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439章

作者:杏子與梨

  當帝國的最後一絲幽而復明的火焰在風雨之中藥業的時候。

  格利茲發來了電報。

  “伯爵先生在山中游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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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娜在法國。

  顧為經也在,在南法,在蔚藍海岸,在戛納以北十五分鐘車程的穆然小鎮。

  “畢加索人生裡的最後時光,就在那裡度過。”

  女人看著遠方那座看上去有點醜醜的灰黃色磚石小樓。

  “Mougins.”

  穆然,最後的居所,她用法語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Notre-Dame-De-Vie.”

  “畢加索自己把它稱為,屬於牛頭怪的巢穴。”

  顧為經站在女伴身旁,踮著腳尖,視線掠過樹梢看向灰色房子的尖塔。

  “我見過不止一次弗蘭妮,最後一次是在我讀大學的時候。”安娜忽然提道。

  顧為經想了一會兒。

  “弗蘭妮?弗朗西斯·吉諾?畢加索的法國情人,寫Life with Picasso的那個。”

  “我會說畢加索是她的西班牙情人,寫Life with Picasso的那個。”安娜說道。

  “誰是誰的情人,關鍵在於哪一方更擁有選擇權,選擇既是自由。”她以來自維也納女伯爵的權威發表著銳評,縱觀歷史,在各種愛來愛去,搞來搞去的方面,伊蓮娜家族顯然相當的地道,“是她甩了畢加索,又不是畢加索甩了她。”

  顧為經轉頭。

  “而且人家有丈夫的。”安說,“喬納斯·索爾克,脊髓灰質疫苗的發明人。這樣說,不公平。”

  安娜沒有盯著顧為經看,她看著遠方的樹蔭。

  顧為經有點出神,栗色的頭髮整齊而優雅地越過女人的耳間,舉世聞名的度假勝地像是膠片電影的背景,海明威的魂靈抽著菸斗,舉著長膠攝像機遙遙地看向這裡,看向顧為經的特洛伊城堡。

  安說,這不公平。

  It is unfair, Helen said.

  “他本來可以變得比畢加索還要富有。但他發明了疫苗卻又放棄了專利,在巨大的財富面前,沒有拿走一分錢。這是很勇敢的事情,比看了一輩子鬥牛覺得自己是個硬漢的畫家還要勇敢。喝下午茶的時候,弗蘭妮說那是和畢加索截然不同的人,沉默,內向。”安說道。“你看,有些時候,來自大洋彼岸沉默、內向、不善言辭的書呆子,還是比來自浪漫歐洲的大畫家更有魅力,不是麼?”

  曾經是來自大洋彼岸沉默、內向,不善言辭的書呆子,如今覺得自己是個硬漢的大畫家雙手搭在伊蓮娜小姐的輪椅上。

  “怎麼了?”

  安抬起頭,看向他。

  “沒什麼,只是你叫她弗蘭妮的樣子,讓我有一點點出神。”顧為經,“我總是很難接受,你會和她一起喝過下午茶。不是因為名氣……因為時間。”

  “就像是完全不同時代的人。”

  “那是畢加索的情……呃,畢加索是她的情人。畢加索在1920年代就在法國成名了,作為新興的畫家,那是整整一百多年的事情,一百多年前就震動過世界啊。就像一支玫瑰花和泛黃的老膠片放在一起。”

  畫家攤開手,用唱歌似的語調說道。

  “哦安娜見過吉諾妮。你叫她弗朗妮,她叫你安。”

  顧為經的語氣像是把落葉壓在一起。“你叫她弗朗妮,她叫你安。”

  “你可能覺得難以想像,但我覺得還好。”伊蓮娜小姐酷酷地說:“叫過我安的,還有公爵呢。”

  “那個公爵,比畢加索還有名麼?”顧為經隨口說到一半,就意識到了她說的是誰。“哦——”

  “奧托大公,他在1910年代,就在維也納成名了,作為新生的皇子。”

  “然後子彈打穿了費迪南大公的胸膛,他就成了皇儲。不知道你們藝術家是不是標準更高點,反正對我們普通人來說,當然這也是震動世界的大事。”

  奧托大公、哈布斯堡、世紀末的維也納,黃金年代,蒸汽革命,世界博覽會,巴黎建立起了埃菲爾塔……有些時候,你會覺得這些名字和巴爾扎克的小說,南北戰爭,乃至拿破崙縱馬歐洲的年代,只隔了幾場秋雨。

