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這就是我們的不同。”顧為經用眼神告訴對方,“嗨,尊敬的伊蓮娜小姐,這就是我們之間的不同。”
安娜則回以他一個氣惱的白眼。
“抱歉,我並不覺得那樣的人生是幸福的,更全然不覺得那樣的人生便是他們想要的。”
“絕不是。”安娜說道。
“沒有了這份痛苦的感悟,莫奈就不再是莫奈。同樣,他也就失去了吸引著卡美爾的東西……飛蛾撲火般迎接命叩挠職猓麙佅铝艘磺校呦蛎……在不知道等待著他的是一年內七次被房東趕出家門,還是未來功成名就後的私人莊園。”
“抉擇的勇氣,便是藝術的魅力。這話是你說的,這也是莫奈的偉大之處所在。”女人直言不諱的說道。
“但偉大不是一切的藉口,貧窮也不是。”顧為經則立刻便說道,“在那麼貧窮的狀態下,卡美爾依然盡力的履行起了母親和妻子的職責,承擔了家庭的重任,而莫奈沉浸在自己的藝術創作中,也許……此間確實會有家庭缺位的成分。”
“我相信有愛存在。但你不能把什麼都說是愛,用一個‘愛’字就填補了所有痛苦的存在,只是說莫奈愛她,對卡美爾經歷過的事情來說,也許是非常不公平的。”
觀眾們大受震撼的看著舞臺上的爭論。
不少不明所以的人沒搞明白,安娜不是在為顧為經說話麼,結果這兩人怎麼就自己吵了起來,顧為經簡直是在扮演剛剛亞歷山大所扮演的角色。
安娜一開口。
亞歷山大就蔫了。
顧為經反而火力全開。
做為一個被人拋下的孩子。
顧為經對家庭責任感,看得其實是非常重的。
他爸爸就是把他扔下,自己跑去申請法國銀行的工作去了,顧為經對這事兒簡直有天生的PTSD。
“不是所有人都會做出莫奈相似的選擇的。我爺爺顧童祥,他年輕時候,曾經得到過去藝術產業更發達的地方發展的機會。他為了家庭,放棄了這樣的機會和夢想。不去向飛蛾撲火選擇未知的命摺_@也是抉擇的勇氣。他直到60歲,都只是在河邊賣畫的小商販,可對我來說,他是真正勇敢的人,他也是真正偉大的人。他沒有把痛苦留給家人,只留給了自己。”
“不。如果你用痛苦理解一切,對莫奈本人是非常非常不公平的。”安娜有不同的意見。“你覺得他一定程度上把痛苦留給了家人,我則覺得應該說,莫奈選擇了對藝術的虔铡6罓枺@個在公共畫室裡當模特的女人,她同樣也選擇了對於藝術的虔铡3袚彝ヘ熑危闶撬磉_自己的虔盏姆绞健V挥羞@樣,他們才是靈魂相貼的兩個人,莫奈也在承擔著屬於莫奈的痛苦。”
“施加痛苦和承擔痛苦,這是完全不一樣的事情。”
伊蓮娜小姐說道。
“貧窮或許不是藉口,那就用你自己的話說,它意味著無奈。”
“莫奈他主動的選擇了更加艱難,更加不平凡的道路。他可以去過著優渥的生活,但他沒有,你一定要明白這一點。因此,我個人覺得,在再評價他在後來面對貧窮時的種種選擇的時候,應該要多一分的寬容與理解,而非苛責。”
她直視著顧為經的雙眼。
顧為經猶豫了一下,輕輕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有些事情他有不同意見。
但女人的後半句話,還是打動了顧為經。
“亞歷山大先生,我說我要回答你,便是想要指出,莫奈沒準確實有莫奈的問題。但是,一個人放棄優渥的生活,選擇了更艱苦的道路,為此做出了種種抉擇,這是需要被注意的。”
“你說卡美爾為了莫奈私奔,對,但莫奈也為了卡美爾私奔,這二者也許是同樣重要的。”
“你說莫奈在卡美爾病重的時候,便和他的第二任妻子愛莉絲同居在了一起,對,這也是事實,但是,客觀上這有愛莉絲的丈夫,莫奈原本的贊助歐內斯突然破產,他們無家可歸,只得舉家投奔財務狀況剛剛有所好轉的莫奈的因素。這一點,也應該被考慮到,甚至,直到卡美爾死後很多很多年,接近十年以後,莫奈才最終選擇了和愛莉絲結婚。這期間的不同時間點,也是應該被注意道。”
“不考慮這些因素,就直接說莫奈是位無情的,暴虐的,甚至是不斷剝削自己妻子的丈夫,它是一件非常非常不公平的事情。”
……
一條條,一樁樁。
