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129章

作者:杏子與梨

  顧為經只是很慢很慢的搖搖頭。

  安娜不知道這算是什麼。

  起碼。

  這不算是真正的咆哮,連貓咪一般的哼哼都算不太上。

  伊蓮娜小姐給予的回應是一聲的嗤笑。

  “不同意,證明給我看。”

  “你知道麼,顧先生。我今天訪談結束以後,想要邀請你過來見面,我自己的內心是存在著一些小心思的。我一直等待著你對我開口,請求我來為你主持公道。請求讓我來替你懲罰崔小明的誣衊。”

  “直至剛才。我都一直在等待著這件事發生。”

  “只要你開口,我便會去做。只要你開口,只要你說,伊蓮娜小姐,請你幫幫我,我就會為你完成這件事。然後去嘲笑你。在伊蓮娜家族面對可能的不公平的時候,推三阻四,輪到自己身上的時候,就受不了了?”

  “真是虛偽的雙標,不是麼。我甚至覺得這會成為以後我們兩個人之間很有趣的話題的。”

  “但現在,我忽然意識到了,你其實是不會向我提出這樣的要求的——你沒有這樣的勇氣。”

第882章 二人的二次見面,有個獅子般的結尾(中)

  (啊,可悲的染上了牛馬綜合症。不更新睡不著。)

  “你不向我開口,比你向我開口做出請求更糟糕。你不表現的憤怒,比你上一次的憤怒,也要更糟糕。”

  “糟糕的多。”

  伊蓮娜小姐的目光從顧為經身上移開。

  在這場訪談後的短暫對談之中,女人第二次有意的迫使自己從對方身上移開了視線。

  第一次是因為柔軟。

  安娜移開了鏡子裡的目光,因為她害怕自己話語會被顧為經連帶著一起柔軟下去。

  第二次是因為憤怒。

  顧為經依然坐在那裡和她對話。

  但他又已經消失了。

  一幅畫的殘骸被丟在燃燒的火焰裡。

  煙氣漫卷。

  剩下的只有黢黑蒼白的灰燼。

  這個男人便是那幅畫,他先是被女人刺啦一下撕成兩半,然後又立刻被丟進了安娜心中的爐子裡。

  伊蓮娜小姐胸口起伏的線條是爐子的風箱。

  一起一伏。

  她的臉色平靜,山巒起伏之間,卻把顧為經的存在燒得煙氣滾滾,灰飛煙滅。

  “抱歉。”顧為經想了想。

  “你為什麼道歉?”

  “剛剛說,你不理解什麼是孤兒的那個。確實,我做了不合適的表述。”

  “好的。”安娜冷漠的回答道。

  他道不道歉已經沒有關係了。

  在女人心中,他已經被燒成了一團廢墟。

  人們不需要一團虛無,來向你道歉。

  他就坐在那裡,坐在原地,物理上的存在沒有任何變化,近的伊蓮娜小姐伸出手來,就可以把手邊的水杯潑在他的臉上。

  顧為經直到這一刻,他還沒有明白,最糟糕的事情在於安娜已經不想把杯子裡的水潑在對方臉上了。

  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他在成為虛無的那一刻,便天然喪失了能讓伊蓮娜小姐感受到憤怒的能力。

  就算是燃燒,它也不是安娜所更喜歡的那種憤怒的燃燒,乾柴烈火、絢麗焰火式的熊熊燃燒,而是溼噠噠的,悶悶的燃燒。

  他太悶了。

  悶得連女人胸口處那座美得驚人的爐子,都要被蓋滅了。

  她以烈火待他。

  他回之以溼煙。

  這樣的爭吵讓安娜無比疲倦,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她的火焰撞上他,不像火星子掉進汽油桶裡,一下子爆燃起來,而是反過來,要逐漸的熄滅她心中的憤怒。

  這種感覺讓安娜恐懼。

  她害怕自己有一天會變成對方那樣的人,失去了自然的野性,失去了吃人的野性。

  也失去了屬於強者引以為傲的力量。

  被閹割掉的獅子要比好獅子更糟糕。

  好獅子,它只是虛偽而已,它只是坐在維也納的俱樂部裡,細嚼慢嚥著三明治。

  好獅子仍然是獅子。

  兩片被電熱麵包機烤得酥軟的牛奶麵包裡,仍然夾著的是肥壯的“印度商人”的血與肉,仍然遵循著大自然的野性法則。

  它們被逼極了,被鞭子打,被針頭刺,它們還是會咆哮一聲,撕掉面具,目光兇狠的撲上來。

  雄渾的力量存續在它們的心中。

  閹割的獅子就只是家養的貓咪,貓咪看上去偶爾天不怕地不怕,嗅到貓薄荷,可能也會興奮的吼上兩聲。

  但那已然是完全不同的物種了,它們遵循著完全不同的道德律和生存法則。

  “抱歉。”

