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393章

作者:杏子與梨

  “你創造了人世間的奇蹟。”

  “恭喜你。”

  亨特布林伸出手指撓了撓耳根:“謝謝。”

  “你知道麼,這句話我同樣跟另外一個老人說過。”薩拉繼續說了下去,“那個人你也熟悉,你也應該知道他是誰,我們身邊,人人都在談論著他,每個人都滿懷虔盏淖擁炛拿帧K矂撛炝艘粓銎孥敗!�

  亨特·布林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他知道!

  “JESUS!(耶穌!)。”

  “何必用搞怪掩飾你內心的焦慮呢。”

  薩拉看了布林先生一眼。

  她自顧自的說下去:“我說的是巴勃羅。巴勃羅·畢加索。1970年,南法,我代表《油畫》雜誌社到他的家裡做專訪。當時我和他之間的距離並不比我們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遠上太多。我們當年也許就曾擦肩而過,卻沒有見過面。但我不遺憾。”

  “看你的模樣,我就知道,你小時候一定是個熊孩子。”

  “錯誤,我小時候可可愛了!”亨特·布林晃晃手裡的遊戲機,對她表示,不光自己小時候可愛,現在也可可愛了!

  薩拉根本不為所動。

  她就像一位經過專業訓練的家庭主婦,安靜看著老年熊孩子在自己的面前上躥下跳,語氣古井無波。

  “不久以前,畢加索的油畫作品創造出了新的成交記錄,是《熟睡者》還是什麼來著,一位紐約的藏家買下了它,價格50多萬法郎,相當於是11萬美元。梵高一輩子賣畫的總收入大約是100美元,莫奈是十九世紀最成功的畫家之一,晚年的莫奈非常富有,可他生前的一幅《睡蓮》也不過是幾百美元的價格。5000美元就能買下他的一整座吉維尼莊園。”

  “在畢加索剛剛來到巴黎的年代,一幅作品的價格需要用萬美元甚至千美元為單位來計算,都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情。只有瘋子才會花費這麼多錢買畫。”

  “大約在我採訪畢加索的十年以前,那場藝術史上的著名交易發生了。紐約最頂級的富豪餐廳出資35000美元,向羅斯科訂購裝飾畫。大家覺得太不可思議了!那時我還是個學生呢!我看到報紙上的新聞,把它捏在手心——”

  薩拉抱了抱手裡的平板電腦。

  “35000美元?”

  “老天,伊麗莎白·泰勒演部電影,也不過是這個錢而已!這筆天價的訂單,曾經讓羅斯科陷入了巨大的道德困境之中,讓他在1960年明明已經完成了所有畫稿的情況下,選擇中止了訂單合約。”

  “在我記憶裡,畢加索是世界上第一個在世時,便把作品推到十萬美元高度的畫家。他實在是太受藏家們追捧了。”

  藝術總監追憶道:“我還記得,我跟巴勃羅說——畢加索先生,我很難想像,今天,我們竟然要用‘100K’來衡量一張顏料都還新鮮著的作品的售價。這個世界實在是太瘋狂了。你覺得在你之後還有人能達到這樣的價格麼。”

  “他說——可能不會了吧。”

  薩拉笑笑。

  “如今六十年過去了,當我和你坐在這裡的時候,我們再談論一幅在藝術市場有著頂級表現的作品,我們已經不再用多少多少‘K’了,甚至人們Millon這個單位用來衡量最頂級的東西,都顯得過於渺小。”

  “一幅能賣到100萬的畫是很貴的作品,卻稱不上是頂級的價格。”

  “所謂頂級的價格。10Million只是起步的門檻,往往達到100Million才能引起大家的討論熱度,而真正的頂級中的頂級?價格甚至會是Half a Billion.”

  “從創記錄的100K,再到越來越多的100M,再到半個十億。”藝術總監感慨道:“這個世界可真瘋狂。”

  貓王先生點點頭,對此表示贊同。“誰說不是呢?”

  “畢加索是個快樂的人麼?”

