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117章

作者:杏子與梨

  就是這個啊。

  女人認為自家的寶貝大狗那個丟臉啊。

  安娜強自忍著轉過身,衝過去,把她的史賓格犬從顧為經的手裡拽回來的衝動。

  “抱歉,它想搶阿旺的雞腿吃,阿旺是我養的貓,它比較的護食。所以它們打起來了。”

  “奧古斯特從來不搶別人的東西吃……從來都不。”

  安娜對這個解釋很是不信。

  真可笑。

  他以為奧古斯特是什麼。

  滿街亂竄的四處尋食兒吃的野狗麼。

  她的史賓格犬是經過專業的訓練的,是她自己親手養大的狗狗,沒有她的命令,它在外面是絕對不會碰任何食物的。

  知道多少人想喂奧古斯特而不得麼。

  過往伊蓮娜莊園裡開宴會的時候,多少小毛孩巴巴的跟在奧古斯特的屁股後面,想要喂喂它呢。

  它雍容的趴在那裡,從來不會有任何應對,只是偶爾呲兩下犬牙把靠的太近的人嚇走。

  奧古斯特最討厭沒有距離感的人了!

  可是……看到它此刻粘人的樣子,伊蓮娜小姐又對自己剛剛篤定的論調產生了輕微的懷疑。

  “上臺之前,我看到了它。很驚訝。今天以前,我沒有想到,那天在房間裡和我討論歌德的詩歌的竟然是您,伊蓮娜小姐。”顧為經把手裡的書本放到一邊,輕聲說道。

  男人說道:“也許在萊佛士酒店裡的那次談話,只能得到不歡而散的評語,但就個人而言,在聖安德烈教堂裡,我們其實談的很愉快,那天,我真的很開心。甚至有一種故友重逢般的熟悉感。”

  “那時我就想,很難想像我竟然和一個第一次見面的人,隔著一層窗戶,說了這麼多的話。而嚴格意義上來說,那也只是我們的第二次見面而已。”

  “我也是。”

  提起這件事情,安娜的神色慢慢的溫柔了下來。

  “一場意料之外的,意料之外愉快的談話。謝謝你,顧先生,那天我本來心裡很難受的,但你……你的話幫助了我很多。”

  她一個人半跪在燭臺邊,默默的懺悔陡娴臅r候。

  女人心中充滿了悲慼,心思惶惶,哀傷難安。

  窗外有人應答了她的話之後。

  身前的燭火緩慢的映進了她的心中,並不灼人,輕盈、充實而又溫暖。

  她簡直變得判若兩人。

  也就是那一刻,安娜才真正的明白了一百五十年前,卡拉站在畫板之前時的感受。

  “不是我。”

  顧為經搖搖頭。

  “伊蓮娜小姐,就是因為那天的談話,讓我相信了這樣的一個人,她的內心是有溫度的,是有什麼東西在燃燒著。我開始慢慢地不再認為,那個獨自跪在燭火前,低聲念著歌德的詩歌的人,會是感受不到溫度的力量的人。更不會是一個除了支票和槍口,便不再會說話的人。”

  “是你改變了我的看法。伊蓮娜小姐。”

  顧為經認真的說道。

  “就我而言,我非常非常感謝您今天在舞臺上做的很多事情,如果我面對的是萊佛士酒店咖啡館裡的那個人,我不會希望她這麼做。如果我面對的是亞歷山大,我當然也不會要求他這麼做。”

  “但我面對的是你,是那個獨自一個人跪在燭火前,用一種觸動人心的語氣念著歌德的詩歌的人。”

  “我在想,你一定是能做到的。”

  顧為經拉住奧古斯特的爪子。

  “在古代東方賢人的所向往哲學裡,寬仁本身,也是一種權力。無為也是有為。不能誰冒犯了伊蓮娜家族,就非要去毀滅了對方。”

  顧為經用手指做了個引號的手勢,說道。

  “‘KILL’或者說仇恨,它本身不解決問題,亞歷山大這樣心思不軌的人,永遠會存在。愛與理解,你今天講話裡,反反覆覆就講了這一件事情,怎麼到自己身上就不一樣了。”

  “要是因為冒犯了你的家族,就要受到私刑的懲罰,那麼我才是最該惶恐不安那個人,不是麼?”顧為經聳聳肩。

  “你這是在偷換概念,顧先生,我們兩個人說的根本就不是一碼事。”

  伊蓮娜小姐才不吃顧為經的這一套呢。

  顧為經想要搞辯論贏過伊蓮娜小姐,估計得從石器時代開始練起。

  她講的愛與理解,是對於莫奈和卡美爾。

  是對於顧為經。

  亞歷山大算是什麼東西,別亂來沾邊。

  “如果犯了什麼錯誤,都在那裡大談特談愛與理解,那麼公平和正義又該怎麼去得到維護呢。你寬恕了亞歷山大這種人,就是對於你的不公平,好吧,就算你的愛心很多,那麼也是對於克勞德·莫奈和卡美爾的不公平。難道,他們的公平就不是公平了?”

