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114章

作者:杏子與梨

  頂多是看別人大口大口的吃餡餅,自己沾著鹽水嚼茴香豆,伸著脖子神往的瞧上兩眼,想像一下那是不是得活活美死而已。

  嚮往過了。

  博士依舊很淡定。

  此刻,博士終於淡定不起來了。

  他也顧不上安娜此刻到底有沒有一個完整的計劃,就立刻追問起來。

  近水樓臺先得月。

  印象派。

  這專業對口了麼不是!

  古斯塔夫也不想像那些有的沒的,什麼藝術院士的,那大抵是論不上他的。但要是他能獲個獎,不,只需要入圍一兩次提名。

  別的不說,大學的教職總是能解決的,搞不好,等老教授們掛掉幾個,他也能熬個終身教職回來。

  “其實不光是畫家,我覺得相關領域的研究者也很需要被關注到啊,我認識很多人,他們都非常的努力工作,那些在博物館、美術館以及大學內工作的研究員們。”古斯塔夫瘋狂的暗示,希望伊蓮娜小姐不要把界限開始時便框定的太死。

  “當然,當然。”

  安娜點點頭。

  “我希望這可以成為藝術行業裡的一個通項類的的大獎,獲獎者涵蓋畫家、學者、媒體評論多個領域。我不希望在設立之初,便把它定義為一個純粹的繪畫類獎項,或者研究類獎項,乃至文學類獎項,不,與此同時……”

  女人的話風一轉:“我也不希望在如今設立之初,便把它定義一個純粹的印象派類獎項。”

  她手搭在臂上。

  “同時,它又應該是一個純粹的印象派獎項。”

  安娜轉而又說。

  她用堅定不移的語氣,說出了一個百轉千回的謎語。

  古斯塔夫眼神迷茫而朦朧,他被安娜直接給繞暈了,彷彿盯著釣魚杆上吊著的胡蘿蔔,腦袋伸著老長,脖子轉啊轉啊,終於把自己給轉落枕了的小毛驢。

  “過去的印象派,是落選者沙龍里曾經存在過的印象派,是莫奈和卡美爾在寒冷的冬夜裡相依為命的那個印象派。”

  靜靜的盯著手裡的書籤似的黃銅銘牌出神的顧為經輕聲開口。

  安娜臉上浮現出了心照不宣的笑意。

  “是的,認真的下一個定義的話,在我的心中,這個獎項,應該是關乎於過去的印象派的,這個基金會是用來關注於一百五十年前,塞納河畔存在過的那個印象派畫家們的基金會。”

  “關注那些落學者沙龍里曾經存在過的落選者們。”

  安娜解釋道:“現代的印象派是不需要一束聚光燈打上去,呆在法國的基維尼莊園裡修建日本橋的克勞德·莫奈先生,同樣不需要被人拯救。那時的他,已經得到了一位畫家所能得到的絕大多數社會肯定,財富,名望,他應有盡有。”

  “1910年時,那個在池塘邊畫著《睡蓮》的莫奈,他已然不再是1875年時,曾經在巴黎的郊外,畫出《撐陽傘的女人》的那個莫奈了。”

  “不要誤會,我這個說法裡,沒有任何道德評判的成分,我當然不是在說,莫奈就不應該獲得這一切,說他不能獲得成功,說他不能過上寧靜的生活,說偉大的藝術家們就合該受苦,就理所應當的受到貧窮和飢餓的折磨。他們就不配享受到幸福的生活。”

  安娜搖搖頭:“我只是在做一種的客觀描述。有些事情是金錢和獎項能夠做到的,有些事情不能。1910年的莫奈,他已經不再需要金錢上的資助和鼓勵了,他開始名揚四海,有的是從美國遠道而來的收藏家拿著金錢去鼓勵他。同樣,假如梵高活到了今天,那麼任何一個在世的油畫家,都會以看向一位在世的聖徒似的目光向他進行朝拜。”

  “能夠去想像,現在有位西裝革履的人找到他,說經過評委們的討論,我們決定要認可你的藝術貢獻,然後遞給他3萬歐元的支票,讓他籤個字,拿去改善改善生活,讓他去吃點好的。”

  “文森特·梵高先生,你現在一定覺得非常的榮幸吧,想要發表發表些獲獎感言麼?”伊蓮娜小姐翹起嘴唇,用特意裝出來的商務精英似的語調說道。

  然後她笑了笑。

  全場的觀眾們一起跟著笑了。

  安娜搖搖頭。

  “梵高會說,我很榮幸,但這並不公平,我的其中一幅《向日葵》大約20英寸寬,保險公司的投保價格大約在3億美元左右,平均每英寸的筆觸價值1500萬美元。你給了我張支票,就想要我長長的一行簽名?抱歉,按市場價格,你們至少得再倒找我幾百萬美元才行。”