他想要回答,那麼,伊蓮娜小姐便給他回答。
“呃。”
亞歷山大就像法庭上面對尷尬場面,提交了虛假證據被人所發現的訴訟律師一樣,不斷的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
“如果你問我的意見。”
“關於莫奈。”安娜掃了亞歷山大一眼,“就我而言,我相信莫奈是一位愛著自己妻子的丈夫。我沒有什麼切實有力的證據。十九世紀的男性油畫家們所留下的書信裡大多數總是比較的含蓄。但我曾經讀到過一個記載,在1910年代,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前,評論家去拜訪他,提到莫奈長久的盯著池塘發呆,嘴裡呢喃自語。這讓我想起了早年間曾讀到過的一封莫奈的信,信裡他這麼寫道……”
顧為經手指微微一動。
他沒有說話,靜靜的聽著伊蓮娜小姐念出了那封也曾觸動過他的信,眼神漸漸的柔軟了下去。
他和安娜的很多觀點沒法達成統一,卻又在這封信裡,抵達了殊途同歸的終點。
一種和解。
“至於關於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
安娜又說道。
“我還有另外一種解釋,我相信不平等的權力關係確實存在,但壓迫著卡洛爾的另有其人。”
她瞅著顧為經。
用眼神說道。
嘿,顧先生,你說我不懂什麼叫重壓。這一點你可說錯了。
不。
我懂的,最起碼,她相信卡拉應該是懂的。
第861章 卡拉·馮·伊蓮娜
“伊蓮娜小姐,我不懂,您怎麼能得到這樣的結論呢?”古斯塔夫博士困惑的開口,
“權力的不平等的關係,您想指的是什麼?”
“反抗,掙扎,抉擇……所有一切的一切,《雷雨天的老教堂》是一幅關於個人命叩淖髌贰n櫹壬臀以谶@一點上達成了一致。”伊蓮娜小姐說道:“畫面的遠景之上,雷雨雲覆蓋著天際,它包裹著雲層,忽然有一個瞬間,閃電、電光……它以神明般的威嚴,從陰雲的縫隙之間傾瀉而出,而畫面的近景——教堂與燭光。”
安娜想了想說道。
“我有很長一段的時間,把它們當成了完全一體的事物。直到某一刻,我隱約的覺得,自己觸控到了另外的可能性,繪畫的主人想要表達的事情,比我所以為的要更加的激烈。”
“你說的是?”
博士歪了歪頭,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旁邊的嘉賓。
亞歷山大沉默不語。
羅辛斯表情和他一樣的困惑。
顧為經……這位年輕人則注視著主持人出著神。
“這不是一幅講述”哈利路亞“式樣的宗教歸勸畫。我們都知道莫奈畫了很多很多的教堂相關的畫作,讓石頭在陽光之下蒸發——馬拉在點評莫奈魯昂大教堂系列作品的時候,曾經這樣說道。有觀點認為,莫奈的教堂畫彷彿是一種對於神性的解構。畫家憑藉著自己的主觀心意,將藏匿在教堂內部的神力均勻的塗抹在了教堂表面的那些石頭上,以光線變換的方式,讓它在陽光之下升騰。”
“他的作品中帶著強烈的象徵主義。”
“你認為同樣的象徵主義,也出現在這幅《雷雨天的老教堂》之上麼?”顧為經詢問道。
“是的,可以這麼說,但不是神性的解構,而是敘事權力的解構。”伊蓮娜小姐說道,“當我站自己在那座教堂之前的時候,我猛然醒悟,非常不同的一點在於,也許在當時的女畫家卡洛爾眼中。它無關天使或者惡魔,它只是一個承載著特殊寓意的載體……”
“我知道伊蓮娜家族是非常虔盏奶熘鹘探掏健!�
亞歷山大忽然開口了。
他竟然用嚷嚷般的語氣打斷了安娜。
亞歷山大以不知是絕望、乞求,還是破罐子破摔,垂死掙扎般的眼神看向安娜,“伊蓮娜小姐,我完全沒有想要冒犯您的意思。無論是冒犯您的觀點,還是冒犯您的信仰。不,沒有一點這個意思。但是,評論家能在莫奈的作品裡,看到對於神性的解構,我非常能理解。您說從《雷雨天的老教堂》裡看到權力的解構?”
就算這人是《油畫》的藝術經理。
您也得講一點最起碼的道理啊!
伊蓮娜小姐這觀點豈不是比他亞歷山大的論調還要玄奇,還要不著邊際的多的多?