  那全部都是歷史書上的故事了。

  而這場秋雨的最後一片落葉,卻綿延到了顧為經的眼前。

  顧為經忽然意識到,他的老師也曾見到過畢加索本人,很多很多年前,對方可能也站在這裡,在薰衣草田邊看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景象。

  歷史很多時候如此的漫長,而把幾個名字串聯在一起,歷史又顯得如此的短暫。

  顧為經用手指撿起剛剛落在安娜後頸上的一片草葉。

  “走吧。我們今天就不去牛頭怪的巢穴。讓畢加索的魂靈繼續在裡面安息吧。”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他推著女人的輪椅。

  “你——”安抬起頭,看向的顧為經下巴,“——你就是在那裡畫出的那幅畫的麼。”

  “是的。”

  畫家說。

  “我就是在那裡畫出的……那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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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芝加哥的拍賣會正在進行。

  現場的氣氛稱不上悽風苦雨,也稱不上如火如荼,只能稱得上是低氣壓。

  雨下又不下,散又不散,讓人十分的煩悶。

  目前價格最高的一幅作品,是印象派大師雷·諾阿的代表作,被場外一位貴賓以1025萬美元的價格買下。

  那是拍賣會的一次短暫的高潮。

  任何一場拍賣會若有單張作品賣到1000萬美元以上,都是值得行業媒體單獨撰寫分析文章的盛事,單純從成交價格而言,這幅畫的成交額也許能夠排進世界範圍內的前五名,甚至也許是前三。

  問題在於。

  盛宴已過。

  當你盛裝出席晚宴,吃到一塊驚豔的甜品,固然是很好的事情,但嚥下蛋糕之後,看著之後一長串燉雞肋,烤雞肋,紅燒雞肋,油炸雞肋,多少會覺得困頓,乃至無聊。

  盛宴已過。

  這場拍賣會出現了一件成交價格超過1000萬美元的作品,證明了印象派作為世界範圍內最為保值的藝術品,即便畫在紙面的美元與黃金,在長達百年的歡宴過後,那些由陽光與空氣構成的瓊漿也未必飲盡。

  另外一方面,這場拍賣卻已過了高潮,還沒有來得及進入正題,似乎就進入了索然無味的時間。

  “……這是世界範圍內首次舉辦的顧為經珍品拍賣會,也是畫廊與拍賣行首次合作,直接面向藝術市場所有買家的拍賣會。很多畫廊方面所持有的珍品,也是歷史上第一次被放出……”

  優雅的拍賣師好似哐嗤哐嗤敲著鑼的天橋雜耍的小販,希望滿座的貴賓們有錢的可以捧個錢場,有人的可以去捧個人場。

  “下面是第一幅顧為經先生本人的作品。”

  “《人間喧囂》”

  “起拍價格130萬美元。”

第1140章 人生迴響(二)

  130萬美元的起拍價,真真正正最頂尖的超一線藝術大師的價格,比很多能夠載入史冊的美術家的作品還要更貴,完全是對標剛剛那張保羅·塞尚作品的價格。

  放到半個世紀以前,這價格能買張《睡蓮》,放到二十年前,這價格至少也能買件畢加索不錯的精品。

  時至如今,到了山窮水盡,四面楚歌的地步,畫廊方面還敢拿著顧為經比肩保羅·塞尚,這行為露出了一股子狂氣。

  狂。

  或者說強烈的自信精神,這是很多畫家的精神本色。借用安娜·伊蓮娜小姐的一句銳評金句來形容:“你自己都對自己沒信心,憑什麼要求別人對你有信心?”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

  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人間喧囂》,藝術家顧為經人生裡最具有代表性的作品,曾經獲得過……”

  這次拍賣行的拍賣順序明顯是特別設計過的。這幅畫也許是顧為經一生畫出的第一張真正走入收藏界視野裡的作品,放到第一件來拍賣,也算能說得過去。

  但是嘛。

  正常來說,這種作品更應該是拍賣會的最後一張作品,起碼是最後幾張。好比頒獎典禮,越重要的獎項越往後頒,奧斯卡從來都是最後才頒影帝、影后的,要是上來就把最佳影片頒完了,再頒什麼最佳服裝設計,最佳剪輯……觀眾全都跑完了。

