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女人開啟扭扣,指尖按在箱子表面,目光看坐在對面另外一側沙發上的顧為經。
“我和顧先生之前有過短暫的交談,在一週以前萊佛士酒店的咖啡廳裡,我並不諱言的說,我們在有關《雷雨天的老教堂》的問題上不歡而散。”
“顧先生說了很多很多關於那幅畫的見解,他對作品的解讀以及體悟。”
“絕非說的不好,而是說的實在太好了。卡拉的一生彷彿是一場電影。”
“公路片?”顧為經問道。
“沒錯,卡拉始終在在一組平滑的鏡頭裡,她從巴黎出發,最後又坐船抵達巴黎,繞了一個大圈。整組電影的膠帶頭尾相接,時長則有很多個月。”安娜輕聲說道:“你知道麼,我覺得電影裡是沒有真正孤獨的人的。”
“就算那些最孤獨的,最幽靜,最隱秘的瞬間,也有一個人,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靜靜的盯著她的背影。你開著車,沿著公路一路出發,路上一個人,一輛車也沒有,沒有音樂,甚至沒有油門的轟鳴聲,大雪翻飛。你開在路上,彷彿駕駛著宇宙飛船行駛在外星世界,可在電影裡,你依舊不是一個人。”
“總有一道目光在看著你。”
伊蓮娜小姐看著顧為經。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麼?”
顧為經思考著片刻,想著那樣的場景,在大銀幕上,望著一個孤獨的人一路旅行,直到世界的盡頭。
“鏡頭?”
他說道。
“對。”安娜頷首,“始終有個視角盯著她看,知道所有隱秘的故事和過往,就是鏡頭。”
“我們兩個人在咖啡館裡進行私下談話的時候,我覺得你就像是這隻鏡頭,默默的注視著卡拉的人生。”
“那時我就在想,你為什麼固執的把卡洛爾的身份鎖定在了卡拉身上?你為什麼能說的這麼好呢?你大概提前便知道些什麼。”伊蓮娜小姐說道:“所以我問你,你知不知道有關卡拉更多的內幕。”
“我說我不清楚。”
顧為經說道。
“沒錯。”
“這個回答激怒了您麼?”顧為經繼續開口。
“是的。”
伊蓮娜小姐又一次的點頭,“我從來都不討厭貪心的人。海因裡希從地下挖出了歷史遺蹟,無論他是十年如一日的努力終於得來了終極的回報,還是單純就是他那一天邭馓貏e特別的好。”
“沒關係。既然是他挖出來的,那麼他合該收穫回報。”
“同理,我也不在乎你到底是怎麼得到的這幅畫,是蒐集到了伊蓮娜家族裡的一些故事,慢慢的按圖索驥,還是單純就是邭夂谩o所謂,我都不討厭。但我討厭不諏嵉娜耍乙灿憛掃B自己的貪心都沒有勇氣承認的人。”
“所以,我想……既然你在這裡裝傻充愣,那我就用印象派的市場價格買下這幅畫好了。你若沒有對卡拉的身份產生聯想,沒有理由不答應的。”
“一開始我出了50萬歐元,你拒絕了,然後是100萬歐元,你又拒絕了,最後價格被提升到了300萬歐元。”
“我依舊拒絕了。”
顧為經平靜的說道:“我覺得你完全不尊重我,語氣像是在高高在上的施捨我。我一直都在說那幅畫對我意義非凡,而你從來沒有在聽。”
“曾經我不相信,但現在我相信。”安娜說道:“因此,今天我沒有帶支票來,我帶了另外的東西。”
她打開了手裡的皮箱。
伊蓮娜家族珍藏一百五十年的隱秘,傾洩而出。
第863章 伊蓮娜小姐的遠行
箱子的最上層放著一隻銘牌。
它呈現胡桃木一樣的古銅色,書籤大小,上面鑲嵌著金色的紋路。
安娜把它自箱子裡取出,親手遞給顧為經。
年輕人接過這隻觸手冰涼的卡片,低頭看去,它僅僅刻著一個字母「K.」。
顧為經猜測它應該是鑲嵌或者系在行李箱外面的姓名標籤。
因為時光侵蝕的緣故,它被後人取了下來,一併收納到了箱子裡。
