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我看到了英雄主義的誕生,我看到了一個無所畏懼的靈魂是什麼樣的。他曾經離偉大的永恆那麼接近,哪怕只有簡簡單單的一個瞬間。”
“從這裡……到那裡。”
亨特·布林用手指指了過去,泛泛的指過了顧為經過去十年來,一幅比一幅更加昂貴的畫作,最後落到了那三幅和巴爾扎克小說同名的油畫上。
“我看到了英雄主義是怎麼被平凡的生活所湮滅的,我看到了一個天使,一個明亮的靈魂,從天國重新墜落回凡間的過程。”
“而這,這幅畫,他畫的那麼賣力,畫的那麼好,但終究亦只是對於偉大拙劣的模仿。”
“威廉·透納的《索多瑪的毀滅》,比起這樣的場景來說,又算得了什麼呢?”
“顧。”
“他變成了一個庸庸碌碌的人。”
大概,那個電影裡的結尾,在驅魔人即將死去的那一刻,撒旦忽然出手治好了他的肺癌,就是因為,魔鬼知道,在很多年以後,他還是會落回到自己的手中吧。
這有點像是新教加爾文宗的“決定論”。
這是由神學家約翰·加爾文所提出的一個理論,認為,早在人們降生在這個世界之前,無所不能的上帝就早已做出了預言——
哪些人能上天堂,哪些人要下地獄。
在你出生時,一切都是被預定好的事情。
你一生的努力都只是掙扎。
但掙扎無用。
哦,對了,順帶一提,後來一批加爾文主義者也是從亨特·布林腳下的這片土地出發,輾轉荷蘭。他們分乘坐兩艘小船出海。有一艘船出海後就壞了,叫做碎花號。另外一艘船則成功抵達了目的地,叫做“The Mayflower”。
一般被譯為——
五月花號。
“那麼,馬仕畫廊,就請帶著這個預言,從這裡出發,去辦你們的環球畫展吧。”亨特·布林忽然笑了笑,他盯著馬仕三仕的方向,“去荷蘭,去瑞士,環繞世界一圈,最後再在幾個月以後抵達紐約的拍賣會。”
“有些船註定會漏水,有些船註定會抵達,上帝已經做好了安排。”
“有些拍賣註定會成功,有些拍賣,註定會失敗。”
“既然顧為經說,貝多芬許諾了他輝煌的命撸磺械氖≈皇峭ㄏ蜉x煌的考驗,拍賣會必須成功,拍賣會註定要賺得盆滿缽滿,只有這樣,他才願意努力,只有這樣,他才會用心畫畫。那我就告訴你們——”
“你們拍賣會一定會失敗,你們的大拍一定會寒酸的收場,你們的大拍,一定會獲得鉅額的虧損。”
“都是從這裡出發,駛向新大陸。”
“無論多麼華麗,多麼宏偉,可他就不是那艘能抵達新世界的航船。”
“你們掙扎吧,去行銷,去宣傳,去把所有的方法都用上,但……掙扎無用。”男人說道。
“但。”
“掙扎無用。”
“我說的,我偏偏就是不讓他如意。”
亨特·布林又認真的看了這幅《人間喧囂》一眼,他搖了搖頭。
“以前的顧為經是多硬的一個人啊?現在,他……成了要吃一大堆的西地那非,才能勉強的讓自己裝的很硬的人了。”
“他為什麼不在畫完這幅畫後死去呢,他真的該死去的。”
“真的。”
“顧為經這輩子再也畫不出這樣的畫了,他那天要是畫完這張畫,然後就死了,可能這就是一個完美的故事了。”
亨特·布林對著人群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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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亨特·布林怎麼斬釘截鐵做出了判斷,作為一個負責任的商人,即使已經在琢磨著擰舞廳上的鍍金吊燈的螺絲釘了,可馬仕三世還是想要試一試,能不能把這艘船汩汩漏水的孔洞給補住。
萬一他的泰坦尼克能不沉呢!
