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159章

作者:杏子與梨

  放在心裡。

  藏在回憶裡。

  它會被記憶打磨的愈發晶瑩,永遠光亮蔟新。

  可放在真實的生活裡呢?它難道不會被生活的瑣事塗滿灰塵麼。

  在這個圓滿無瑕的“愛情故事”裡,自私的富二代愛上了努力的灰姑娘,於是一切都很悽美,生活有了新的解釋。

  可是。

  唯一沒有被真正解釋的,便只有“愛”這個字眼本身。

  “一切的理由都是愛,所有勇氣的跟源都是愛。唯有愛本身,愛不需要任何理由。”伊蓮娜小姐對自己說道。“它只是存在,它只是發生。”

  “那麼,這樣的愛又是真實的愛麼?”

  這是顧為經拋給所有在場的嘉賓的一個問題。

  是愛。

  亦或只是另一齣《俄底浦斯王》?

  他們兩個人心中燃燒著的愛,兩個人願意為之尋死覓活的愛,它只是弒父情節和戀母情節兩種古希臘悲劇橋段的集合。

  看上去最讓人歡喜,最讓人痴狂的情感。

  它本身則源於更為深沉,更為經典的一齣悲劇。

  “那麼,巴赫,莫札特和披頭士要怎麼辦呢?”

  安娜從顧為經這個不成功的笑話裡,聽出了更深沉的迴響——

  “要是奧利弗的妻子沒有在25歲時死去,那該怎麼辦啊?”

  “要是泰坦尼克號沒有真的沉沒,那又該怎麼辦啊?”

  他們還能白頭到老麼?

  這是伊蓮娜小姐過去二十餘年的歲月裡,所曾聽過的最苛薄的笑話。

  於是。

  安娜·伊蓮娜就這麼笑出了聲。

第904章 事實證明,快樂教育很重要

  甲板變成了墓園。

  篝火,就是被誰掛在墳墓上的那盞燈弧�

  顧為經靠著鐵皮桶站著,他頭頂戴著的那頂可笑的王冠,整個人是被光影映射出來的幽鬼。

  此事的明證有二——

  第一。

  葬禮上總是有很多人齊聚一堂。

  人人面色沉痛猶豫,悲聲痛哭者有之,面色沉痛者有之,可真正心生慼慼者卻未必太多。

  大多數關係相對較淡的客人都只是出於某種禮節性質而來,他們出於某種禮節性質,或者以一種憐憫的姿態,而面露悲色。

  他們不是為了記住某人而哭,而是為了遺忘而哭,悲意從臉上消失之後,這個人的存在便從他們的生活中徹底的抹除去了。

  既然客人的哭聲是如此。

  想來客人的笑聲也是不差的。

  第二。

  幽鬼所說的話,陽間的存在應是聽不懂的,它努力的哭,推著墓碑前的燈痪徛膿u曳,陽間的蝴蝶則在燦爛的草叢中飛舞。

  它們生活在陽光明媚的歡快世界。

  與幽鬼的哭聲裡的悲意相交,相疊,卻不相容。

  既然幽鬼的哭聲是如此。

  想來幽鬼的笑聲也是不差的。

  沙龍里的客人沒有誰哭,他們在笑……短暫的幾秒的沉默冷場之後,大家才意識到顧為經的故事這便已經講完了。

  兩三位好心的客人便順從的笑出了聲。

  他們不是真的覺得這個故事有多麼的好笑,未曾反應過來它的笑點具體在哪裡。

  他們只是善良的不希望顧為經覺得過於難堪,站在中間,下不了臺。

  出於禮貌的性質,為這個失敗的包袱而笑。

  出於憐憫之心,為剛剛那個失敗的表演而笑。

  顧為經站在搖曳的篝火之中。

  他努力的講了一個很好笑的笑話,帶著對生活的幼稚的審視和稚嫩的警惕。

  他在想。

  “若是那位漂亮的貧家姑娘,沒有在剛剛結婚的那年便死去,該怎麼辦呀。”

  “要是泰坦尼克號沒有在冰冷的北大西洋水面上沉沒,對於蘿絲和傑克完美的愛情來說……”

  “那又該怎麼辦啊。”

  在一艘馬上就會沉沒的大船之上,抱緊一個人說我愛你,也許並不那麼困難。

  可這樣的愛真的能抵的過漫長生活的柴米油鹽麼?

