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334章

作者:杏子與梨

  顧為經並非一定需要那幅畫,才能參加大師計劃,或者說拿到藝術專案的優勝獎。但那幅《寒冬》能最終趕上參加大師計劃的截止期限確實值得慶賀。

  正像是點綴在畫框之上的金箔。

  這一段小插曲對作品本身不產生任何影響,但另一方面,又增加了這幅作品的傳奇性。

  世界之上有一千朵玫瑰,你耗費在這朵玫瑰上的時間,讓它變得如此與眾不同。在當初的播客節目裡,樹懶先生曾經引用這樣的話來詢問顧為經。

  主持人諷刺他,是否真的相信,世界上有這樣一顆與眾不同的玫瑰存在,並且它和世界上其他的玫瑰全部都有所不同。

  堅持這樣的“神聖性”是否是一件很無聊的事情。

  時間流轉。

  如果那期播客節目是現在錄製的,倘若幾個月之前的對話再一次的發生,顧為經或許會用這幅畫來回答樹懶先生。

  或許是的吧。

  即使幾十年後,幾個世紀以後,那臺回答人類世界裡一切問題的機械真的被製造了出來,AI能夠在一瞬間,把一幅作品繪製一千遍,複製一千張,每一張作品放到顯微鏡下去看,連構成作品的分子結構都和原本的作品完全相同。

  那時,如果所謂的藝術行業還真的存在,那麼這幅作品,正因為這樣的經歷,這因為承載了不同的故事——這幅畫和其他的那一千幅畫在人們的眼中,可能還是有所不同的。

  在上帝或者超級AI眼裡,這樣的不同並不存在。

  只在人的眼裡才存在。

  因為人類……原本就是這樣無聊的生物。縹緲無邊的宇宙和無所不能的神祇都不需要去證明它是誰,都不需要某種意義證明他們的存在。

  只有人。

  人才需要。

  而對於現在這個時間點,對於顧為經,對於那幅名叫《寒冬》的畫來說,都只剩下了最後一個目標——

  獲得了大師計劃的優勝。

  當顧為經的手腕上帶上那隻寶璣公司為他所定製的表牌上銘刻著顧為經姓名縮寫的大明火琺琅盤機械腕錶的時候。

  他這段為期四年的大學時光,這段經過插曲和波折的參展經歷……大約都將走向完整。

  而一同走向完整的可能不光只有大學時光和參展經歷。

  顧為經和安娜·伊蓮娜之間的代理合約上個月已經正式結束了。

  他們沒有續約。

  他們也都沒有簽定新的合約或者公佈全新的日程安排,安娜成為了家族博物館的負責人,但她遲遲沒有離開漢堡。

  他們似乎都在等待著什麼。

  顧為經想起在維也納,他和自己的經紀人所定下的那個約定。

  也許……到時候他們可以補上那場本來應該在第一場個人畫展開幕時的共盡的那場遲到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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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羅在《哥林多後書》的第4章 第十六節裡說:‘外體雖損壞,內心卻一天新似一天。’,馬丁·路德對這段話做出了深層次的闡釋……”

  這間房子裡擁有一個獨立的大餐廳。

  教授很喜歡在住處舉辦家庭晚宴,長條餐桌邊圍坐著一圈人,除了顧為經和柯岑斯先生一家之外,之前一起去漢堡歌劇院的另外幾個同學也來了。

  女士們坐在一邊。

  男士們坐在另一邊。

  莉莉正一邊拿著叉子,一邊和柯岑斯先生的小女兒用極快的語速嘀嘀咕咕的說著些什麼,時不時的爆發出清脆的笑聲。柯岑斯正在歪著頭和開畫廊的本聊著一些德語文學相關的內容。

  刀叉和碗碟時不時的碰撞一下,這一幕儘管稍微有些喧鬧,可任何一個有資格此時此刻身處其間的人,大約都會覺得這樣的場景分外的溫馨。

  顧為經坐在桌子旁邊,用叉子戳起盤子裡的牛角麵包,低聲哼哼著一首構造奇詭且晦澀的德語詩歌。

  “一個男人住在屋子裡他玩蛇他寫。”

  “他黃昏時寫信回德國你的金髮的瑪格麗特。”

  “……”

  長達四年的中歐生活,這個邁克爾·舒馬赫和賓士的故鄉,也許沒能讓顧為經鍛煉出能夠一把入庫的倒車水平。

  顧為經的德語水平,毫無疑問的有了長足的提高。

  最初來到了漢堡的時候,顧為經頂多也就是個說“你好”、“再見”、“謝謝你”的水準。

  他完全分不清馬丁·路德和馬丁·路德·金之間的區別,伊蓮娜小姐德語小課堂裡告訴他馬丁·路德是現代德語最主要的奠基人的時候,顧為經第一時間還很奇怪,為什麼被槍殺的黑人社會活動家會是個德語專家。

  到如今。

  他已經能夠開始欣賞那些聽上去最為晦澀難懂的超現實主義德語詩歌了。

  “黎明的黑牛奶我們夜裡喝。”

  ……

  “我們喝我們喝。”

  “一個男人住在屋子裡他玩蛇他寫。”

  “他黃昏時寫信回德國你金髮的瑪格麗特。”

