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111章

作者:杏子與梨

  幻想後的抱怨,抱怨後的幻想,反反覆覆在卡拉的信件中迴圈。

  當然。

  諏嵉膩碚f,卡拉也不是隻抱怨旅行、交通、列車情況,以及當地的風土。超過三分之二的抱怨,她都是針對她的親爹老伯爵的。

  所謂的翹家的少女。

  言辭之間,極盡犀利吐嘈之能事,從她每封信或者每封電報後變換的尾綴就可見一斑,按照禮儀,卡拉寫給親人的信中總是有尾綴的,類似愛你的姐姐云云,寫給父親的信裡也有,但是總是多了些東西。——

  「永遠是您的女兒(儘管我不希望如此)」

  「願您健康長壽(我是不是不該這麼想)」

  「我想寫愛您的女兒,家庭教師教導我寫信的結尾,要寫上這樣的祝願,但這句話,“愛你”、“女兒”,我頂多只能認同一半。」

  顧為經完全能想到她的父親,她嘴裡那位尊敬的老伯爵先生,在伊蓮娜莊園華美的書房裡閱讀這些信件時,臉上是怎麼摩拳擦掌,火冒三丈的模樣。

  顧為經也完全能想到,卡拉本人,安娜嘴裡那位印象派女畫家,在旅舍、酒店,乃至慢悠悠前進的火車包廂裡書寫這些信件的時候,臉上又是怎麼磨拳擦掌,甚至同樣火冒三丈。

  父親和女兒,同時拿著一封書信,對著遠在天邊的人張牙舞爪,這幅場面極有畫面感,也極讓歌劇院觀眾傳統印象裡的那種高貴威嚴面無表情的伊蓮娜家族成員的形象破滅。

  顧為經甚至意識到,在旅途的最開始,讓卡拉堅持旅行的根本不是宏偉的目標,也許就只是單純讓父親不爽的快感。

  這是一場捉迷藏的遊戲。

  卡拉一直在跑,老伯爵則一直在捉。

  她以前躲到了巴黎,現在她直接躲到了伊斯坦布林!伯爵閣下總沒法衝來這裡抓她吧。

  她可以在信裡嬉弄對方,卻不用接到回信。

  等奧地利的那位伊蓮娜伯爵找到英國人,把他怒氣沖天的喝斥通過加急公文的形式用電報傳過來的時候,卡拉也早就離開了。

  就是這種賭氣感,讓卡拉早期好幾次覺得厭倦,但還是沒有折返。

  ……

  改變是在潛移默化間發生的。

  不存在一個電光火石般的瞬間,在讀完某封書信以後,女人閱讀下封信之後,就變了個人似的,如醍醐灌頂,開事聊起了深邃的人生哲理或者高深的藝術見解。

  沒有。

  認真的說,所有信件裡,伊蓮娜小姐,不是讀信的安娜·伊蓮娜小姐而是寫信的卡拉·伊蓮娜小姐幾乎就沒有提到什麼關於印象派的事情。

  沒有什麼莫奈,德加,沒有落選者沙龍。

  連畫畫都極少極少提及。

  顧為經豎起耳朵非常認真的聽,僅僅只是其中的一封信上,卡拉提及了一點點相關的事情,她說,她和貼身女僕嘗試著用油布包裹箱子,以求顏料不會在旅途中乾裂。“幸好不需要像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家們一樣,找來牛羊的膀胱來保溼了”,她說不知道等到了孟買,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畫具商,否則整個旅途裡,她比需要非常精打細算的才能畫上一兩幅。

  也就僅此而已了。

  整整31封信裡,卡拉所提到與繪畫直接相關的事情,就只有這一處。

  實在是不符合顧為經以前對於卡拉的想像,不符合他腦海裡對於女性印象派先驅藝術精神的讚美。

  安娜嘴裡那個女人,聽上去變得更加不像一位視畫如命的偉大先驅著的模樣。

  但隨著安娜的訴說。

  顧為經腦海裡的那個女人,她卻在變得越來越和《雷雨天的老教堂》背後簽下“Carol”這幾個字母的人,融合為一體。

  卡拉沒有變得更加藝術。

  卡拉只是在變得越發溫柔。

  是的。

  聽到安娜之前的說法,所謂剛剛踏上火車的時候,卡拉很可能就只是一個希望尋找某種能讓自己感興趣的視覺奇怪的翹家女人,真正的改變是發生在旅途過程裡的。

第866章 藝術的生活

  “只有完全的理解,才能學會去愛。”——酒井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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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為經最初朦朧想像裡,改變會是完全相反的……就算這不是什麼印第安納·瓊斯式樣的神秘大冒險,也會是一場充滿艱辛的旅程。