指肚上傳來的凹凸不平的感觸讓顧為經下意識的把銘牌的翻了過來,他微微一怔,在銘牌的背面,則是另一行他無比熟悉的名字——
『Carol』。
年輕人的臉倒影在手裡的金屬卡片之上。
黃銅的卡片鏽跡斑斑,那行名字完好依舊,鍍金的工藝很好的抵擋住了歷史的痕跡。
除了稍顯暗淡,五個字母清晰的宛如剛剛被匠人鑲嵌上去的一樣。
顧為經甚至能在字母上隱約的看見自己面容的朦朧反光。
那一剎那。
顧為經和影子四目相對。
……
“當我在咖啡館裡第一次直接了當的詢問,他為什麼就是不肯親口承認自己知道,他書寫中的卡拉,便是《油畫》雜誌的K.女士,或者我的長輩和祖先卡拉小姐的時候。顧先生表現的非常驚訝,以及……非常的憤怒。”
安娜說道:“顧先生當時說了很多話,請允許我用勃然大怒來概括他的反應。”
“我也很生氣。”
顧為經盯著手裡的銘牌看,慢慢的回答道。
“我剛剛發表了一篇論文,幾個月後,你就在採訪開始之前,帶著三百萬歐元的支票找到了我,說這是最後一次出價,然後問我為什麼不直截了當的承認我知道卡拉是伊蓮娜家族的成員,還暗示我,你聽過了有關展覽作品抄襲的風言風語。”
“你說你是非常想要去相信我的,但我的表現很讓你失望。”
年輕人回答道。
“你以為我那時是在意圖要挾你,在想要逼迫你?”
安娜詢問道。
然後她又笑了笑:“好吧,是的,我就是在要挾你,在逼迫你。”
女人搖搖頭,“我就是這樣的人,我總是喜歡逼迫一個人諏嵉拿鎸ψ约旱谋緛砻婺俊!�
但有些時候。
她自己卻先入為主的給別人的本來面目上畫了些其他的東西。
“那時我的心中充滿了幸福,又覺得有點害怕。”安娜坦白的說:“在我閱讀你的論文的時候,心中的幸福勝過了恐懼,而在我放下論文的時候,恐懼又勝過了幸福。我正處在一種奇怪的動盪情緒之中,想要抓住什麼證明。所以請你見諒。”
伊蓮娜小姐想了想,低頭望著手裡的箱子。
“你很討厭被別人帶著特殊的目的收買。”
“我很討厭被別人帶著特殊的目的欺騙。”
安娜的臉上帶著一種特殊的愧疚,又帶著威嚴的成分,最終在她抬起頭看向舞臺下的時候又變為了平靜。
這種一瞬間的神色多種變化,便是在對著四周的人說——嘿,沒錯,我就是一個非常非常不好相處且不好討好的人。
“對了,說到這個,關於《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罚褪穷櫹壬@次雙年展的參展畫,我注意到了它似乎和這幅《雷雨天的老教堂》有某種相似性。”
安娜說道。
“好吖聝涸海辖烫茫鼈兌际峭惶幍牡攸c。前後相隔了150年,兩種截然不同的天氣。我覺得像是隱喻,我覺得你在構思這幅畫的時候,曾經參考過《雷雨天的老教堂》的思路,對麼?”
伊蓮娜小姐詢問這個問題,相當於某種意義上,在為顧為經證名了。
他只需要回答對就好。
“有。”
顧為經想了想,又搖頭:“也沒有,這裡面的過程有些複雜。”
安娜隨顧為經的意。
“既然複雜,那麼我們就一會兒再說好了。包括抄襲的傳聞,既然亞歷山大先生提起了這件事情。”
她又往舞臺下隨意看了一眼:“我覺得還是有必要認真的說清楚的,今天崔先生,應該也來了我們的現場,對吧。我本來沒有想提這件事的,但你們作品確實有很多的相似性,我聽說你繪畫的中間修改過構圖,原始版本兩幅作品之間的相似點更多。”
“這事兒最後再談。”
就這一眼。
她差點把崔小明給憑空看尿了。
別,姐,千萬別。
別找我,我沒來,哪有的事情。
這是他奶奶的亞歷山大說的,找他呀,那麼大個活人就坐在您身邊。冤有頭,債有主,有事踩亞歷山大就好了,和我沒關係的。
依崔小明來看。
這事兒就沒有再談的必要了。
不勞您費神,《油畫》的採訪多麼重要的場合呀。
聊聊那篇論文,聊聊伊蓮娜家族的卡拉小姐就挺好了,些許小事,何必佔用寶貴的媒體資源呢?