泰坦尼克的船長知道要撞山了,他不還是用力的打了方向嘛!
馬仕三世還是使了力氣,所以,當天CBS電視臺所錄製的紀錄片,都已經制作好了,最後卻沒有在頻道里播出。
不過。
還是有些人知道了當天展館裡發生的事情。
比如蔻蔻,身為一個已經有些名氣的小影星,她和電視臺的一位製片人是朋友。她聽到了這個故事的時候。
一時間。
想起了很多事情。
她又想起了,多年以前的清晨,在太陽昇起的時候,在西河會館裡,他們和豪哥之間的對話。
亨特·布林在顧為經的畫作前說——“他要是在那一刻死去了,我相信如果有天堂,他就會登上天堂。如果有極樂世界,他就會去極樂世界,如果這些都沒有,他也會在死亡那一刻贏來對這個糟糕世界的救贖。”
這一幕,真的太有即視感了。
很多年前,顧為經幾乎也和豪哥說過完全一致的話。
不過是顛倒過來。
“如果這個世界上的地獄是西式的,那麼你就要去泡硫磺泉。如果這個世界上地獄是東方式樣的,那麼,你就要去被掏舌頭,被扔下油鍋。如果恰巧地獄是東西合璧的融合式樣的,那麼你就要既去泡硫黃泉,又要被扔下油鍋。如果恰巧這個世界上沒有地獄……”
越缺乏什麼的人,越是想要裝作擁有什麼,越是想要去證明什麼,豪哥收集科波拉的電影鏡頭,拿著馬里奧·普佐的原版書,裝了一輩子的教父,裝作可以藐視命叩娜耍耆司驼f……要給他一個無法拒絕的價格。
他卻在自己的那間書房裡,在一個抱著貓貓的走投無路的年輕人面前,在一個最為“教父式樣”的場景裡——面對一幅至真至盏漠嬜鳎數靡粩T地。
教父是男人的春藥。
但蔻蔻說,真正的男人,是不需要春藥的。
而真正的藝術家,同樣也是不需要Cosplay貝多芬的。
生活有一種強大的引力。
顧為經一次次地出逃,一次一次又一次,落到了豪哥的影子裡。
第1113章 巴黎記
“深呼吸,顧,記得呼吸。”
演播室後臺。
皮膚呈現橄欖色,頭髮背在身後系成一個小丸子的理療師從地上放著的一個防水的大背包裡熟練的拿出了一隻冰袋,站在畫家身邊。
“呼。”
“吸。”
“呼。”
“吸——”
他揮舞交響樂指揮棒似的反覆搖晃著手指,忽然一下子凝住不動。
“吸——”
顧為經緊盯著那根手指,像是被釣魚佬鉤上岸的鯉魚一般,深深的吸氣,胸腔努力的鼓起。
理療師抬著手指,悠然的瞅著顧為經拼命的把每一絲空氣都吸引進鼻孔,背部從靠背椅上拱起,直到喉嚨裡發出了缺氧一般的嗬嗬聲。
他這才滿意的把手指落下。
“Breath out!”
被釣魚佬鉤上岸的鯉魚終於掙出了釣鉤,重新落回了水裡。
理療師把手裡的冰袋遞給顧為經,讓他再次鎮靜一下:“朋友,你看上去簡直是榮光煥發!非常棒,你絕對會迷倒一大片人……”
迷倒一大片人?
