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428章

作者:杏子與梨

  那是他父親的獵場與大海。

  父親是一個永遠不會滿足的獵人,搏擊風浪的水手與漁夫。

  當一個男人在精神世界裡永不停歇的追逐著猛獸,那麼,不小心被菸灰燙出了洞的窗簾是否需要換新修補就變成了根本無需在意的小事。

  小克魯格先生選擇接受自己的命摺�

  如今。

  奧勒·克魯格也變成了那種時刻追逐著猛獸的男人,他每日的生活過得平靜如水,水波之下卻翻湧著海浪一般的力量。

  放下電話,他站起身,拿起掛在辦公室衣架之上的外套,轉身出門。

  奧勒在克魯格兄弟銀行的總部擁有自己的辦公室,通常來說,過去一兩年裡他一般都呆在奧地利的《油畫》雜誌社那邊。

  今天算是個例外。

  今天是復活節,是很多歐洲國家一年之中僅次於聖誕節的重要節日,是耶穌死而復生的日子。

  銀行裡的工作人員並不多,這樣的精品家族私行管理著龐大的財富卻不以行政人員規模龐大而著稱,在假期裡甚至顯得很冷清。

  但奧勒還是在預料之中的在頂層辦公室的門口,見到了自己父親的私人秘書。

  金錢永不眠。

  無論是耶和華誕生的日子,耶和華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日子,還是耶和華死而復生的日子,叮鐺作響的金錢之音都從未停歇。

  既然這頭猛獸不會停下自己的腳步。

  那麼。

  無論是耶和華誕生的日子,耶和華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日子,還是耶和華死而復生的日子,他的父親老克魯格都會準時準點的板著一張好像準備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面容,端坐在這扇黑色辦公室大門之後的椅子上。

  “早上好。奧勒。”

  秘書客客氣氣的向著小克魯格打了個招呼。

  “節日快樂。”

  “早晨好,節日快樂。”奧勒也客客氣氣的向著對方說道。

  “抱歉,我並沒有看到預約。”秘書繼續客客氣氣的說道:“所以……你可能要等上一小會兒,克魯格先生過段時間有個電話會議。”

  “沒關係,我可以等。”

  他點點頭,臉色沒有任何不愉快的地方。

  這是在為了曾經的自己還債。

  從任何角度來說,父親老克魯格先生都一定不可能算得上是那種會對孩子親親抱抱舉高高的好父親。

  從任何角度來說,父親老克魯格先生都一定是一位對手頭任何一項投資精打細算到了極點的銀行家。

  不光金錢是一項資產,時間與精力同樣也是。

  好的父親會無條件的把自己的資產留給他的孩子,但好的投資者僅僅只會投資那些他們認為值得投資的物件。奧勒·馮·克魯格,以前他的名字不存在於他老爹那張“優質資產清單”上。這不是他父親的錯。

  這是他自己的錯,是他的罪孽。

  奧勒相信,他的父親會看到他的努力,只要他足夠“洗心革面”,足夠的努力,做的足夠好,那麼,某一天,當他來到這裡的時候,這扇大門就會無條件的向他敞開。父親會放下電話,放下手頭的一切工作,滿懷欣慰的擁抱他,去傾聽他的講話。

  甚至告訴奧勒,他已經準備退休了,以後這裡就是他的王國了。

  只要奧勒做的足夠好。

  那麼,他相信板著一張死人臉的老克魯格先生就會變成那種親親抱抱舉高高的好父親,奧勒知道自己正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奧勒也知道,這一天已經並不遙遠了。

  所以不著急。

  浪子回頭金不換的富二代坐在一邊的椅子上,帶上耳機,在耳機裡放了一段正念冥想的引導樂,意識跟隨著呼吸的節奏流淌,如此半個小時,當秘書終於為他推開那扇“覲見”這家銀行主人的大門的時候。

