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417章

作者:杏子與梨

  “唐寧,或者,或者亨特·布林,他們有哪個人會做和我相同的事情麼?”

  “你覺得天都塌掉了,你覺得自己沒有辦法掙脫出這個困局了,你覺得你完蛋了,當你的心情灰暗到了極點的時候,當你覺得好煩,好煩,想要一頭衝進塞納河裡冷靜一下的時候當你覺得這個世界真的不公平的時候。”

  “你還會走過去,和路邊的路人合影,簽名麼?”顧為經反問道。

  “不會的。”

  “唐寧不會,亨特·布林不會。甚至……甚至你也不會。安,你絕對不會有心思回頭給別人簽名的。”

  “只有我會。”

  “因為你們都足夠自信,你們都能做自己。”

  “只有我活在別人的評價裡,只有我擔心其他人不喜歡你。”

第1120章 中年顧為經

  “安。我非常非常的不快樂。”

  顧為經在電話裡對伊蓮娜小姐說道。

  “我心中充滿了恐懼。”

  顧為經又說道:“你能想像到,畢加索,當他焦慮到爆炸,當他恐懼到爆炸,當他非常非常非常不快樂的時候,還會想著要給旁邊的路人簽名時花體字母寫的漂亮不漂亮麼?”

  安娜沒有回答。

  顧為經自顧自地說道:“不,不可能的事情。他會讓打擾到他的人滾蛋。別說路人了,畢加索是那種開開心心去聚會,喝著紅酒,嘴臭全歐洲的藝術家,結果很好朋友一句話冒犯到他了,他就立刻讓人家滾蛋的人。這種事情,哪怕我只是想像,就覺得尷尬的要死。可我的想像裡,畢加索就是能做出來這種事情。”

  “畢竟,畢加索就是有一點點混蛋。”

  “顧。”伊蓮娜小姐輕聲說道,“沒有人說,偉大的藝術家必須要像畢加索那樣,你們是完全不一樣的人。”

  “那我換句話說。”

  顧為經沒有因為安娜的寬慰而變得多麼的開心,“你能想像,你,安娜·伊蓮娜女士,有一天心情很不好,超級不快樂,滿腦子就想要一個人在河邊走走——如果不是跳到河裡去的話——的話,在這種連天空上的雲彩看上去都格外憂鬱的情況下,你還會微笑著給路人簽名麼?”

  安娜又沒有回答。

  “不,不可能的事情。”

  顧為經回答道。

  “你不會的,安。”

  男人說道,“畢竟,老實說,你的性格有時候也蠻混蛋的。有些時候,我看你和那些策展人贊助商相處,我都會覺得有一點點坐立不安。”

  安娜就是那種超級難以討好的人,她的性格和“好相處”這樣的詞彙完全不搭界,過去這麼多年裡,這不是顧為經第一次遇到有粉絲要簽名或者合影,這也不是第一次有人管安娜要簽名或者合影。

  顧為經是但凡能滿足別人的要求,就一定會滿足的人。

  安娜就是那種要看心情,只要她心情不好,就不搭理你的人。還有可能,原本她心情蠻好的,但覺得你跑上來打擾了她,立刻就變得心情不好,隨即不搭理你了。

  禮貌和溫柔是兩碼事。

  過分的禮貌,則代表著疏遠。

  伊蓮娜小姐在公開活動場合,在不開心的時候,起碼還能保持一種冷冰冰式的禮貌,或者按照顧為經的話來說,與其說是禮貌,不如是那是堪比外交辭令式的禮儀。

  但這還算好的,換成私下的場合,比如和顧為經在逛街的時候,那有時候甚至連這種外交辭令式的回答都沒有。

  “No。”

  她分得很清楚。

  安娜自己有自己的一套邏輯,這是私人場合,她認為這是你打擾了我,你是否傷心或者討厭我,這全都是你的權力,但這跟我都沒有關係。

  甚至人家威廉姆斯沒招誰,沒惹誰,練完琴了開開心心的和朋友們吃燒章魚,嘴臭某拙腳的中提琴行為藝術家。結果說著說著,把隔壁的伊蓮娜小姐給引來了,差點被她原地做成了章魚燒餵給阿旺嚼了。

  顧為經就有點受不了這個。

  他覺得一個人怎麼可以……活得……這麼自我呢?好像全世界都要圍著我而旋轉。我只關心我想要關心的事情,我只喜歡我想要喜歡的事情。

  顧為經以前跟曹老去看前清的《石渠寶笈》,看各種皇室的內府彙編。看雍正皇帝整天沒事就給自己的狗子修狗窩,記得雍正好像有條狗子叫“造化”,老天,那狗子能被雍正養,確實蠻有造化的。皇帝對它,比對絕大多數大臣都好,然後看雍正的各種奏摺,整天在哪裡批——“下點下雨,絮絮叨叨”、“胡言亂語”、“朕就是這樣的漢子”。

  他每次都有一種非常詭異的聯想,他每次都能偷偷想到安娜。

  想到安娜坐在《油畫》的藝術總監辦公室裡,旁邊趴著奧古斯特,伊蓮娜小姐俯身摸摸史賓格犬雍容的大耳朵,然後拿起毛筆對著跪伏在地的滿院的藝術家們狂噴。

  “下點下雨,絮絮叨叨。”

  “胡畫亂畫。”

  “朕就是這樣的漢子!”