  薩拉問道。

  “我印象裡不是。”布林回答。

  “我印象裡也不是。不管怎麼說,十萬美元在當時也是一個難以想像的數字,按照當時的購買力,足夠一個人舒舒服服的過上一輩子了。但我在見到對方的那幾個小時裡,他總是一幅眉頭緊鎖,在深思著什麼的模樣。”

  “所以——我很奇怪,他為什麼要憂傷呢?他已經快要九十歲了,他這一輩子經歷過災難,經歷過落魄。最終,苦盡甘來。現在,我眼前這個男人已經取得了這個領域裡的其他人一生都難以觸及的成就,作品價格來到了一個無法想像的高度。”

  “金錢,財富,地位,榮譽,伴侶。他是世界上最富有的畫家,他健康長壽,他受人尊重,他在全球各地都有著自己的崇拜者,他一輩子可能和超過20位比他年輕的多的漂亮女人有過親密關係。”

  “傳統觀念裡,一個男人一生所想要擁有的一切,他都已經有了。這樣的人——為什麼還是在我看來不是很快樂?”

  薩拉問道。

  “為什麼他所留下的所有照片,幾乎都是緊緊的直視著鏡頭,眼睛睜的很大,嘴唇兩側的紋路堅硬的彷彿刀刻,整個人就像是一頭正在和鏡頭對峙,隨時想要向著畫面之外撲過來的憤怒的公牛?”

  “一個剛剛把作品賣到100K的人,難道不應該是個快樂的人麼?”

  “我不知道真正的答案是什麼。”

  “伊蓮娜小姐喜歡跟別人說——要找到那個關鍵的問題,找到問題是什麼可能比找到答案是什麼更重要。”

  “聽說你很喜歡伊蓮娜小姐?”薩拉問道:“在會場之上,你曾當眾向她發出過邀請,詢問能不能請她去做你的私人模特。”

  “她很酷,我也很酷。一場合作就像組樂隊一樣,酷的人應該和酷的人一起玩。”布林先生很自負,“顧為經不酷,我相信如果她和我合作,要比和顧為經合作更好。過去七年裡,他們兩個一直在那裡搞著狗屎,這兩個人合作在一起,往往就是一個彼此鈍化的過程。”

  “我並不覺得,如果安娜·伊蓮娜成為了你的經紀人,今天你就會變得更快樂了。”薩拉說道。

  “而且,和你相反。”

  “我一直不是很喜歡伊蓮娜小姐。她身上的那種強烈的自命不凡的味道,隔著非常遠的距離,就能嗅到了,讓人作嘔。她總是特別喜歡把自己包裝成完美無瑕的樣子,好像自己就是人間行走的繆斯女神。”

  “她說的話,就都是對的。她幹什麼事情,都是最有道理的。”

  “比如比起找到答案,更重要的是找到那個問題——她能把這樣的話說的洋洋自喜,神采飛揚,我做不到。”薩拉說道。

  “你覺得這句話有問題麼?”布林抱著他的寶貝遊戲機,詢問道。

  “哦,不。不喜歡歸不喜歡,她這句話未必是錯的。我只是欣賞不太來她的性格,比起找到答案,更重要的是找到那個問題?這句話比起是一種強大的宣言,我覺得更像是一種強烈無奈。我不喜歡她那種把一件無奈的事情說的興高采烈的模樣。”

  “問題固然重要,答案未嘗就不重要了。只是,很少有人能夠真正的觸及到答案,身為撰寫藝術評論的編輯,我們看上去幹的是撰寫答案的活,實際上能力頂多也不過是隻侷限在一次又一次的丟擲問題而已。”

  “畢加索為什麼看上去永遠也不快樂?他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薩拉聳聳肩。

  “我可以給出我的猜測,我可以讚頌他,可以批評他,甚至也可以辱罵他,但可能真正知道答案的也許只有他自己。”

  “快樂的感覺總是相似的,不快樂的人,各有各的不快樂。”

  “同樣的問題。”

  “恭喜你,你剛剛在藝術市場上創造了奇蹟。”

  “布林先生,今天你隨便一幅畫,就能賣到當年畢加索的一百倍以上,你為什麼看上去那麼不快樂呢?”