話不能亂講。
這明明是借鑑了《雷雨天的老教堂》畫出來的作品,跟他的《新·三身佛》有個半毛錢關係。
誰在那裡亂說顧為經抄襲了崔小明,他跟對方急!
“總之,第一次交談我們有一個不愉快的結尾,說了沒兩句就各自離開,始終沒有能達成一致。”
安娜說道:“我今天帶來了很多很多的資料。希望能讓你有不同的看法。”
伊蓮娜小姐又從箱子裡取出了第二樣東西。
那是一本老式護照,扉頁上有複雜的紋章標誌以及“K.u.K Hofkanzlei(皇室辦公廳)”的德語標識,那時的高等級貴族的護照直接由哈布斯堡家族皇室簽發,以彰顯其與皇權的關聯。
名稱根據不同等級的爵位有著嚴格的書寫規範。
比如這本,上面就寫著——
“尊敬的卡拉·馮·伊蓮娜女爵閣下”。
伊蓮娜家族的家主配偶及其直系子女,就算並非爵位繼承人,在出嫁之前,也會在社交場合享有禮節性榮譽身份。
安娜把這本護照翻開,擺放在桌子上。
然後是一張地圖,歐亞大陸的地形圖,上面標註著在1876年各大帝國的政治控制區以及英俄兩國在中亞的殖民地。
這張地圖看上去有些年月,經常被人翻動,但絕非十九世紀時的產物。
“這是家中的老地圖,拿來做一個簡單參考。”
伊蓮娜小姐請羅辛斯把這張地圖,掛在沙發邊的一塊白板上,然後將一盒小的彩色磁鐵遞給古斯塔夫博士。
“Dr.——麻煩您幫我一個忙,您的地理怎麼樣,我每念一張車票或者船票,就請您就幫我把它吸在對應的位置,不用太精確,差不多就行。”
伊蓮娜小姐從箱子裡拿出了個收納盒,擺在卡拉的護照旁邊。
她開啟收納盒,裡面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票據。
“七月九日,從巴黎出發,由船換成歐洲之星快車,三日後抵達日內瓦,在那裡留給了家人第一封信。”
伊蓮娜小姐將一張被塑封好的老式火車車票取出,遞給了古斯塔夫博士。
“七月十五日,因巴爾幹地區的鐵路故障,換成東方鐵路公司的火車,也就是5年之後開通的東方快車的前身,由貝爾格萊德抵達尼仕。”
她從置物盒裡拿出第二張車票,和第三張。
“在尼仕,包下了一架馬車,花費四天時間抵達了普羅夫迪夫,在那裡,卡拉趕上了當年七月最後一班開往伊斯坦布林的火車,並在那裡拍給了家人第二封電報後,繼續出發……”
伊蓮娜小姐每念一段旅程和日期,她便遞給古斯塔夫博士一封車票或者船票,讓他吸在白板上的地圖上。
有些時候。
沒有車票或者船票,安娜就會從收納箱裡取出其他的東西替代,約莫是卡拉旅行的時候留下的紀念品。
一張上面破了一個洞的奧斯曼里拉的紙幣。
一隻仍然裝有幾粒未吃完的土耳其軟糖的松木盒子。
一隻印度風格的綠松石戒指和法琅鼻菸盒,還有克什米爾披肩。
安娜甚至從旅行箱裡取出了一把被儲存在稻草緩衝裡的黑檀木製成的匕首。
也有些時候。
上一篇:公考逆袭:从面试开始一路攀登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