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它擠壓著對方的身體。
先是衣服,然後是皮膚,脂肪,再之後是肌肉以及內臟,也許是幻覺,這電光火石般的瞬間,伊蓮娜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手杖間在他側腹部最下方那條肋骨上輕輕的滑了一下,然後點在了某個事物上。
“那是肝,還是脾?”
安娜不清楚。
伊蓮娜小姐接受的畢竟是體育訓練,在擊劍比賽裡,只要能夠在電光火石間讓她的劍尖刺中對方擊劍服上的得分割槽就好了。
就算沒有劍尖,現代的擊劍比賽也是有一定危險性,尤其是劍尖在擊打中斷裂,一不留神鋒銳的斷口有可能性會直接刺穿護具。
伊蓮娜小姐一直會有這樣的恐懼。
現在。
她一點不覺得危險,她只覺得不夠危險。
不管擋在女人手杖前方的到底是肝還是脾,她都想要用力的刺穿它,壓碎它。就算剛剛的肋骨討厭的試圖頂住攻擊而非把它滑開,安娜也相信她能夠把那節堅硬的肋骨擊斷,讓骨刺在他的肚子裡翻卷。
這不是出於力量。
不。
這是出於怒火,出於痛苦。伊蓮娜小姐甚至很冷靜,她緊緊的抿著嘴唇,沒有歇斯底里的尖叫或者哭號。她不想用這樣的方式宣洩自己的痛苦和憤怒,她只想把這樣的痛苦和憤怒原封不動的返還給對方。
百倍,千倍。
力量也許是有限的,可怒火和痛苦怎麼能被那身織物的衣服或者身體上的皮膚盡數擋下呢?
安娜發誓。
在她覺得自己終於刺不動,任由他的肚子像繃到極點的爛床墊般,把她的手推回來以前,手杖尖至少抵住衣服,在這傢伙的肚子裡陷進去十釐米。
而這。
絕不是幻覺。
倘若善於講段子的老楊見到了這一幕,大概會忍不住想起周星馳的電影《唐伯虎點秋香》,感慨一句——
“誰說沒有槍尖,就捅不死人啦?”
有些人就是嘴強王者。
講起話來可酷了。
伊蓮娜小姐一直在教育顧為經,哎呀,小畫家,懂什麼叫強者麼?弱者才會婆婆媽媽的,弱者才會脆弱的不接受悲劇,非要改變什麼才行。
悲劇是生活中的一部分,是組成我們這個世界的一環。
真正的強者會直面悲劇,會欣賞悲劇,會感受其中的美。
悲劇是什麼?
悲劇就是酒神精神,悲劇就是藝術啊!
《羅密歐與朱麗葉》什麼的,藝術成分明顯就要比《皆大歡喜》高。法國人講“Lust am eigenen Schmerz(法語,喜悅來自於自身內在的痛苦)”。
“你是藝術家啊!懂不。”
她“敲著”小畫家的腦門教導道。
面對一齣盛大的悲劇。
真正的體面人,真正的強者,比如說她,安娜·伊蓮娜就會一邊感受著哀愁在心間迴盪,一邊非常平靜的接受。
這就是世界的本來面目嘛。
優雅。
要優雅。
這一天。
特洛伊的海倫趴在城牆上,目睹著遠方的角鬥,她做好了心理準備,猶如坐在房間大門繡著家族徽記以及姓氏的刺金包廂裡,注視著盛大的演出。
她是一隻不動不搖的鮮花。
演到一半。
她不鼓掌了,不優雅了,不喜悅了。
受不了的海倫公主直接瘋了樣的從城牆上跳下來,蹦蹦跳跳的衝到角鬥場邊,抄起根斷的標槍,兇狠的直接戳在了阿咯硫斯的肚子上。
“嗷!”