  “我很快樂!”亨特·布林用手指按著遊戲機的AB鍵,準備當場給薩拉重新好好表演一下什麼叫做‘力量才是成為王的理由’。

  “答案只有你自己知道。我只是一個丟擲問題的人而已。”

  薩拉默默的注視著他。

  有些收藏家覺得他是在世的達芬奇,有人覺得他是第二個畢加索。小克魯格先生覺得這傢伙是個喜怒無常的老精神病。

  亨特·布林說自己很快樂。

  唯有薩拉不這麼想。

  她的年紀並不比曹軒要小上多少,當年見到畢加索的時候,她還是一個初入職場的記者,如今,她已經是一位過了耄耋之年的老人了。

  她見過太多太多的人。

  在薩拉的心中,真正快樂的人,是不需要特別急切的想要去給別人證明自己有多快樂的。

  薩拉會覺得,亨特·布林很焦慮。

  “你到底想要什麼?這個問題世界上從來就沒有人搞懂過。你是世界上最富有的藝術家,你也當過流浪漢。你過過奢靡放浪的生活,也睡過橋洞。人生的無限面目你都體驗到了,你還是很不滿意。你永遠都不肯安靜下來。你已經到了這個年紀,為什麼,你還不願意安安靜靜的選擇像個正常人一樣,過上平靜而安詳的生活呢?想聽一點人生建議麼?”

  “我需要鎮靜劑?”亨特·布林撇撇嘴,“哦,有好幾位醫生都給我相同的建議。在那張用藥清單上,鎮靜劑連前幾名都……”

  “你從來都不瘋,”薩拉說道,“即使是最極端的瘋子,往往也有平靜的時候,而你每次都是一副特別瘋瘋癲癲的模樣。”

  “你是我見過的最清醒的人之一。”

  “你只是很焦躁。你只是想要用別人的人生去填補自己,所以,你無時無刻都在裝出各種面目來。”

  “鎮靜劑是治療病人的,但你不是病人。鎮靜劑能夠帶來平靜,但無法治療痛苦與不安。”

  “哦?”

  “你覺得自己會喜歡紙醉金迷的生活,於是,你就過得紙醉金迷,你覺得遠離喧囂會帶來真正的平靜,你就過得離群索居。從商業上的神話,到流浪的大師,各種各樣的外套你都穿過了,可你總是很快就失去了興趣,像丟垃圾一樣,把過往的人生丟開。”

  “有人很好奇,畢加索為什麼是一個完全沒有長性的人,他對待親友的感情是那麼的冷漠無情。要好的朋友,很可能會在極短時間內,就變成不受歡迎的客人。來自俄國上流社會的貴族,執拗的女畫家,在餐廳裡玩刀子的先鋒攝影師。身姿婀娜的芭蕾舞演員,到女學生,再到家庭主婦。和他有著親密關係的伴侶裡,幾乎什麼樣的女人都有。而她們,不管多年輕,多漂亮,多與眾不同。在畢加索的心中,往往都會迅速的從照亮生命的繆斯,變為讓人煩躁不安的惡魔。”

  “畢加索到底想要什麼樣的人呢?”

  “有人說,畢加索想要通過結識不同的異性,來填補內心對於衰老和有朝一日,才華散盡,魔法消失,自己不再是那個獨特的畢加索的不安。我不知道對不對。”

  “但我覺得,你的那些面貌,就像畢加索的情人。”薩拉說——

  “你總是想通過扮演不同的人生,來填補自己內心最深處的不安。”

第1096章 他人掌心的金幣,買不到屬於自己的救贖(下)

  “顧為經已經是個淫蕩而邪惡的魔鬼啦!”

  ——摘自《油畫》雜誌藝術總監薩拉的銳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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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個哭著喊著想要新玩具的孩子。當你第一次在別的孩子的掌心看到這個玩具的時候,你就會興致勃勃,充滿了期待。”

  薩拉說道:“你會把它小心翼翼的捧到掌心,屏住呼吸,托一個水晶球似的放在心口裡看。為了得到這支水晶球,你根本不在乎付出什麼樣的代價。你可以充滿了愛心,充滿了關切,也可以直接丟出一整座金山。”

  “但一旦發現這個玩具滿足不了你,你就會立刻把它遠遠的扔開,大哭大鬧,大發雷霆。一旦厭倦,你就會把它丟在腳下,用力的踩碎。把它當成彈珠,砸向鄰居家的玻璃。”

  女人看向性格古怪的老傢伙。

  “你是一個在不斷丟彈珠的人。過往的人生,就是一粒一粒你用力丟出的彈珠。曾經的人生是已經丟出的彈珠,顧為經?這個可憐的年輕人是你正在用力丟出的彈珠,而安娜·伊蓮娜,她則是你未來想要丟出去的彈珠。”

  “亨特,問問你的心——真的,你未必就比起顧為經,更加喜歡伊蓮娜小姐。對你來說……都一樣,兩個人沒什麼區別。儘管克魯格銀行那邊給了你一筆史上最高的簽約費,但過去十年時間,你依舊什麼也沒有做。”