亞歷山大為了做出判斷,他起碼還有一些文獻材料做為參考呢。
安娜總不能說看出來,就看出來了吧。
“這不像是藝術評論的論調,這都直接到了通靈術的範疇了,不像是分析藝術作品分析出來的,更像是神明的感召……”
安娜瞥了亞歷山大一眼。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努力強撐著嘟囔道。
“恕我直言。人真的能站在教堂面前看一眼,就明白那麼多東西麼?抱歉,那座教堂應該跟伊蓮娜家族沒有任何一點關係的吧?那是遠在上萬公里之外,整座歐亞大陸另外一端英國人建的新教教堂,要真是什麼神啟……”
亞歷山大本來想說個幽默的玩笑緩解一下氣氛,順便指出這件事裡內在邏輯的荒謬之處。
卻慢慢在安娜的目光注視中,底氣盡失,乖乖的又閉上了嘴巴。
“抱歉。”
好吧。
您是Boss。
您說能看出來,那就是能看出來。聰明人都能看出來,沒看出來的說明不夠聰明。
亞歷山大如一條甲板上曬太陽的死魚,不甘掙扎著把自己翻了個面,努力的吐了兩個泡泡出來,然後又在安娜的目光下頹然的躺平了,任由她把自己提溜去煎炒悶燉,清蒸紅燒。
“你有證據證明這一點麼?”顧為經輕聲的詢問道。
“有。”
安娜點點頭,“我當然有。”
“記得K.女士麼?《油畫》雜誌創刊之日上,我的曾曾祖父所寫的,美好的靈魂無法被束縛,她自會尋找自由的K.女士。”
“我知道你會提到她,但我問的是證據。”
“她年輕時曾在法國巴黎定居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而她完整的全名叫作卡拉·馮·伊蓮娜。不過,她通常在外面使用化名比較多。因為我們家有希臘裔的血統,家裡人喜歡用來源於希臘語的暱稱Coral稱呼她。這也是為什麼我能持有那張船票的原因。”
“她成年之後,像是當時很多富裕階層的男性一樣,計劃著一場壯遊旅行。她的目的地不是希臘或者羅馬,而是穿越整個歐亞大陸。當時奧匈帝國還有專門的貴族護照。持有該護照在乘坐歐洲之星列車或者一些遊輪公司的客輪的時候,會享受特殊待遇,也幾乎不會受到乘警或者海關的檢查。”
“這就是為什麼船票上只有簡簡單單一個卡洛爾代稱留下的原因,我猜,應該是出於安全考慮。”
亞歷山大臉色劇變。
他的腦瓜子嗡嗡的,彷彿一下子失去了聆聽的能力,只呆呆的坐在那裡,看著安娜的嘴唇一張一合。
滿場震驚。
臺下正在那裡認真記筆記的雨田力也先生的筆尖更是直接撕破了了頁面,鋼筆的筆尖因為慣性,還甩了一大串墨水出來,在他的白襯衫上都染上了好幾滴的藍黑色的墨跡。
雨田力也痛惜的盯著自己的筆記本上的汙損。
點點滴滴。
水滴型的墨水像是感嘆號般成一條斜線橫貫紙面。
上次一條墨線被他改成了月牙。
這次。
無論雨田先生的審美強迫症怎麼發作,也修改不出個花出來了,可以跳過美人改張飛,張飛改柳樹的步驟,直接塗個墨面去寫金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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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劇院天花板上的射燈照耀著舞臺下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
世上的震驚有大有小。
之前對話之間那些或奪人眼球或聳人聽聞的觀點被丟擲來的時候,每一次都震驚到了很多人,人們竊竊私語的議論之聲有如雷鳴。
那還僅是小的震驚。
小的震驚掉進人群,相當於把一大枚燒紅的熾熱鐵球丟進水裡。
它會激起水花,驚起漣漪,燙出陣陣朦朧的白煙,嘶嘶作響個不停。
而大到驚世駭俗的話語掉進人群,則相當於一整枚的太陽滾進了水泊。
什麼聲響都沒有。
一切議論都在千分之一秒內被蒸發了個乾淨。
只是蒸發,只是昇華。
時間都凝固了,場內一千五百名觀眾就像此刻這樣,各有各有的面容,各有各的動作,共同點在於,他們都是一樣的神色驚愕,又一樣一言不發。
歌劇院的音響設計極好。
人們都在小聲討論的時候,還不覺得的什麼,此刻全場靜的落針可聞,有些人古怪的行為立刻被襯托的格外醒目。
“咯,咯,咯……”
最前排的中年人的喉嚨猛的發出一陣痙攣般的咯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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