  大家又跟著笑了。

  安娜看向眾人,她知道,即使文森特·梵高真的活到了今天,他應該也不會說出這些話來。

  這種犀利辛辣又帶著冷冷的幽默感的言語,不是梵高的風格。

  它是伊蓮娜小姐她的風格。

  “今日的梵高已經不需要來自任何獎項的認可了,有任何獎項能夠認可梵高,那是獎項的榮幸而非梵高的榮幸,1875年的梵高才需要被人認可。1910的莫奈也不需要任何金錢上的資助。1875年的莫奈才需要金錢上的幫助,讓他度過那些最艱難的歲月。”

  “也許1910年的莫奈依然痛苦,依然需要幫助。也許今日的梵高依然需要來自誰的認可,比如曾經引為摯友又不歡而散的高更。但這不是一個獎項能夠做的事情,也不是300萬,一千萬,或者一億美元能做到的事情。”

  “可是。”

  “今天我長久在想,一個獎項,1000萬歐元,又也許真能夠幫助到他們。一個關注印象派精神,而非關注印象派作品的獎項。”

  “博士,你詢問我,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獎項,那麼我告訴你。這是一個致力於幫助1875年的梵高而非今日的梵高的獎項,這是一個致力於幫助巴黎郊外寒冬裡的莫奈,得了產後疾病的卡美爾的獎項,而非幫助吉維尼莊園裡的莫奈的獎項,這是一個致力於幫助於藍色時代困苦的畢加索而非擁有2億法郎的身價畢加索的獎項。”

  安娜看向顧為經。

  她在心中想。

  “這是一個幫助在地窖裡死去的伊蓮娜小姐,而非幫助心中的夢想之核逐漸枯萎死去的伊蓮娜小姐的獎項——”

  “這是這個獎項的唯一原則。”她說。

  “我覺得布朗爵士應該會願意贊同我的意見的吧?”安娜頗為惡趣的說道:“當然,我今天以藝術總監的身份代表《油畫》雜誌社所做出的許諾,還需要經過董事會的核準通過。”

  “但是沒關係。”

  “我還可以再做出第二個承諾,如果《油畫》雜誌社和繆斯計劃,因為種種原因,沒有辦法出這個錢。那麼剩下700萬歐元,也由伊蓮娜家族基金會來出。”

  安娜望著顧為經。

  今天開這個坐談會,說了那麼多畫,都是為了卡拉。

  但最後這個,卻是為了他,為了顧為經。

  她又把目光轉向亞歷山大。

第869章 仁恕

  亞歷山大癱坐在椅子上,頭微微的低著,高高的顴骨完全徽衷诹松眢w的陰影中,身體又隱沒在比臺上燈光的影子更大百倍的陰霾之中。

  鼻子在喘著氣。

  “亞歷山大先生。”

  安娜慢條斯禮的念著他的名字。

  男人的肩膀微微一顫。

  他抬起頭,想要強行從臉上擠出了一個體面些的笑容,而他的努力進行的很失敗。

  “很精彩……很精彩的故事,呃,不,很讓人悲傷,呃……”

  亞歷山大試圖說些什麼,他張開嘴,怎麼說都覺得不太對勁。

  安娜輕蔑的盯著這個嘗試在討好伊蓮娜小姐,追憶卡拉,又不得罪伊蓮娜家族三者之間找到微妙的中心的點的人。

  伊蓮娜小姐原本心中充滿了憤怒。

  看到亞歷山大絞盡腦汁的模樣,女人又開始覺得意興闌珊。

  人和人真的是不同的。

  顧為經和安娜在咖啡館裡吵起來,安娜差點衝上樓,把奧古斯特牽過來放狗子咬人。

  而他。

  亞歷山大先生。

  他連讓她感受到的“憤怒”,都是這樣無味無聊的憤怒。

  她怎麼會為了這樣的人感受到憤怒呢?

