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但還不夠好。”
亨特·布林的嘴唇顫了一下。
“我不罵他,我不批評他……顧為經已經盡力了,只是,他再也不可能畫出曾經那樣的作品了。”老男人說道,“我只是,同情他。”
他同情顧為經。
他也同情自己。
薩拉老太太的嘴巴也挺狠毒,有些時候,她也喜歡玩一些陰陽怪氣的迷語人風格,就像她和戴克·安倫聊天的時候,左一個巴掌,右一個巴掌的啪啪狂抽,可憐的安倫先生一開始美滋滋的還覺得老太太在誇獎自己呢。
但饒是以老迷語人多年的解迷功力,她還是愣是被亨特·布林給整的不會了。
薩拉很困惑,一是因為,連她都沒聽懂亨特·布林是什麼意思,二是因為,亨特·布林的神色和語氣都太真樟恕�
那看上去不是什麼挖苦別人陰陽怪氣的新套路,也不是打賭輸了之後,準備原地撒潑打滾的無賴習氣。
如果他的誇獎和他的哀傷,不都是源於內心,真情流露的話,那亨特·布林絕對有資格競爭今年的奧斯卡影帝。
亨特·布林是真的發自內心的認為,顧為經的這幅畫畫的太好了,好到好像貝多芬活了過來,好到把貝多芬從維也納的中央公墓裡請出來,傳給他幾十年的繪畫功力,讓這位人們口中的最偉大的音樂家親自拿筆去畫,無非也就是畫成這個模樣啦。
可亨特·布林又同樣發自真心的認為,這幅《人間喜劇》沒有顧為經曾經所畫的《人間喧囂》畫的好。
不光是這幅畫沒有那幅畫畫的好,而且還是顧為經這輩子再也沒有能力畫出那麼好的作品。
所以。
亨特·布林很同情,也很悲傷。
他感動深受到都不想再批評顧為經什麼了,只是在展館裡,一遍又一遍的不斷的搖著頭。
“唉。”
“我完全不能理解。”薩拉也搖了搖頭。
她問道:“為什麼?”
“這幅畫是哪裡畫的不好了,筆觸,情感?我不覺得你這是公允的評價。”一個藝術評論者的修養還是讓她開口了,“我覺得這幅畫要比那幅《人間喧囂》畫的更成熟,我也不認為……這種發自內心的情感,是你口中酒鬼對於酒精的喜愛,或者賭徒對於賭博的癮頭。”
“不是。”
亨特·布林想了想,他說道——
“當然不是,這是一幅很好的作品。但……”
“但是?”薩拉問道。
“非要說的話,就是顧為經吧。”亨特·布林說道。
“不好在它是顧為經畫的?”薩拉皺起了眉頭。
亨特·布林點點頭,“對,這幅畫最大的缺點就是他是顧為經親筆畫的畫。”他看著畫框角落處顧為經的簽名,“如果它是貝多芬畫的,它就是完美的作品。”
“但是——”
“變成了顧為經所畫,它就是讓人同情的畫作了。”
這下,不光是薩拉在那裡皺眉了,連旁邊很多聽到這個說法的工作人員,都面面相覷的交換了好幾個眼神。
如果是貝多芬畫的,那麼這是一幅好的作品,可惜是顧為經畫的,它就是糟糕的作品。
這話實在是太有歧義了。
不能不讓人產生聯想,覺得亨特·布林在那裡搞偏見與歧視。首先,歐洲當然不是沒有歧視的地方,顧為經剛來到歐洲以後,就明白了這一點。
任何地方都不是天堂。
無論是漢堡、維也納還是倫敦,全都不是。尤其是這些年右翼政客不斷的上臺,二戰所留下的歷史傷痛再被人遺忘,社會變得割裂的越發嚴重。
多麼骯髒,多麼惡毒的暴論都有。
但是呢。
從歷史傳統上來說整個藝術圈層的氛圍還是非常非常偏左的,當然啦,反過來也可以去罵,很多人再搞白左的那一套,這要分願意怎麼去辯證的看了。
然而。
既使在這樣的環境裡,你也不能說歧視就真的不存在。腦袋上的辮子撿掉了,心中的辮子還在心裡,這樣的事情哪裡都有。
但是呢。
大家還是知道整個社會廣泛意義上,什麼是好,什麼是壞的。
畢竟就算有辮子,也得偷偷的裝在心裡。亨特·布林畢竟怎麼說也是個大藝術家,在場的都是體面人,還搞光頭黨那套東西,就真的實在是太Low了,實在不是一般的Low.
不光光頭黨很Low,田中正和那套也超級的Low.