  “愛與理解,對有些人講愛與理解有用麼。”

  安娜一提起這個,她就來氣。

  “今天你在舞臺上一直很剋制,很謙讓,好吧,也許你確實改變了羅辛斯的看法,雖然付出了捐出了一幅畫的代價。但你改變了亞歷山大麼?一次次的溫和的把他推開,他一次次的變本加厲的撲了回來。事實勝於雄辨!”

  “又好吧,現在,此刻,也許亞歷山大的態度確實改變了,然後呢?他是真正的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接著做出了悔改麼?不,他只是在害怕,在恐懼,然後在慶幸。相信我,他甚至都不會感激你!當然,要我說,他都不配去感激你。”

  伊蓮娜小姐一幅恨鐵不成剛的語氣。

  “你跟我說權力的哲學。好,那我也跟你講權力的哲學,要我說,這種所謂的寬仁,也不是什麼真正的寬仁,這和古典時代俄國沙皇最喜歡玩的把戲,把犯人拖到刑場上去,在行刑之前,行刑官用劍拍拍他的肩膀,然後把劍從中折斷,說陛下赦免了你的罪孽,有什麼區別麼?”

  顧為經搖搖頭。

  講大道理,他從來都辯論不過伊蓮娜小姐。

  但他又不認同對方的看法。

  他心中認為,真正的東方哲人賢者心目之中的寬仁,和伊蓮娜小姐口中所舉的例子是有區別的,那是一種有別於權力把戲的……真正具有溫情的力量。

  就像太陽、春風、燭火。

  “我從來不是說亞歷山大不需要付出代價,不需要接受懲罰。他已經正在付出了,你我都很清楚的知道,在《油畫》雜誌的採訪現場,出了這麼大的洋相,對他的學術生涯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

  “他所做的事情,他自會付出相應代價。他讓莫奈和卡美爾所承受的不公平,他自會受到學界的嘲笑與攻擊,甚至,如果這還不夠,莫奈和卡美爾的後人,也許還可以起訴亞歷山大,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應該去承受的。”

  “我想說的是——既然有一套穩定的藝術秩序在那裡,有一套社會規則在哪裡。想要搬弄事非的人,應該受到的是想要搬弄事非的人的代價和譴責。而非讓高高在上的伊蓮娜家族讓他付出代價。”

  顧為經解釋道。

  “那麼伊蓮娜家族遭受的不公平呢,卡拉的不公平呢。要是我今天沒有在這裡,想想看,要是卡拉沒有留下那些記錄,怎麼辦?要是今天亞歷山大佔據了上風怎麼辦?那是不是就意味著卡拉永遠的消失在了歷史長河之中?”

  安娜的臉上帶著對亞歷山大的憤怒。

第872章 亞歷山大的生死籤(中)

  化妝室裡的氣氛凝滯了下來。

  安娜偏過頭去,端詳起了旁邊櫃子上所擺放著的一支首飾盒子,各種各樣的珠寶散落的堆放在其中,看上去頗為鮮豔,實則不過只是些花花綠綠的塑膠和玻璃珠子罷了。都是些用來在舞臺上表演時只可遠觀,難以近距離賞玩的舞臺道具。

  她一粒粒的把裡面的寶石取出,放到桌子上,彷彿被舞臺道具吸引了興趣,特意的不去看鏡子裡的顧為經。

  每次和顧為經的眼神對視的時候,安娜自己總是不由自主的會感到溫柔。

  溫柔。

  既是溫度和柔軟,同一件事情的一體兩面,冰化成了水,就失去了鋒刃。

  她不喜歡這樣。

  有些事情,伊蓮娜小姐一定是要佔得真正的上風,才會罷手的。她願意在一些事情面前變得溫柔,那是她自己的選擇,可要以為她是一個天性如此的人,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安娜願意的話,絕大多數情況下,她都是又冰冷又堅硬的人。

  就像之前的採訪舞臺之上。

  在和顧為經短暫對峙的最後,那種暖意還是影響到了安娜,她最後一刻,選擇了退讓,可下了臺之後,伊蓮娜小姐非常的不開心。

  換句話說。

  她又重新“凍”起來了。

  連布朗爵士都沒能讓她退讓,都沒能讓伊蓮娜家族受這份氣。

  亞歷山大憑什麼。

  就憑他是個跳梁小丑麼?