顧為經心裡想著,這句話聽上去可沒有什麼太多說服力。這就好比對沙灘上挺著個小肚腩,快樂呲著水槍的大叔不停的鼓勵,相信自己嗷,你還是曾經那個魅惑眾生的萬人迷。
曾記何時,用不著曾記何時……就在一兩年以前的這個時候,顧為經先生還是媒體們的心肝寶貝。
他的郵箱,安娜的郵箱,馬仕畫廊公關部門的郵箱,永遠會被各種各樣的未讀訊息填滿。
他是一尊被幾百萬美元,幾千萬美元,上億美元的熱錢所熔鑄而成的黃金塑像,代表了財富與邭狻撤N的東方祭祀裡的財神爺和紐約華爾街大道上的那隻銅牛的結合體——每家電視臺都想把“他”在自家攝影機的鏡頭之前好好的擺上一擺,獲得來自藝術大師的王牌認證。
拿著攝影機懟在他的臉上滾個幾遭,恍若便能從他的身上沾上幾粒金屑下來。
脫口秀、綜藝、新聞採訪、電視對話、頒獎典禮……
在他和安娜合作的一開始,顧為經就被媒體所環繞,一開始是伊蓮娜小姐肌膚上的光反射到了他身上,再然後,則是顧為經身上的光也綿延到了安娜的身上。
他是金童,她是玉女。
金童玉女。
玉女金童。
兩個人相互成就,也互相熠熠生輝。
顧為經根本無力去應付那麼多的媒體邀約,在電視臺的眼中,他是一位無道而又幸福的暴君,那些琳琅滿目,翹首而盼的媒體節目們,只有幾個有幸能讓“Mr.Gu”來翻它們的牌子。
這麼短的時間。
一切都變了個樣。
……
“那輝煌而短暫的日子啊。”
顧為經慢慢的擦擦臉,站起身,向著化妝間走去。
隨著顧為經的身價越來越高,馬仕畫廊為顧為經所搭配的專業的團隊的規模也越來越大。
除了提供合約和公關上的服務的法律顧問和公關經理之外,還有專職的司機,有瑜伽教練,有理療師,有體能教練……到了顧為經這樣的地位,他就是畫廊行走的招牌,贊助商行走的廣告。
也只有享受到了這種一大堆人伺候你一個人的生活以後,顧為經才意識到,當年酒井一成想胖成那個樣子,蠻不容易的。
起碼很多代言和服裝合作,你就接不到了。
底子這麼好,這麼多人笑臉相迎的環繞在身邊,為你管理生活的方方面面,還能胖的像個球,這已經不是一般的胖子了……必須得是對垃圾食品有著真正真摯的熱愛才行。
沒想到。
藝術是一個環兒。
有你把別人的照片用大頭針釘在軟織板上,當成靶子打的那一天,便有你的照片被別人釘在軟織板、亦或媒體鏡頭前當靶子打的那天。
當年誓與甜甜圈共存亡的大叔,如今都減肥成功,化身型男了。
到是當年的清瘦的少年人,如今既使還沒有發胖,但卻已經快要成為大叔了。
總有人是型男,總有人是大叔。
總有人的照片被釘在哪裡,總有人在照片上冷冷笑著練習著飛鏢。
眼見著起高樓。
……
眼見著樓塌了。
現在論到顧為經求著電視臺上節目了。
看著顧為經向著演播室走去的背影,理療師揮舞著毛巾——
“記得呼吸!”他在身後非常賣力的提醒到,“當你掌握了呼吸,你就掌握了一切,其他的就只是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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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擁有非常悠遠的油畫歷史,它就像是一座五光十色的巨大果園,不光有巴黎本地的畫家在其中生長。巴黎畫派的代表人物阿梅代奧是西班牙人,馬克·夏加爾來自俄羅斯,梵高,眾所周之,梵高是荷蘭人對吧?”
演播室內,畫家穿著一身白色的酒井一成聯名款的休閒T恤,瀟灑的說道。
呼。
吸。
“我的老師當年也曾經在巴黎留過學。”
顧為經把目光扭到了鏡頭的放向,臉上露出飽盡媒體錘鍊的完美微笑。按照公關團隊的說法,也就是要把一份笑容拆分成四分。
30%的追憶,30%的崇敬,30%的探究,以及30%的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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