  奧勒也確認了自己的精神狀態被調整到了最好。

  “你有十五分鐘時間。”

  秘書給他放了杯咖啡,禮貌的提醒道。

  “節日快樂,爸爸。”

  奧勒把手裡的用彩色絲綢包裝著的小書放到了桌子上。老克魯格先生從辦公桌上拿過那本書,低頭看著封面。

  “一本冥想教程,蠻有意思的——比爾·蓋茨前幾年私人書單的年度推薦書籍。”奧勒沒有動那杯咖啡,走到一邊的櫥櫃裡,目光掃過那裡碼放著整整齊齊的幾瓶礦泉水,想了想,從中拿了一瓶,走了回來。

  “我更願意把這當作一種思維訓練。”

  他轉身時,看見父親面無表情的看著自己。

  奧勒笑了一下。

  “我現在也喝咖啡喝的少了,向你學習,只喝礦泉水。”他舉了舉手頭的瓶子,輕聲說道。

  “有什麼事情麼,奧勒?”老克魯格先生終於開口了。

  “倒也沒什麼大事,想要向你分享一下一些事情,就是某種父子親情時間。”奧勒擰開礦泉水的瓶蓋,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把他和馬仕三世的談話和私人交易內容,一樁一樁地講給自己的父親聽。

  “4000萬美元?”

  老克魯格先生陷入了深思,對這個價碼顯得有所遲疑。

  父親在想什麼?

  小克魯格端詳著對方的臉,明白對方是在疑慮自己是否把過多的私人感情,牽扯到了投資的過程裡。

  “我能拿到馬仕畫廊超過一半的股份,這個價格稍微高了一點,但我有一套成熟的郀I方案,我覺得是有價值的。我相信這樣的畫廊如果能拿在手上,和《油畫》雜誌社結合起來,能夠產生截然不同的化學反應……”

  “……我猜,顧為經當初收購馬仕畫廊的時候,也是抱著同樣的念頭。”

  奧勒雙手交叉。

  “路是對的,但是他走不下去了,但我可以走下去。我需要銀行為我提供一筆貸款。”

  “4000萬美元?”銀行家又一次地問道。

  “五年期,標準利息——SOFR外加250個基點。我需要的就是這個。”

  奧勒點點頭,他直視著父親的目光,他有信心在五年之內收回所有的投資。

  老克魯格先生閉上了眼睛。

  他似乎正在思考。

  奧勒小時候見過父親就是用這種姿態,決定那些坐在辦公桌對面的企業家們的命叩摹K軌蛳胂竦贸觯赣H心中的賬本如風吹過的電話簿般飛快地翻動著。

  辦公室裡,這對父與子正在進行某種無聲的角鬥。

  “好吧,既然你有信心,那就去做吧。不用外加基點了。”

  銀行家點點頭,財富女神敲下了錘子。

  也許他的心情不錯,他甚至只要了3.6%左右的利息,這是一個超優惠的價格。

  “我還有另外一件事情。”小克魯格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再次開口。

  “說吧。”

  “我想請你給安……打個電話。”奧勒請求道。

  “伊蓮娜小姐。”

  老克魯格重新審視著自己的兒子。

  “我想約堂姐出來見一面。”奧勒說道。

  “商業上的會面。”銀行家理清重點。

  “不。就是私人會面。就——”奧勒吐氣,“就像是朋友一樣,就像是小時候那樣。我能夠聯絡上她的管家和秘書,但我聯絡不上她本人。”

  “她已經很久不接我電話了。”

  奧勒想要表現得很鎮靜,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到底是什麼樣的面部表情。

  “我看不出這件事有什麼意義——”

  銀行家盯著自己的兒子,搖頭。

  “請你為我做這件事情好麼,爸爸。”小克魯格先生第一次打斷了父親的發言,他的胸膛上有難言的情緒在翻湧。

  “我只需要你給我打一個電話,就一個電話就好。我……”