完全不值一哂的東西。
曹軒當年還願意和田中說話,可能還是看在對方是小孩子份上,覺得小孩子應該耐心多教育教育。換成其他情況,這樣的人,曹老可能看都懶得多看一眼。
還是那句話,這都二十一世紀了,就不要再把十九世紀乃至前現代時期的偏見再拿來用了。
不是偏見消失了,而是偏見通常會被包裝成更溫文爾雅的方式。
就像曹軒說,你做為亞洲人,也許獲得的機會就要比其他人更好,犯錯的機會也更少,有些時候,甚至成為了某種特殊的展品。
就像維克托,他說身為黑人,他要不然是This guy,要不然是That guy,往往總共就兩種選擇。一方面,確實在歐洲大學有些學術水平不夠的教授,憑藉著種族身份輕易混到了教職,就像某種“展品”,敢反對就是不包容,就要被校內辦公室調查,搞不好還要被學生舉牌子。另一方面,比如在美國的貧民窟的治安上,又有些人會隱隱的喜歡看到黑人們展顯出“惡劣”的那面,甚至給予更大的尺度,來做為某種隱性優越論的證據。
在維克托的理論裡,這兩種雖然表現出了兩種不同的方向,但都是歧視,都是蕭伯納當年——“白種人把黑種人降到擦皮鞋的一類,由此得出黑人只能擦皮鞋。所有不擦皮鞋的黑人都不是好黑人,所有黑人都無法勝任比擦皮鞋更好的工作”的現代變種。
他們兩個人的觀察和觀點或許對,或許不對,或許有的對,有的不對。但在社會上是一碼事,在藝術圈層裡,既使是那些存在著的歧視,往往也會被包裝成現代化的方式,而非“擦皮鞋”的方式。
這太加引號的“Old School”了。
就像《油畫》,《油畫》雜誌講述歷史的時候,從來都只會說熱愛藝術的伊蓮娜伯爵做出的傑出貢獻,從來也不會講什麼雜誌社取名叫做油畫,是因為先代伯爵覺得,除了“油畫”,其他都是小孩子過家家。
這會被人扔臭雞蛋的!
再說,那可是顧為經啊。
千萬別因為他在和亨特·布林的較量裡處於劣勢,他只是Mr.Gu不是Lord.Gu就能不把Mr.Gu當作一盤菜了。
還是那句話。
顧為經沒有能力坐個飛機,就來到美好的童話世界,但他想給自己打造一個吾心安處是故鄉的“小宇宙”,還是很容易的。
這可是曹軒的學生,這可是安娜·伊蓮娜的畫家,這可是馬仕畫廊的老闆,更別提,他手裡還握著《油畫》雜誌的股份。
就算顧為經龐大的藝術帝國正處在風雨飄搖之中,但還沒倒呢,不是麼?
迄今為止。
他依然是這個世界上最富有,最有影響力的文化人之一。
心裡怎麼想是一碼事,怎麼表現出來又是另外一碼事。就別說亨特·布林了,實話實說,就算那些右翼的政客,只要不是很極端的那些。真在公共場合遇上了顧為經,在鏡頭面前,恐怕也要呆上個偽善的面具,小跑過來主動握個手,說兩聲歡迎歡迎的。
不是他們有多高尚,他們也許比明目張膽搞歧視的更壞,但演技則是政客的必修課不是麼?
可以壞,除非目標是蠢蛋,否則太蠢是沒有市場的。
這是一場拳擊比賽。
亨特·布林可以贏顧為經,只要他夠強,他就可以把顧為經打到哭唧唧,叫媽媽。就算他一拳把顧為經打死了,那恐怕也要認命。甚至他都不需要出拳,顧為經明顯已經撐到了極限,現在是強弩之末。
他對安娜說——我還想再試一次。
這幅《人間喜劇》是顧為經過去十年裡畫出的最強的畫,可能也是他對亨特·布林最後一次進攻的嘗試。
亨特·布林防住了,顧為經那邊自己可能都要直接累癱了。
但犯規則是另外一碼事了。
這種時候,亨特·布林跳出去出腳狂踩顧為經的腳趾,那不是純純的24K傻冒麼?顧為經可不是普通小角色。
這麼明顯的超級重的大黑鍋,連《油畫》雜誌都接不住。
亨特·布林今天可能什麼都不用做,都能贏。
可他這句話要是解釋不清楚,那他就會成為今天最大的笑話和傻瓜。
第1108章 大文豪VS大文豪
“哈。”
馬仕三世聞言跳了出來,準備抓住時間在鏡頭面前發表些議論。
“布林先生,你這是什麼意思?嗯哼,同樣的一幅畫,一個人畫出來就是優秀的佳作,而換一個人,改一個名字,立刻就是糟糕的畫啦?”
“這是赤裸裸的雙重標準!”
畫廊主扭過頭睜圓了眼睛看向薩拉,他的眼神里有抑制不住的喜悅情緒要流淌而出。
“夫人,《油畫》雜誌難道為這樣的觀點背書麼?”他手插在兜裡,扭頭看向四周的眾人——“大家都聽見布林先生在說什麼啦!”