  《人間喧囂》,既代表了顧為經人生中的重要藝術風格,又代表了顧為經人生裡重要的經歷,還代表了顧為經人生裡的重要獎項。它還見證了畫家和他的經紀人的相遇,見證了《油畫》總監的辭職。

  要藝術有藝術,更重要的是,要故事有故事。

  毫不誇張地講,有心人心理稍微估算一下,放到兩三年前,顧為經價格最瘋,泡沫最高的時候,這幅畫是有那麼一點點的機會去賣到1億美元以上的。

  除非你把什麼盧浮宮給搶了,把《蒙娜麗莎》拿出來拍,否則很難有什麼畫作能打包票一定能賣到1億美元。

  這價格太高了,藝術市場有陰晴圓缺,金融市場更是有大起大落。

  就算是什麼《乾草垛》,什麼《戴帽子的女人》……它是賣到過一億美元,甚至一點幾億美元,但在同系列裡再拿一張作品出來,就未必能賣到這個價格。甚至就把同一張作品再拿出來賣一遍,也許有機率賣得更高,但也有賣不到這個價格的可能性。

  “有一點機會”,光是這個形容,就已經很厲害了。這代表著顧為經有機會問鼎山巔,甚至有那麼一點點機會直接坐上當世第一人的寶座。

  這幅畫起碼比顧為經曾經賣到過超過1000萬美元的那兩張作品有這個潛力的多。

  “你也見過幾次這種規格的大拍了。”

  二層,拍賣行的貴賓室裡,馬仕三世抽著煙,遙遙看著樓下的那幅畫。

  “你覺得這價格能撐得住麼?楊先生。”

  穿著深色皮衣的男人撥楞撥楞了腦袋。

  “這麼沒信心。”馬仕三世問道,“那你還跑來了這場拍賣會?其實就這張畫而言,我還挺有信心的。”

  這場位於芝加哥的拍賣會,顧為經和他的經紀人都沒有到場,楊德康卻來了。

  “我來這裡,是因為我是他大哥,我當然要來。”

  油膩的中年老哥嘴裡透露出一股子江湖氣。

  “可如果你有信心,你為什麼要問我呢?”楊德康吸著煙,“如果是我的話,我可能會讓它按正常的順序拍。”

  “我並非不看好這幅畫能否拍出去。我只是覺得,這樣安排,並沒有辦法起到讓顧老弟對標保羅·塞尚的作用。就算賣出去了也會耗盡買家們最後對於這場拍賣會的期待。”

  馬仕三世聳了聳肩。

  觀察室裡一度安靜了下來。

  楊德康這人油歸油,可不得不承認,有些時候,他真的有一種蜘蛛俠一般的第六感。

  所謂的老楊靈機一哆嗦。

  如果你有信心,為什麼還要問我呢?老楊回答馬仕三世的話,恰恰是問題的關鍵。

  畫廊主和買家的視角不一樣。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用這幅畫來對標保羅·塞尚的《水果與湖面》,保羅·塞尚是賣出過一億美元的畫家。顧為經人生中最精品的一幅作品,對標保羅·塞尚一幅普通些的畫作。兩件拍品放到一起,品一品,就品出了田忌賽馬的味道。

  田忌賽馬沒有問題。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當然也沒問題。

  但這兩件事情,兩種情緒放到一起,就頗為讓人玩味了。老楊捕捉到了這種氣質的矛盾。

  狂要的就是狂。

  就是——

  “爺就是不在乎”、“爺就是這樣的漢子。”

  “來來來,取吾頭顱去,封汝萬戶侯。”

  要的就是這樣的感覺,要的就是一個“不在乎”。有船,就在那裡,但爺不去,爺要站著死。

  這是狂。

  自戀氣質也是如此,不管你怎麼想,反正我就是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阿旺就是天底下最帥最酷的貓貓,也許還是最瘦的貓貓,體重具體數值是多少是國家機密,反正你就說酷不酷完事了。

  聰明人都知道阿旺有多瘦!

  而田忌賽馬的核心恰恰是在乎,是算計。

  要是楚霸王打到一半,抬手示意漢軍中場休息五分鐘,叫個賽中暫停,騎著烏騅馬扛著大戟,噠噠噠的跑到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