  那種導演對完美愛情的想像,恍如愛情永遠停留在大船沉沒的一瞬間,恍如愛情會永遠停留在妻子躺在病床上,對你說讓巴黎見鬼的一瞬間。

  當“愛”在死亡之中凝固,被記憶的水晶封存。

  它才是完美無瑕的,才是夢幻的,才是“Artictical”。

  可顧為經對這樣的愛能否長長久久,並無太多的信心。

  奧利弗是美國人幻想之中的完美丈夫,富有,英俊,健壯,能在冰球場上帶著哈佛的校隊痛毆敵手,還是大律師。

  他是童話中的王子。

  她的妻子則是完美的妻子,體貼,聰慧,風趣又幽默,還很努力。

  那是夢中的故事。

  但顧為經總覺得,他們所有的愛,都是為了一場準備好的註定會到來的死亡準備的。那不像是人間之愛,而是神殿之前牽手而行的兩位祭祀。

  夢中的故事,始終都被困在夢中。

  倘若這樣的對話不是發生在25歲,而是發生在95歲。

  顧為經覺得。

  那恐怕,才是真正的愛了。

  愛能戰勝死亡,那麼愛,能戰勝無聊的生活麼?

  顧為經自己被他的這個笑話裡,那種尖酸的,刻薄的,惡毒的意味給逗的笑了。

  他笑著搖搖頭。

  看著四周面露體貼笑容的客人們,感覺自己身處一座小小的墳墓之中。

  他的故事裡所有的幽默含義,都被困在這具堅硬的空殼之中,無法傳達。

  他們的笑聲和自己的笑聲,他們的情感和自己的情感,彼此相交,彼此相疊,彼此又並不相融。

  忽然之間。

  他聽到了一聲旁邊傳來的笑聲。

  那樣的笑容充滿了嘲弄,帶著尖酸的,刻薄的,惡毒的意味。

  任誰都能輕易的聽出這個笑聲裡所宣洩出的冷意。

  客人紛紛轉過了頭,面露複雜的神色。

  是安娜·伊蓮娜對著顧為經譏笑出了聲。

  一隻蝴蝶。

  它停留在了墓碑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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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以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夢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豈少夢中之人耶?”

  (明)湯顯祖·《牡丹亭記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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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先生知道中央咖啡館麼,很多年前我每一次去維也納,我都會跑到那裡的咖啡館裡喝咖啡。”

  與此同時。

  濱海藝術中心。

  一瘦一胖兩個西服革履,皮鞋鋥亮得可以當鏡子照的男人並排站在《人間喧囂》的展臺檯面前。

  他們各自雙手背後,正在虎視鷹揚的視察著藝術家們的工作。

  “維也納麼?嗯。”

  瘦而禿的男人輕輕嗯了一聲,也不知道正在“嗯”些什麼。

  “維也納是一座很美很古典的城市,那裡的咖啡館可是好地方啊。倒退個一百年,便真真正正的能稱得上是名人匯聚了。我喜歡在那裡喝咖啡,那裡的咖啡味道說不上和其他地方有什麼區別,但總能給我一種非常奇妙的想像。”

  胖些男人賣弄著自己的見識。

  “隨著下一次的門鈴開啟——”

  “克里姆特、列寧、契訶夫、弗洛伊德、李斯特、維特根斯坦、或者《油畫》雜誌的那位創始人先生……他們就會收起雨傘,抖落街道上的雨滴,走進門來,坐在我面前,點上一杯咖啡,開始抽菸鬥。這種想像總是很有趣的。”

  “嗯。”

  瘦男人又繼續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鼻音。

  “當然,也有可能會是阿道夫。”胖男人話風微微一轉,“你不覺得這就和逛畫展很像麼,有些時候,不會看到真正傑出的藝術家的作品。另外一些時候。你只能看到一些偽裝成藝術家的瘋子的囈語。”

  大概是這個絕妙的笑話的作用。

  他身邊的老人擼了一下額頂的頭髮,讓它看上去更茂密些,然後發出了一聲爽朗豪邁的大笑。

  “楊先生,那你怎麼看待為經的這幅作品呢?”

  “自然是傑作。”

  胖男人想了想。

  “可能稱不上是少年李斯特之於音樂界,但是嘛,以您孫子的年齡,能畫出這樣的作品,也當真當真是後生可畏了。”

  “過譽了,楊先生,你這樣的稱讚,會讓他過於的驕傲的。”

  “一點也不過譽。顧先生,倘若我要有這樣的晚輩,連我自己也會非常的驕傲的。”

  胖男人話說到此處。

  自己的逼裝完了,卻不滿足,話風一轉,反手丟擲問題來。

  “那麼顧先生。您又怎麼看待小顧的這幅畫呢?印象派的作品,以當今這個年代國際雙年展評委們的審美喜好來說,會不會顯的過於老舊了呢。”

  “獎項的評選,是從多種方面一起綜合考量的。”胖男人摩挲了一下小肚腩,進入了裝逼技能的冷卻時間,“這幅畫依我來看,是一幅立意深刻的傑作不假,但恐怕,評獎方面,未必就佔有多大的優勢啊。”

  “顧先生以為呢。”

  “唔。”

  瘦男人沉默了。

  “評獎的事情,我說不好。”

  正當旁邊的人,覺得自己這一次短暫較量稍為少勝了一頭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