  奧勒抿了一下嘴。

  “……告訴她,我們小時候經常會互送禮物,我手裡有一件禮物要送給她。”

  銀行家看著自己的兒子,他目光裡冷冰冰的部分並未因為對方是自己的兒子而有所軟化。

  某一刻。

  奧勒都以為父親永遠不可能為他打這個電話了,對方身軀很硬,但最終,老克魯格先生還是搖搖頭,伸出手從口袋裡拿出了手機。

  忽然,撥電話的老克魯格想到了什麼,他按住手機沒動。

  “事先說明,奧勒,你所說的禮物,不會是剛剛提到的馬仕畫廊的股份吧。”銀行家的葛朗臺雷達忽然啟動了,叮叮叮的鎖定住了自己的兒子。

  看上去,要是這傻帽敢說是——要是奧勒想要玩一齣烽火戲諸侯,搏美人褒姒一笑的把戲,那銀行家就能直接提著領子,把他從旁邊視窗上丟下去。

  “不,當然不。就像我送給你的書一樣。”奧勒笑了,“都是很小的禮物。50塊都不值的那種。”

  吝嗇鬼銀行家點了點頭,火控雷達接觸了鎖定。

  “倒也不必,這也太吝嗇了點。你可以送她150塊的。”也說不太清,老克魯格先生到底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大約是認真的吧。

  要知道奧勒也只送給了老爹一本書,不是他捨不得,如果他今天送給老克魯格先生的禮物特別昂貴,一定會遭受責怪而非獎賞。

  老爺子的心態大約是“那是老子錢”,“你這個大傻帽花了老子的錢裝闊氣來討好我!大傻帽,大傻帽,大傻帽!”

  “也不對。”

  奧勒轉念一想。

  所謂見人下菜碟,人人都有一個價格。

  銀行家是個極度吝嗇的人不假,他在生活中對自己乃至身邊的人都很吝嗇也是真的。但——安是個例外。

  父親對安娜真的很大方。

  就算不算是那種寵到天上去的型別,但真的不吝嗇,甚至很慷慨。

  以前每年過生日的時候都有各種各樣的禮物,從朗格女士手錶到一些價值幾萬美元的藝術作品。

  安娜當然不缺,老克魯格也當然大方。

  父親一直都很喜歡安娜。

  在他心目之中,伊蓮娜小姐就是值得被投資的物件。從這個思路來看,要是銀行家覺得自己真的能把伊蓮娜小姐搞定,何止150塊,就算是4000萬美元,那送可能也就送了。

  換成幾百年前,那些大亨們想得到這種級別家庭的女婿或者兒媳,陪嫁或者禮金沒有幾座橡膠園都說不過去。

  “伊蓮娜小姐麼?”

  銀行家對著電話說著,臉上露出了笑意:“是的,復活節快樂,嗯——”

  奧勒一直裝得很鎮定,他用腦海裡的胡思亂想喬裝著自己的平靜,可當電話接通那一刻,奧勒還是忍不住了。

  年輕人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

  老克魯格先生看了奧勒一眼。

  奧勒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起來。

  一瞬間他盼望著父親把手機交到自己手裡,他站起來是因為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從對方的手裡奪過手機。

  另一瞬間,他有些懼怕父親會把手機交到自己手裡,他站起來是因為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遠遠躲開。

  “是這樣的,是奧勒拜託我打的這個電話。”

  銀行家看了兒子一眼,然後對電話裡說道:“他希望能約你見一個面,說就像小時候一樣。”

  “——嗯,嗯,我理解。”

  大亨抬起頭。

  “伊蓮娜小姐說,已經不是小時候了。”

  “不不不,我已經改變了很多。和她說——”奧勒伸手想拿手機,又像觸電一樣縮回了手,“——我不一樣了,我有一樣禮物想要送給她。”

  奧勒忍了又忍,那句話還是從嘴唇裡吐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