“雙重標準從來都是藝術行業走向虛偽的道德墮落的根源……”
薩拉沒有理會馬仕三仕的嚷嚷,但她同樣亦沒有對亨特·布林的觀點進行任何的附和。老太太皺著眉頭望向顧為經的作品。
她看了一下會兒,想像著亨特·布林的神情,回憶著亨特·布林此前的話語。她試圖代入到布林先生的視角里,分析著他到底是如何得出了這樣弔詭的結論——
如果這幅畫是由貝多芬畫的,那麼則是偉大的作品。
如果這幅畫是由顧為經畫的,那麼,它甚至尚且還不如曾經的那幅《人間喧囂》。
有那麼一會兒,薩拉看上去觸控到了什麼隱隱的有所明悟,最終,頭髮白的像是鹽漬的女人還是放棄了。
“為什麼,布林,為什麼?”
薩拉再一次的重複道。
“我還是搞不懂。”她停頓了片刻,然後補充道:“但我猜,你並不是因為,覺得這幅畫缺乏創新,才認為它是一幅糟糕的作品。”
老太太扭頭看向後方。
創新若說是形式的創新,那麼那幅《人間喧囂》是在這個時代看上去已經顯得非常古典,甚至古典到“因循守舊”的印象派作品。它怎麼看也不會比身前的這幅《人間喜劇》來的更加有新意。
若說是精神的創新?
那什麼是精神的創新,更是比較難以界定的東西。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既然大家都是人,那麼七情六慾便有共性。這種最有連結感的共性從來不會因為種族,因為地域而有所改變。愛就是愛,痛就是痛。在歐洲是這樣,在亞洲是這樣。如果有一天人類移民了織女星系,只要那時的人還是現在通俗意義上的如今的“人”,沒辦法噠噠噠的變身成一輛有著火焰拉花的平頭貨呖ㄜ嚕屈N也會是這樣。
這種感受並不因為他叫作顧為經,還是貝多芬會有任何改變。
美術書上那些被冠以“偉大”的頭銜的藝術家之所以那麼偉大,比起是因為他有著超出於人類範疇的靈性體驗,大概更有可能的原因,他能把最普通最有共鳴的情感,表現的淋漓盡致。
即使是貝多芬,他也不會多長一個腦袋。
偉大的人物依舊有著和你我一樣的心。
總不能因為前人說過了“愛”,後人就不能再說了。也很難說有人寫過了講述失戀的歌,之後世上的每一句歌詞,都是前者韻律的反覆重複。
薩拉到也不是非要吹這幅畫如何如何,顧為經這幅畫確實也談不上有什麼藝術理論或者美學精神的重要突破。那也實在太不客觀了。自古以來,繪畫就和音樂有很強的關聯性,把一幅交響樂變成圖畫也不是顧為經獨創的概念。
都不用說把交響樂變成圖畫這件事不算新奇。
概念再細分一點,把貝多芬的音樂用油畫的形式表現出來,這件事兒有前人就曾幹過。甚至地點就在維也納。小顧同學的老前輩,另外一位受過伊蓮娜家族贊助的畫家克里姆特,早在一百多年前的1902年,就搞過大型壁畫《貝多芬的飾帶》。
搞不好當年小克同學也和小顧同學一樣,在中央咖啡裡噸噸噸灌了兩壺咖啡,聽著唱片機裡貝多芬鐺鐺鐺的音樂,把咖啡壺一摔,高喊“Make the art great again!”,然後就轉頭衝出大門畫畫去了。
顧為經玩這個,頂多頂多也就算是個朝花夕拾,故事新編。但起碼,顧為經做的不差。
薩拉對《人間喜劇No.3》的評價,本來也不是什麼會引起藝術界審美變革的驚世之作,她的評價就是眼前的這就是一幅更好的,更成熟的《人間喧囂》。
她說這是一幅很棒的作品。
它表現的很好,畫的很棒,把所有畫家想要表達的情感全都表達了出來,而且挑不出來什麼錯漏之處。既然一幅畫做到了這點,那麼無論是以廣泛性的標準,還是以顧為經自己的標準,它都該是一幅“很棒的畫”。
也許,亨特·布林這樣的瘋子看一幅畫的好壞到底是什麼標準,從來都沒有人摸的清楚。退一萬步說,要是亨特·布林就是要搞雙標,就是要狠狠的踩顧為經的臉,就是覺得顧為經沒能力畫出好的作品,所有簽著顧為經名字的作品都是狗屎。
薩拉都能理解。
傻冒不傻冒是一碼事,最起碼,他自己的理論前後是完全統一的。
可亨特·布林把顧為經前一幅作品捧到了天上去,卻在顧為經後一幅作品,那幅更好的“《人間喧囂》ProPlusUltra”面前哀婉嘆息,而且看上去都是發自真情實感……薩拉確實很難理論。
這不是雙標。
這不是偏見。
要真找個名字來概括貓王先生的反應的話……老太太認真的想了想,她覺得那應該是一個醫學名詞,叫做精神分裂。
“以前的顧為經明明能夠畫出好的作品,他卻選擇了退縮與綏靖。一個明明知道‘現實’的人,卻在那裡畫著些非常可笑的畫。這是一種人格上的墜落。這就好比人的屁股里拉出了狗屎來。”
亨特·布林面不改色的說的極為低素質的粗俗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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