  “朕就是這樣的漢子!”

  “朕就是這樣的漢子!”

  哐哐哐,在每個人的大臉上全都花個大紅叉。

  更準確地說。

  她是那種把生活過得像是現實世界裡的迪士尼公主的人,她是世界的唯一中心。

  我是鮮花是雨露,是日月星辰,當我開心了,全世界的花花草草就一起唱著歌。當我不開心了,一個響指——

  於是,

  霜凍萬里。

  而無論是卡通片裡漂亮的迪士尼公主,還是熒幕之上真性情的雍正皇帝,放在現實世界裡,也許全都不會是多麼好相與的人。

  這就是藝術與生活的細微分別。

  “我們也是不一樣的人,不是麼?”顧為經繼續問道。

  “這真的像是某種人生與性格的檢驗器。”顧為經說道,“在那個場合,換成亨特·布林,他會籤麼?”

  顧為經直接笑了。

  “換成亨特·布林,他不會籤的。這個是真混蛋。”

  安娜頂多是心情不好時,板著臉不理你,充耳不聞。

  亨特·布林……他就算是心情好,他搞不好都會要你滾蛋,這是純純的腦子有點毛病。

  “亨特·布林,他不會籤,換成唐寧,她也不會籤。甚至是勝子。”顧為經頓了頓,“酒井勝子是我在這個行業裡所接觸過的脾氣最好的人之一。可我設身處地的想想,我覺得,就算是她,她也不會有心思去給別人簽名或者合影,她也會沉浸在某種純粹的情緒裡。而不是因為別人的想法患得患失。”

  “她和我也不一樣。”

  “你們和我都不一樣。你們都是很酷的人,我不是。你們都是很‘藝術’的人,而我不是。”顧為經說道。

  安娜在顧為經的語氣裡,聽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奈。

  她討厭這種感覺。

  她討厭他的無奈,她也討厭自己的無力,她討厭世界之上所有的無奈與無能為力。

  “顧——”安娜想要說些有力的話語。

  “你知道麼,在老師的葬禮之上,我見到了唐寧。”顧為經回憶道:“我們吃過一次飯。你知道唐寧跟我說什麼麼?”

  “不知道。”

  顧為經以前從來沒有跟安娜提過這件事情。

  “唐寧說她討厭我。”顧為經回答道。

  “唐寧說,我的性格有一種強烈的庸碌感,一種讓人不堪忍受的、嬌弱的、平凡氣質。”顧為經說道。“她一直都很討厭我。她受不了這樣的感覺。即使有些時候,她會為我的作品感到驚歎。可她還是討厭我。”

  “她很小的時候,就曾經對我的老師曹軒,以畫鑑人,從來不假。可我就像是一個人偷竊著不屬於自己的畫。一個庸碌的人,畫著不庸碌的作品。一個平凡的人,畫著不平凡的畫。她也許不討厭我的作品,但她就是討厭我。”

  顧為經默默地複述著。

  唐寧就是唐寧吧,她是一個十分固執的人。很多年前,唐寧認為顧為經是個平凡的人。很多年之後,她還是認為,顧為經是個平凡的人。

  一個人偷竊著不屬於自己的作品。

  經年之後。

  唐寧還是一語道破了顧為經心中最大的恐懼之一。

  心畫心聲總失真。

  文章寧復見為人。

  一個缺乏勇氣的人,獲得了拳王的力量,就可以成為拳王麼?一個平庸的靈魂,獲得了畢加索的才華,就可以成為下一個畢加索麼。也許有些道路是沒有捷徑的,藝術天賦這件事情,你有就是有,你沒有就是沒有。

  你是一個平庸的人,你有世界上最好的琴,無論是三萬,三十萬還是三百萬,是斯特拉迪瓦里還是瓜奈利,你都只能拉出平庸的曲子。

  重要的永遠是人,而不是琴。

  也許系統能夠掩蓋顧為經那顆魂靈裡的某種庸碌的特質,也許……它也不過只是一支格外精美絕倫的提琴。

  “她說好好先生是一種病。”顧為經說道:“是一種無力。你無力應對沖突,你無力解決麻煩,你沒有魄力去表達自己的性格,而你又太想證明自己,太想去獲得某些東西。所以,你就像老頭子一樣,四平八穩。什麼錯也不敢犯,什麼話也不敢說。永遠是最乖的弟子,永遠是一個完美無瑕的畫家。”