  “……”

  顧為經一邊吃麵包,一邊輕念著這首過去半個世紀以來,最重要的德語詩人保羅·策蘭的代表作《死亡賦格》。

  保羅·策蘭,那位葬身塞納河之內的孤獨者,是顧為經最為尊敬的詩人之一。

  詩人在詩歌裡所哂玫某F實主義技巧,讓詩詞的意象在不同的單詞之間不斷的跳躍。初聽上去,就像那種非常難懂但筆觸極為優美的繪畫。

  而這首詩歌表現的極有音樂性。

  那些德語單詞的韻角全部疊加在一起,念在顧為經的嘴中,就像是一首叮噹作響的小調。

  顧為經感受到有人在輕輕的踢他的小腿。

  他抬起頭來看了一眼。

  他發現那是桌子對面的索菲婭,年輕人抬頭看向索菲婭,索菲婭昂了昂下巴。

  “剛剛柯岑斯先生在和你說話。”她做出嘴型。

  顧為經側過了頭。

  “哦,抱歉。”

  “沒關係,傑出的大畫家,當然要有自己沉思的時候了。”

  柯岑斯先生舉起酒杯,這一次,他看上去不再是開玩笑。

  “外體雖損壞,內心卻一天新似一天。”教授舉起了杯子裡的葡萄酒,“這也是你的那幅作品《寒冬》的寫照,不是麼?”

  “謝謝您,先生。”

  顧為經愣了一下,點點頭。

  他當然知道柯岑斯教授的意思,那幅作品被團起來捲進畫桶,藏在車庫的地板下面,在漢堡的雨季裡受了潮氣。

  不過正因如此。

  它也有了新的意含。

  “我就一直都說,教授很喜歡你的畫。”

  莉莉挑了挑眉毛,半開玩笑的說道:“希望明年,教授也不會對我的作品太挑剔。到顧這裡,就是外體雖然毀畫,內心卻一天新似一天,到了我那裡就是,畫的這麼糟糕,不如丟進垃圾桶。”

  餐桌邊迴盪著善意的笑聲。

  “不光是我了,我看到了藝術專案評委們的初步打分表,大家都對你的作品讚譽很高。”

  到了這個時候。

  柯岑斯教授也難得的透露出了溫情的那一面。

  這算不得是什麼震驚眾人的訊息,一個墊底的學生突然在期末考試裡考了難以想像的高分,才會讓大家刮目相看。

  顧為經?

  他本來就是這個藝術專案裡最好的學生,他在藝術方面的成就,已經遠遠的超越了其他所有同學。

  餐桌上的每位同學都對這樣的結果有所預期。

  大家還是立刻舉起了酒杯。

  “乾杯!”

  “乾杯,祝賀我們這一屆大師計劃的冠軍。”本說道。

  顧為經面色看上去很平靜,他和柯岑斯教授的小女兒是唯一兩個桌子邊喝果汁的人,他舉起杯子裡的甜橙汁。

  “乾杯。”

  顧為經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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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飯結束之後。

  柯岑斯先生的妻子去廚房收拾餐具,本是個細心且溫柔的男人,他也跑去幫忙。顧為經走到教授的身邊。

  “嗯。”

  “柯岑斯先生?”

  “塞繆爾,願意的話,你直接叫我塞繆爾。”柯岑斯揮揮手。

  “不,我還是叫您柯岑斯先生吧,教授。”顧為經說道,“我想和你談談?”

  “哦,大畫家也有什麼樣的問題,想要我來指點麼?”

  柯岑斯銳評了一句。

  他呵呵的笑著,看起來絲毫不像是威名在美術學院內能夠嚇的小兒止啼的超級毒舌大噴子。

  此刻。

  他看向顧為經的模樣,和那些看向自家成器晚輩的慈祥長者別無二致。

  教授攤開手,聳聳肩。

  示意顧為經想問什麼都可以直接問,反正他就在這裡。

  “我想要談談。”

  顧為經沒有立刻開口,他再次重複了一遍。

  “私下裡。”

  他補充。

  柯岑斯愣了一下,他轉頭看了顧為經幾秒鐘,攤開了手。

  “為什麼不?”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揮了一下手。

  “寶貝,和姐姐一起,你們到外面去玩上一會兒?好麼。”

  德國人對女兒說道。

  柯岑斯和顧為經都沒有在說話,他們默默的站在這裡,看著女人們的離開。

  隨著莉莉牽著教授女兒的手蹦蹦跳跳的離開,在餐廳的滑動門被拉上的那一瞬間,一起被隔絕在外還有那種青春的、明快的氣氛。

  房間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介意麼?在家裡想偷偷找個沒人管的時候抽菸可不容易。”

  柯岑斯教授從一邊的櫃子底下摸出一隻煙盒。德國算是整個歐洲吸菸率很高的國家之一,不過柯岑斯一般不在學生面前吸菸。

  “您請便。”

  顧為經說道。

  他看著柯岑斯打開了旁邊的窗戶,點上煙,用力的狠狠吸了一大口,從嘴裡噴出了濃霧。

  “一般來說……我是不會回答學生這個問題的。”

  “不過。”

  “好吧,今天就例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