金粉來點,不用金粉的話,為了突出對比度,也不會使用太過透明的顏色。
“這樣麼。”
酒井大叔摸著他的第四層下巴。
第19章 任務完成(二合一)
“綱昌,你覺得他說的有道理麼?”
在酒井一成的四層下巴來回搖曳了四次以後,他把目光轉向了自己的兒子。
酒井綱昌完全沒有料到這裡還有自己的事情。
他頓時變得緊張了起來。
“呃,呃……”
鹹魚不蹦躂了,遲疑的吐了個泡泡試圖矇混過關。
“我看你的蓮花的花瓣全都已經塗好了顏色,顯然綱昌你覺得這不是個問題,那麼你為什麼不給同伴解答一下他的顧慮呢?”
酒井大叔並沒有因為酒井綱昌吭吭哧哧十分為難的樣子就放過他。
他逼問道:“是顧為經錯了,還是這幅底稿設計的時候有問題?畫蕊應該用3號色還是更深的2號,乃至一號?”
酒井綱昌更顯遲疑。
一上午的工作已經讓他的大腦進入了一種機械的麻木流水線的狀態。
底稿上怎麼寫的,他就怎麼塗,從來沒有思考過蓮花花蕊顏色深溸@樣不值一提的小問題。
花蕊應該是什麼深溕柕模�
這個問題各有各的說法。
或許顧為經說的有道理,但是這些經驗豐富的老畫師一般都不會出錯。
等等。
他對這幅底稿的作者有點印象。
酒井綱昌眼角的餘光掃在畫紙上一掃,看到No.9號壁畫的角落處註明的畫師的名字——酒井一成。
這幅畫的底稿就是自己的父親親筆畫的,上面的顏料標註也都是自己的父親確定的。
酒井綱昌心中立刻就有了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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