  她諷刺對方,得到的回答,便只是一句抱歉做為回答。

  他不為自己不敢咆哮而感到愧疚。

  顧為經卻為自己剛剛可能說了讓她傷心,刺傷她的話語,而感到抱歉。

  太軟弱了。

  他懂麼。

  真正的獅子,被別的存在逼近自身的領地的時候,一定是會撲上去的!亞歷山大膽敢踏進伊蓮娜家族的領土,不管那是有意為之,還是無意間迷了路,都應要被斬下頭。

  “我接受你的道歉。就這樣吧,之前你來到這裡的時候,我說我們應該要好好的談談。現在,我們也談過了,今天我們有一個漫長的談話,彼此都很累了。如果沒有什麼想多說的,就這麼結束吧。”

  “伊蓮娜小姐……”顧為經張嘴。

  “關於基金會。”

  安娜直接說道,“我答應你的事情,一直有效,這一點請放心。顧先生。”

  “也許我之前的情緒有一點點的過激。但就立場而言,伊蓮娜家族始終感謝您能夠找到那幅作品,無論你是否認為她出自卡拉之手。伊蓮娜家族的謝意都是不變的,這一點和我們剛剛的談話無關。”

  陡然之間。

  流淌著的憤怒從伊蓮娜小姐的話語底色裡褪去,她變得彬彬有禮了起來。

  彬彬有禮的外交辭令。

  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外交辭令。

  剛剛安娜話語裡的平靜不是真正的平靜,此刻伊蓮娜小姐話語裡的平靜,才是真正的平靜。

  “關於這之後的事情,艾略特秘書會去聯絡您的。有什麼問題,也可以發我的工作郵箱。如果沒有其他事情的話,就這樣吧。我們仍然進行了一次不錯的訪談。後續,可能紐茲蘭副主編會再為你做一次私人專訪。”

  她一板一眼,井井有條的安排好了後續的事宜。

  好似之前的爭吵從來沒有發生過一般。

  安娜閉上了嘴巴。

  她沒有直接下達粗暴的逐客令,僅僅用房間裡的沉默告訴對方——現在,你該離開了。

  女人看向窗外。

  顧為經盯著安娜的背影。

  化妝室裡悶聲悶氣的安靜持續了不到半分鐘的時間。

  窗雖開著,風還在流淌,空氣已然凝固。

  狗狗奧古斯特似乎忍耐不住這樣的氣息,它慢慢的從角落裡站起來,小心翼翼的走過來,靜悄悄的用頭去蹭伊蓮娜小姐的小腿。

  安娜如雕塑一般坐在原地。

  她一句話也不說。

  顧為經從座位上站起來,轉過身,向著化妝室的房間門走去。

  年輕男人同樣也如雕塑。

  身體在行動,氣質卻彷彿凝固。

  悄然無聲。

  “我之前剛剛採訪過陳生林。”

  顧為經剛剛走了兩步,

  身後的安娜輕聲說道。

  她盯著半開的紗窗,分不清是否在和無形的幽靈對話。

  “我們談論了很多的事情,關於他的那個地下藝術品造假集團,關於伊蓮娜家族,也關於……G先生。”

  伊蓮娜小姐只說了這一句話。

  關於這個話題,安娜本來有很多很多話想說……時至此刻,女人又覺得完全不必要再說了。

  顧為經是真的G先生,還是是假的G先生?

  也罷也罷。

  也無意義。

  反正對她來說,那是“假”的顧為經,假的愛,假的勇氣。

  人的生活之中,會遇到很多很多虛幻的影子,一場漫漫的長夢。

  分不清何為真,何為假。

  在幻夢之中尋找真實,就像在畫裡尋找陽光,都無意義。

  顧為經也許可以用片刻虛假的勇氣,用虛假的力量,唬住時日無多的陳生林。但唬不住安娜。

  “你知道麼。”

  “關於孤兒的那個,我剛剛其實更加期待著你能把那句話完的。我心中的那個G先生,是哪怕我會把水杯中的水潑在他的臉上。他也會把想說話的說完的,他也會奉行自己的原則的。”

  “能大笑的拒絕三百萬歐元是一種力量。可是能面對著獵槍,勇敢的吃人,更是一種力量。你擁有前者,卻缺乏後者。我說你是一頭被閹割的獅子,可能是不公平的,但你和我想像的不一樣。”

  “Mr.Gu”

  “你擁有前者,卻缺乏後者,但這並不能是算你的錯。我為我剛剛的態度感到抱歉。今天我有一點點失態。”

  顧為經從來沒有做錯什麼。

  他已經做的很好了。

  他唯一的錯誤,便是錯誤的帶給了伊蓮娜小姐非常錯誤的期待。

  剛剛那一瞬,倒是顧為經敢昂著下巴,把那句話強硬的說完。

  伊蓮娜小姐真的會把水潑在他的臉上。

  安娜從來都說到便做到。

  相較這種情況,那反而是一種更“好”的可能性。起碼證明,他是會咆哮的,他是會被那些雄渾的、狂野的力量佔領自己的身體,不由自主的發出嘶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