正在船長室的“Peter”猛然扭過了頭。
他聽到。
後甲板的位置,傳來一聲淒厲到幾乎不辨男女的慘叫之聲,聽得讓人心裡發顫,就像有誰走在林子裡,被狼咬了一口。
“Fuck~”
正在全神貫注的打人的“Stewie”手掄到一半,忽然軟了下去。
不光是他的手。
他整個人直接跪了下去,跪到了顧為經的身體上,大腦一片空白。
他撕心裂肺的慘嚎著,左手死死的捂住肚子,整個人都如被一根熾熱的鐵條忽然刺穿了。
疼。
實在太疼了。
連行動前剛剛從鼻腔裡吸入的藥粉所帶來焚燒理智的快感,都無法抵抗著這樣的疼痛。
火辣辣的疼痛發揮了冰水一般的作用,把沉浸在嗜血與施虐慾望裡的“Stewie”拉回了人間。
幾秒鐘的時間裡。
他連呼吸的能力都失去了,他大口大口的張著嘴,一口氣都吸不進肺裡。
“Stewie”痛得以為自己中槍了。
他打了顧為經那麼多拳。
伊蓮娜小姐只戳了他一劍,他就被痛苦擊倒了,龍蝦一樣跪著、弓著背,嘴裡發出哀嚎和呻吟,肩膀抽動。
若非處於強烈的興奮狀態之中。
僅僅這一下。
他就會因為大腦的自我保護能力,痛得直接進入休克狀態短暫的昏迷。
他還是強行的頂住了。
“Stewie”幾乎失去了思考能力,他僅剩下的肌肉記憶讓他在此間情況下做出了也許最合理的選擇……牢牢的握住槍。
這種情況他已經不想聽見什麼哀求了。
只要開一槍。
槍在他的手裡,他就還是場面的掌控者,只要開一槍,頂多兩槍,他就贏了。
“Stewie”右手調整著姿勢,從槍管抓向槍柄。
他的右手一重。
有另外一個人也抓住了槍,兩個人的手掌在這隻手槍上角力。
“Stewie”眯著眼看過去,顧為經的左手推在他的下巴上,抹的他滿臉的血,右手則也用力攥著手槍的槍柄。
他的眉角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鮮血把眼睛染的血紅。
他在靜靜的盯著自己看。
“Stewie”哪怕在巨大的痛苦徽窒拢脖贿@佈滿鮮血的猙獰平靜唬住了。
他膽顫心驚。
這一刻。
他終於承認,正在和自己的角力的不是什麼秀氣的小鳥,分明是一頭難以被理解的野獸……也許,更像是某種神明。
“Stewie”真的害怕了。
他只想最快速度的奪回自己的槍,然後迅速結束這一切。
他抓著槍,張開嘴,試圖呼喊“Lois”的幫忙。
噗。
他又捱了第二下。
這次不再是刺擊,有東西像是藤條一樣,重重的砸在了他的後頸處,然後是第三下,第四下。
“Stewie”被抽打著歪向一邊。
接連的疼痛讓服務生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他的指尖一鬆。
手槍被人奪走了。
恐懼。
強烈的恐懼一時間壓過了他身上的疼痛。
他的一切勇氣都是建立在手中的槍支身上,丟掉了的槍就好比一個人赤身裸體的站在鬧市區裡,比那更嚴重——他彷彿一個人赤身裸體的漂泊在大海上,剛剛丟掉了自己的救生圈。
“Stewie”發出了一聲尖叫。
他縮著脖子滾到一邊,掙扎著爬起來,踉踉蹌蹌的跑去。
跑了兩步。
被腳下的繩索絆到了。
重重的跌到在地上,他覺得自己肚子疼的要裂開,這一跤又好像磕掉了他一顆牙。
他顧不得這些。
膝行了兩步,繼續站起來,低著頭跑。
從遠處看這一幕就會發現,“Stewie”是掙扎著扭打在一起的三個人裡,最先成功站起來的人。
那兩個人其實根本沒有追他。
也根本沒有辦法追他。
“Stewie”已經崩潰了,他聽到槍聲,聽到有子彈從耳邊飛過,他聽到“Lois”在喊他的名字,讓他停下。
他則只想著跑。
“嘭!”
“嘭!”
“Lois”把正在錄影的手機丟到一邊,朝著顧為經接二連三的開槍,槍口的火光閃個不停。
顧為經也想開火還擊。
他單手抓著槍,朝那邊的女人用力的扣扮機。
但是根本扣不動。
安娜從他的手上抓住了槍。
顧為經默契的鬆開手,身體無力的向後倒去,他沒有倒在冰冷甲板上,柔軟的懷抱從身後接住了他。
伊蓮娜小姐從身後環住顧為經。
臉貼著他的臉。
這樣火熱而溫柔的貼面禮,自宇宙大爆炸以來,到永恆的熱寂截止,在無窮無盡的漫長時間裡,也許總共只有寥寥幾次。
安娜感受著臉頰上的黏膩質感。
黏乎乎的東西一定是血。
女人卻貼著不離開,只有這樣,她才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
伊蓮娜小姐就這麼抱著顧為經,一個比顧為經剛剛抱她時溫柔的多的擁抱,她雙手平伸,右手推槍,左手拉槍,穩穩的將這支手槍握在手心。
連續兩三顆子彈就打在他們的身邊。
面對剛剛讓安娜幾乎嚇傻的子彈,她現在卻眉頭也不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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