  它會是朝拜式樣的故事。

  苦行。

  磨礫。

  先是烈火真金,然後金鋼不壞,最後大徹大悟。

  卡拉會在旅途裡變得越來越堅硬,越來越強健,變成了擁有刀鋒一般頜線和美黑皮膚的女性健體邉訂T式的形象,如挺舉120磅的槓鈴一般,一聲大喝,將沉甸甸的命吒吒叩呐e起。

  這種想像不能算全然的錯誤。

  人無法通過信件文字,乃至畫作,就在腦海裡想像出對方的外表的對吧?

  酒井大叔的作品如女子一般細膩柔美,筆觸給以人光滑無瑕的感覺。據說,一次匿名交流展會上,曾有一位關東書法家無意間瞧得酒井一成的一張作品,驚為天人,和友人大讚說此畫極為靈秀,纏綿悱惻。

  更妙的是,它有一種極為“纖細”的美感。

  書法家叫人拿來紙筆,當場引了漢詞的“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九個字,說創作者輕盈的好像能在這荷葉上跳舞,他斗膽一猜,畫這幅畫的人大概是位秀美的女性藝術家。

  後來展會上。

  他看到了體重接近250磅的酒井大叔樂樂呵呵間一彈一彈的滾上主席臺,久久的沉默不語。

  世上大約找不到能托舉著酒井一成,讓大叔在上面蹦蹦跳跳,歡快起舞如風的荷葉。

  卡拉卻未必不能舉起120磅的槓鈴,流暢而富有力量感的肌肉美,當然也很漂亮,也很高貴,就像來自奧林匹亞的女神。

  但是,在這一封封的信裡,抽象意義上的卡拉,精神意義上的卡拉。

  她正在變得越發的細嫩而敏感。

  她會大段大段的給弟弟講述人們是怎麼用麵粉菜葉以及適量的動物脂肪,去烙一種鍋盔式樣的餅子的,她會講述茅草屋外,獵人怎麼晾曬著動物皮毛。她見到當地的女人們怎麼紡織棉花。

  她講述起了一行人跟隨嚮導從一個城市旅行到了另外一座城市,馬車隊在佈滿黃沙的路上穿行,黑壓壓的鳥群穿過遠方的山谷回巢,風很大,她們以及四周的馬車上的布料,行人兜帽頭紗如何紛紛鼓起了風,如萬丈黃塵間穿行著的沙海行舟。

  “納尤基”——卡拉旅途之中的一位所聘請的本地嚮導的名字,據說是一位山區上了年邁的獵人,在信中幾個讓顧為經印象最深刻的人之一。

  他在卡拉的信中多次出現。

  兩個人的語言完全不通,僅僅只能通過翻譯來做簡單的交流,納尤基非常習慣於沉默,很多時候,人們幾乎都忘記了他的存在。但他又極為有趣。

  顧為經留下深刻印象在於,卡拉在文中反反覆覆的多次使用了“高貴”這樣的形容。

  縱然安娜在讀信的時候,把德語直接翻譯為了英語。

  顧為經相信,這裡面應該不存在資訊二手加工的理解錯誤。

  他所聽到的,安娜所讀出的,以及卡拉所寫下的,應該都是“高貴”這個單詞。真奇怪,那是卡拉·伊蓮娜,她的親生父親是歐洲歷史最悠久的帝國的高等伯爵,她的前半生有大半的時間,在各種各樣的宴會、沙龍里度過。

  她對自己的父親大加嬉弄,卻在信中稱一位年邁沉默的本地土生土長的老獵人,是她一生中所見過的最有高貴感的人之一(“縱然,每次想要和他多談些什麼的時候,都彼此沉默對望,然後鎩羽而歸”卡拉這樣寫到)。

  這個說法是為了激怒她的父親麼?