  其實內心裡比亞歷山大更讓安娜不開心的是顧為經——你就為了這樣一個跳梁小丑,去和我作對!

  伊蓮娜小姐才不會聽什麼打了他髒了自己的手的理論呢。

  安娜討厭被任何人在那裡擺大道理說教,姨媽去世以前,再也沒有人能這麼跟她說話,縱然是布朗爵士,她也當面訓斥對方不要擺什麼教訓年輕的女學生的口吻,請職業一點,稱呼她為伊蓮娜編輯。

  她認為顧為經嘴裡所謂的“寬仁”,就像是掌心裡的這些塑膠的、玻璃的珠子一樣。

  是隻能擺在舞臺上遠遠的去看的。

  近近的托在掌心,便斑駁不堪,原形畢露。

  在意識到這場談話的氛圍被顧為經帶的,又要往溫柔的方向發展以後。

  安娜便不去瞧鏡子裡的顧為經,她用這種方法,擺脫那種氾濫的溫度的影響,在這場對話裡,去“抹殺”對方的存在。

  “怎麼了,不說話了麼。”

  安娜聽到對方沒有反應,心中得意,步步緊逼。

  她非要這個小畫家承認,也許他是位才華橫溢的畫家,可在繪畫以外的天地裡,還是她更在行一些。

  “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顧為經輕聲說道。

  “今天卡拉的存在,已然得到了證明,這場訪談已然得到了非常好的結果。對伊蓮娜家族來說,亞歷山大又算得了什麼呢。”

  “但這是完全可能發生的。伊蓮娜家族遭受的不公平,就不是不公平了?”安娜反唇相譏。

  “那同樣完全有可能會發生的事情——倘若,今天亞歷山大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這也許是他應得的,但可能會連帶其他正在從事相關領域研究的學者們受到了影響。想想看,那些同樣正在凝視著印象派陰影的學者們怎麼辦?那些關注著藝術史上不受人關注的小人物們的學者怎麼辦?”顧為經說道。

  “如果同樣有另外一個人在研究著卡美爾呢?他想要重新審視卡美爾在莫奈的人生之中所扮演的角色呢?亞歷山大無所謂,可他們會不會因此受到連帶的影響?我話說到這裡,萬一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真的不是伊蓮娜小姐畫的怎麼辦?這難道不是有可能的事情麼?”

  顧為經反問道。

  “這種可能性有多大,這就是你在臺上所謂的——要是有研究能帶來新的觀點,我很期待,我也很感激?”

  安娜學著顧為經的口氣。

  “真高尚,小畫家。看來今天所有人都是不虛此行。”

  她冷笑道。

  “是的,謝謝你的認可,伊蓮娜總監。”顧為經認真的說道。

  伊蓮娜小姐被氣樂了。

  “不,這不是讚美,我這是在諷刺你。”安娜掌心用力捏住一條珍珠項鍊,邊說話邊轉過輪椅。

  “烏托邦般的幻想是無法實現的,世界上從來就不存在絕對的公平。人間就是人間。”安娜瞅著顧為經:“哪裡有能讓所有人都滿意的抉擇呢?沒有的,那不是我能做到的事情,也不是你能做到的事情。那是上帝的領域了。”

  她的語氣緩和了下來。

  “總有不公平在那裡。”

  安娜循循善誘道:“這就是人間的無奈,顧先生,與其沉溺在幻想之中,勇敢者更應該接受這一切,對麼?重要的是做出抉擇,而不是黏黏糊糊的糾纏不清。就像你說,要是莫奈的後人覺得不爽,還能去起訴亞歷山大呢。我難道什麼都不能做了。”

  顧為經思索了片刻。

  他點點頭。

  “是的,我同意您的觀點,也許很難達到絕對的公平,重要的是做出抉擇。”

  “要不然是對伊蓮娜家族的些許不公平,要不然是對其他研究者的些許不公平。那麼……”顧為經說道:“如果認為只有這兩種情況,那麼我當然應該是選擇前者。”

  即對伊蓮娜家族的不公平。

  “因為伊蓮娜家族都應該去下地獄?”

  這次。

  伊蓮娜小姐是真的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