  “可真正的大畫家,沒有任何一個人是完美無瑕的。一個都沒有。完美無瑕意味著一點性格都沒有。而沒有性格,真正的作品就立不起來。”

  “我說,我感謝她的建議。”

  顧為經回答道。

  “你知道唐寧是怎麼回答我的麼?”顧為經問道。

  “不知道。”

  “你猜猜,安。”

  安娜思索了片刻,答道:“她覺得你這個回答也沒有性格麼?”

  顧為經長長嘆息了一聲。

  “我還能說什麼呢?”

  他苦笑。

  “感謝她的建議?這他媽的叫什麼回答。她說。”顧為經靠在車窗上,回憶著當時的對話,“唐寧原話說的是,你他媽的現在是世界上最有地位的藝術家。你有你自己的畫廊,你有你自己的產業。你拿過國際大獎,安娜·伊蓮娜是你的經紀人。你擁有我所夢寐以求的一切。而面對我的喋喋不休,你的回答竟然是——感謝我的建議?”

  “你為什麼要害怕我?”

  “你是曹軒的關門弟子,你是伊蓮娜家族的畫家,你是應該去統治這個行業的人。你是理所當然要把所有人都踩在腳下的人。你應該讓所有人仰望,你的威嚴應該是不容被任何人所冒犯的。我今天當著你的面,指著你的鼻子,說了這麼多句我討厭你。”

  “你卻連一句討厭我都不敢說。”

  “我更討厭你了。我真的不理解,伊蓮娜小姐那樣的人,怎麼能受得了你這麼讓人喪氣的性格。唐寧說完,直接提起包轉身就走了。”

  顧為經的語氣依舊平平淡淡的,也許他此刻已經都看淡了,也許他就是那種沒有性格的人,此刻,顧為經表現得無喜無悲。

  “唐寧說的話未必是對的。”顧為經搖搖頭,“我已經早就過了,會因為別人的話哭哭啼啼,自我崩潰的年紀了。但我有些時候會想,這就像是有兩個筐子。”

  “一個筐子裡擺滿了蛋,一個筐子裡只有一枚蛋。已知,其中一筐裝著好蛋,一筐裝著壞蛋,一筐裝著很酷的蛋。一筐裝著平庸的蛋。一個筐是孵出天鵝的筐,一個筐是孵出看上去像天鵝的小鴨子的筐。”

  顧為經用那種讓人不堪忍受的,讓人喪氣的頹喪語氣說道。

  “我坐在其中一個筐裡,偷偷地探出頭去。發現畢加索,發現達芬奇,發現唐寧,發現亨特·布林,發現你……發現其他所有人都在另外一個筐裡。”

  “而你自己一個人坐在一個筐裡。”

  “然後,那隻小鴨子就忍不住想啊,這總該有些原因的吧。也未必其他人都是錯的吧。”

  “然後,我就忍不住想啊,這總該有些原因的吧。唐寧的話,也未必都是錯的吧。”

  “我不是說,當一個藝術大師,就要當一個混蛋。我不是這個意思,但當一個藝術大師,總要有自己的性格,起碼,要有敢於表現出自己的勇氣。藝術品和商品的區別在於,藝術品不需要所有人喜歡,讓人掏錢買可以。不需要讓人掏錢去買也可以。商品才需要所有人喜歡。”

  “我原本還有所懷疑,直到今天這件事情發生,我意識到了我的平凡。”顧為經思索著,“你懂這樣的感受麼?安娜。你,你不懂。因為你是天鵝。天鵝永遠不會有這樣自怨自艾的想法的。有這樣的想法,就意味即使你的羽毛看上去很漂亮。可你還是一隻小鴨子,偽裝成天鵝的,從天鵝蛋裡孵出來的小鴨子。”

  “從小鴨子蛋裡孵出來天鵝叫做醜小鴨,沒關係,大家對你的預期只是一隻小鴨子,一隻不漂亮的小鴨子,而總歸有一天,你會變成天鵝,你只需要用力地成長就好。”

  “可要是從天鵝蛋裡孵出來的小鴨子,某種奇怪的醜天鵝,那……它該有多絕望呢?”

  顧為經問道。

第1121章 遲來的判決

  顧為經羨慕唐寧。

  顧為經對唐寧的羨慕正如他對亨特·布林的羨慕,正如他對畢加索或者倫勃朗的羨慕。

  這樣的羨慕——也正如顧為經對於安娜·伊蓮娜的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