  大概不是吧。

  卡拉有一封長信,前面整整三分之一,都在講述納尤基烏黑色的眼睛,說那雙眼睛時而流露出善意,少數的時候,會流露出憤怒,更多的是沉默。

  寧靜而睿智的沉默。

  從未有過一次,有任何輕挑或者詼諧感從那雙眼睛裡湧現過。

  卡拉說,儘管有些時候,她覺得納尤基從未真正發自內心的歡欣快樂過,就像她從未覺得納尤基真正發自內心的恐懼不安過。

  但這是她一生中見過的最為“高貴莊重”的眼神。

  是的。

  又一次的。

  卡拉使用了高貴這個詞彙,以及莊重。

  “我完全無法想像,有這樣眼神的一個人有一天會詼諧的哈哈大笑,喝個爛醉,或者恐懼的瑟瑟發抖是什麼模樣,就像我無法想像,他像我生活中的很多男人一樣——”安娜讀道,“穿著緊身短褲,進行賽艇比賽或者手拿一支板球拍,到底是什麼模樣……”

  那封信的後三分之二。

  卡拉則記述了納尤基,怎麼在一天休息的時候,用陷阱捉住了一隻猞猁,它的血水流淌到了卡拉的手上。

  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很多很多……

  若借用卡拉自己的語言來形容,這些信為顧為經夠勒出了一個形象,那就是——這裡既不是理查德·伯頓小說裡的故事,也不是《一千零一頁》神話傳說裡的故事。

  卡拉離開巴黎的時候。

  她是抱著見到些“什麼”的心態出發的。

  後來。

  她發現,這裡既不是冒險小說裡的世界,亦不是童話故事裡的世界。

  這裡就只是世界。

  沒有睿智高貴代表著理性與文明的紳士冒險家,也沒有阿里巴巴四十大盜,以及深山裡滿倉的黃金寶藏。

  童話裡的世界豐富多彩,雲遮霧繞,神秘絕倫。

  真實的世界。

  只要你足夠敏銳細膩,那麼風沙會吹到你的臉上,血的溫度會在你的指尖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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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一次的回到巴黎——”

  安娜讀著她手裡所拿著的最後的一封信,卡拉完成旅行後,在巴黎寄給家庭的長信的結尾。

  “我決定要當個專職的畫家。就這樣吧,這是我的最後決定。”

  “另:我把一幅畫藏在了遠方,你永遠也找不到。”

  “——卡洛爾。”

  這封信通篇寫的很簡練樸實,結尾處的署名同樣也是。

  早期的那些信裡,卡拉必然有的環節,便是在寫給父親的信裡,在結尾處做出尖刻的挖苦。

  慢慢的。

  那些文字消失了,卡拉的結尾越來越簡單,一句禮貌用語,一個名字,或者只有一個名字,一個字母K。

  到了這封信。

  則變為了“Carol”。

  安娜彎下腰,把這封信很小心很小心的放在了茶几上,動作輕柔細嫩的如同彎下腰,把卡拉的魂靈攬入懷中。

  直到抵達命叩慕K點站,當永恆的寂滅或者天國與來生到來的時候。

  力量。

  卡拉在旅途中得到的驚人力量,她都始終陪伴著她。

  人往往是要經歷些什麼,目睹些什麼,才能獲得真正的改變。

  可也許踏上旅途的不只卡拉一個人,那些冒險家們和卡拉一樣,都曾目睹過相似的場景,為什麼卡拉得到了和他們截然不同的視角呢?

  這不是“伊蓮娜這個姓氏”的魔力。

  這是共情的魔力。

  列夫·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庫爾貝、杜米埃……這個咒語的偉力在藝術史上總是一次又一次的顯現,且從來沒有褪色過。

  安娜知道,卡拉也不一定能真正的稱之為共情。

  那是一場極長的旅程,可放在整個時代背景之下,亦只是浮光掠影一般的短暫一瞥。

  做為一個女人,在那個時代,她幾乎不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中,便真正的在旅程中完完全全的融入四周的風土人情之中。

  無論她帶著什麼樣的目的出發,這都是客觀事實。

  帶著20000英鎊的支票和僕人萬事通先生踏上環球旅程的福格先生做不到。

  卡拉·馮·伊蓮娜小姐同樣也做不到。

  她帶著充足的現金,法朗、英磅,奧斯曼里拉,帶著使女和僕人,有支票和手槍,需要的情況之下還會聘請很多護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