  想要討好別人卻不成功的人才會憤怒,而被他人討好卻不成功的人……只是會覺得倦怠。

  亞歷山大要是真的硬氣到底,像對顧為經不依不繞的那樣,繼續拿著他原本的那套說辭自說自話下去,安娜都會高看他一眼。

  不過。

  無論亞歷山大怎麼做。

  該被安娜踩死,還是會被安娜一腳踩死的。

  無非是點點頭,掄起尾巴在船弦上摔死,還是撿起一條撲騰都懶得撲騰一下的鹹魚,晾在船弦上曬成狗狗用來磨牙的鹹魚乾的些微區別。

  安娜有時覺得,自己確實蠻冷酷薄情的。

  這大概就是屬於她血脈裡伊蓮娜家族的那個部分吧。

  就像奧斯曼的蘇丹大帝,在軍隊大勝後,聽著匈牙利人的國王在撤退時掉進小溪裡因為身穿重甲,無法起身,在掙扎之間活活的淹死,感慨道雖然我們是敵人,但我並不希望這樣一個年輕的統領還沒有來得及享受自己的人生就這麼悲慘的死去。

  一邊又信手在自己的日記裡輕描淡寫的寫下——

  “是夜,大雨傾盆,斬首處決兩千名俘虜。”

  安娜當年讀到這段的時候,就覺得真是充滿了某種歷史的殘酷感。

  亞歷山大以為他是這場訪談的主角,而顧為經則是反派。事實上,亞歷山大並非主角,甚至,他連反派都遠遠的稱不上。

  他哪裡夠的上格呢。

  安娜和顧為經吵了架之後,會咬牙切齒的覺都睡不著,她在歐洲美術年會的現場正反手啪啪啪狂扇布朗爵士的耳光之後,也會感慨上兩句,還會隨手想起來惡趣味的給布朗爵士挖個不大不小的坑。

  自己替顧為經拿了張300萬歐元的支票。

  然後又非常有心機的替布朗爵士拿了700萬歐出去,把他架在火上烤,他的繆斯計劃把姿態做的那麼高,然後又狠狠的跌了個大馬趴。

  此時此刻。

  安娜替他把話說了出來,布朗爵士又摳摳搜搜的不想拿這個錢,場面會非常的尷尬的。

  不過。

  這些事情全部都與亞歷山大無關。

  “藝術研究和藝術創作應該是有區別的。藝術高於生活,它給我們提供了非常非常豐富的幻想空間,在文藝創作裡,一個人當然可以成為另外一個人,當然有讓想像力充分的延展的權力。自然,學術研究也可以擁有想像力,但這種廣闊無限應該是建立在可靠的材料之上的否則,未免有顯得過於娛樂化之虞……”

  安娜已經把目光的焦點從亞歷山大身上移開了。

  他配不上安娜的憤怒,也配不上安娜的心計……甚至,他都配不上伊蓮娜小姐的特別關注。

  換成歷史裡的無情記錄裡,他就是安娜隨手寫在日記裡的“大雨傾盆,斬首兩千名俘虜”裡隨隨便便的一個。

  她嘴上叫著亞歷山大的名字,臉上的神情則像是要一同斬首所有的敗軍俘虜,把他們的頭顱,全部都丟在泥泊裡。

  “關於那篇《雷雨天的老教堂》,就我個人而言,我其實很難苟同你的觀點。”

  “我開始的時候,並不知道——”亞歷山大徒勞的試圖解釋些什麼。

  “關於莫奈,以及關於顧為經先生。”女主持人用眼神制止了他的開口,繼續說道:“我認為你做出評價的緣由,我也很難苟同,我甚至認為,這是非常不合適的行為。”

  “女巫美狄亞?”

  “今天在現場便見到了一個很好的例子,女巫。”安娜頓了頓,“美狄亞是古希臘的文化裡,女巫這個詞彙來源。亞歷先生說,人們應該從這個詞彙裡學到些教訓。我同意這個觀點。”

  “然則,倘若歷史能夠去幫助現在,倘若我們能夠從古老的歷史中學到什麼樣的經驗教訓——關於,女巫這個詞彙的。”

  “就我個人而言,最重要的一條,勝於其他經驗的歷史教訓,應該永遠永遠永遠都是,不要隨便的去燒死女巫,對麼?”安娜平靜的說道。

  “除了更多的仇恨和痛苦,人們什麼也得不到。”

  亞歷山大眼神驚恐的聽著安娜的審判。

  從《油畫》雜誌的藝術總監嘴裡每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意味著他那本來便搖搖欲墜的職業生涯在更進一步的支離破碎。

  今天。

  在亞歷山大的話語裡,克勞德·莫奈成為了差點被他燒死的女巫,然後則是顧為經。

  此時此刻。

  當這場採訪來到末尾的時刻。

  已經成為了一條鹹魚的亞歷山大自己,被直接穿上了木棍,擺在了柴火堆之上,有人正在往鹹魚的兩面撒著調味料。

  他覺得自己應該再嘗試著去解釋些什麼,在願意聽他解釋的顧為經面前,亞歷山大曾那麼的巧舌如簧,可在不願意聽他說話的安娜·伊蓮娜面前,他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曾懷疑著惡意,煽風點火,將道德的審判肆意加諸在別人身上。

  亞歷山大自以為是玩弄此道的高手。

  事已置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