  “你就只是一個好奇的旁觀者。”

  “你把顧為經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觀察了這麼多年,我甚至知道,你還曾經買過顧為經的作品。如今,你突然跳了出來,指著顧為經的鼻子罵。小克魯格先生為此欣喜若狂,他可能覺得你有某種驚天動地的隱秘致浴K履悖谛难e覺得你是那種喜怒無常的超級陰旨遥笆颤N也不做,是因為早就計劃好了,要像今天這樣,等到顧為經已經獲得了極高的聲譽之後,把他踩在腳下,從而直接掠奪他的一切榮譽。”

  “他這麼想的?”亨特·布林歪了歪頭。

  “我不一樣。我認識你更久,我三十多年前就認識你了。你確實喜怒無常,但你從來就不是什麼陰旨遥幹對於你來說太費事了,你沒有這樣的耐心。你只是厭倦了而已。”

  “你得出了結論,他不是你等待的那個人,他不是你喜歡的那種型別,於是,你在他的畫稿上畫了坨狗屎,並像丟彈珠一樣,想要將他砸了個粉碎。你才不在乎什麼《油畫》,什麼克魯格銀行,這個那個有的沒的。”

  “你只是覺得不開心。”

  “Bullshit,顧為經的畫就是坨屎,他曾經畫過那麼優秀的作品,但他這輩子再也畫不出好的作品了,再也不會了!他就在那裡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各種造型的狗屎,就像封了爵的保羅再也……”

  “顧為經的作品到底是不是一幅優秀的作品——這一點有待商榷。”薩拉說道,“但我覺得稱之為狗屎,有些過於刻薄了。每個人都需要長大的時間。”

  藝術總監奶奶無意去和亨特·布林討論狗屎品鑑學。

  她談的不是顧為經。

  她談的是亨特·布林。

  “我只是覺得,如果十年以前,在安娜·伊蓮娜宣佈捐掉伊蓮娜家族所持有的幾萬件油畫作品的當天,你真的打動她,或者她真的打動你,無論如何,反正如果她真的和你‘合作’了,成為你的模特,或者成為了你的經紀人。”

  “我覺得你今天依然會在這裡,這麼憤憤不平的和我說同樣的話。也許你嘴巴里更酷的人,反而就變成了顧為經,也說不定。你還是會在畫稿裡,伊蓮娜女士的臉上,用力的畫上一坨狗屎。你會覺得,那依然不是你真正想要得到的東西。”

  “看看畢加索的那些畫吧。”

  “畫上的女人,從帶著聖光的天使與女神,變成淫蕩而邪惡的魔鬼,才用了多長時間呢?”

  “顧為經和安娜的區別,只在於你對顧為經失去了期待,但你對伊蓮娜小姐還有期待。顧為經是現在正在丟出的彈珠,伊蓮娜小姐是未來將要被丟出的彈珠。她此刻在你的眼裡還璀璨發光。然而——結果不會有任何的不同。”

  “所以。”

  “此刻的顧為經已經是淫蕩而邪惡的魔鬼啦!你在想什麼,想要把女神從淫蕩的魔鬼的手心裡解救出來?”

  “但是,抱歉,我可以告訴你,結果不會有任何的不同。你得不到你想要的東西,你還是會焦慮不安。你緩解不了對於有一天才華消散的恐懼。即使你把這種恐懼努力的施加在顧為經身上——但是,布林,人是不能通過把恐懼施加給別人來填補自己的恐懼的。”

  “恐懼和勇氣。”

  “它們並不一樣。”

  “你不能通過製造恐懼去證明自己到底有多麼勇敢。生病的人總會希望全天下人都和他們生同樣的病,擁有同樣的痛苦,甚至希望那些人還不如自己。但這……並不會真的治癒他們自己,這是懦弱的行徑。”

  “偏見會遮蔽你的眼睛,讓你只看到你想要看到的東西。”

  隨著老奶奶絮叨的聲音。

  自亨特·布林坐上車來的第一次,也許是亨特·布林過去很多年裡的第一次,他變得安靜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反駁薩拉的話。

  鬍子亂糟糟的糟老頭沉默的坐著,似是在沉思,似是在神遊。他的法令紋很深,安靜下來的亨特·布林帶著一種獨特的氣質,像是走廢土風格的聖誕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