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不是顧為經的道理有沒有道理的問題。
而是顧為經的道理有沒有人願意聽的問題。
有些人。
比如亞歷山大。
就是不會傾聽他的聲音。
可他還是有一種衝動,想要去嘗試一下,去把亞歷山大用鋒利的話語撕碎,讓他百口莫辯,讓他知道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讓他知道亞歷山大所做的事情是多麼的不公平。
對他不公平。
對卡拉不公平。
對卡洛爾不公平,對莫奈,對卡美爾,對那些勇敢的男人和女人。甚至是對亞歷山大嘴裡所說的研究觀點本身的不公平。
正是因為他的行為,讓它們充滿了仇恨,讓它們失去了被公平的看待和理解,哪怕是審判的機會。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可他還是想把亞歷山大撕碎。
“生氣?你覺得自己被誣衊了生氣了。”亞歷山大看出了顧為經的憤怒,笑呵呵的說道,“你有沒有考慮過,自己的行為對別人意味著什麼,卡美爾一生經歷過的……”
他說話時盯著顧為經。
所以。
亞歷山大沒有看到。
伊蓮娜小姐在看著他。
沒有笑。
他沒有看到安娜眼神里那一瞬間的暴怒。
優雅的秘訣在於保持從容。
安娜卻還是生氣了,她心中湧動著無名的火焰,她想要把亞歷山大,這個膽敢以信口雌黃違逆自己意志的人撕成碎片。
不聽辯解。
不聽反駁。
她會出手。
她想要讓對方好好品嚐一下,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滋味。
她要讓他明白,自己做的事情有多麼的過分,多麼的不公平。
他也許讓印象派可能的陰影再也不會被人重視,再也沒有被人公平的看待和理解,哪怕是公平的審判的機會。
安娜要他明白。
他的行為是對莫奈、卡美爾多麼大的不公平。
對卡拉多麼大的不公平。
對顧為經……多麼大的不公平。
安娜發誓,她要好好的教訓對方,她要好好的讓他明白這一點。
第858章 兩個沒被打動的人和兩個被打動的人
“其實,我也可以捐掉所有的錢的?”
亞歷山大眯了眯眼睛。
他那張臉上浮現著一種強烈慾望,不得不說,亞歷山大表情管理做的相當到位,眉頭擰在一起,腦門上有湝的川字紋……
他的眼神中幾乎有火星在跳動。
這表情很是懇切,以至於竟然有幾分稱得上是真情流露的意味。
不少現場的觀眾沒準會被男人打動,把他此刻的表情理解成對於顧為經本來面目的憤怒。就像亞歷山大剛剛在舞臺中央對著大家揮舞手臂的時候,他臉上的飽含深情表情也會被很多人理解成對於卡美爾遭遇的憤怒一樣。
然而。
懇切也許是真。
真情流露甚至也是真的。
只有一點是假的。
亞歷山大臉上所浮現而出的東西,從來都是慾望,而非憤怒。
不是觀眾的錯。
一個人心中充滿了強烈的慾望和強烈的憤怒的時候,所表現出來的狀態往往是很像的,同樣的氣喘吁吁,同樣的捶胸頓足,乃至於同樣的面目猙獰。
兩種情緒全部都關乎於心底裡燃燒著的火焰。
唯一微妙差別只在於——
憤怒是一個那麼迫切的想要證明什麼的人心中所燃燒著的火焰,慾望則是一個那麼迫切的想要獲得些什麼的人,心中所激烈燃燒著的火焰。
亞歷山大臉上浮現出的神情從來都是後者。
他表現的肆無忌憚,恣意妄為,滿場的藝術家中卻只有極少極少數的人,能注意到其中的不同。
“這樣吧,我在這裡宣佈,我會捐掉以前,現在以及此後所有有關《雷雨天的老教堂》可能的相關收入。講座的收入,採訪的收入……總而言之,我願意無償的進行相關的研究,我願意無償的為了卡美爾證明她的貢獻,我願意無償的為了讓人們直視藝術界所存在的陰影奮鬥到底。”
“這是我對剛剛所犯的錯誤的賠禮,希望大家能夠原諒我,希望大家能夠因此明白我的內心。”
亞歷山大抿著嘴,下定了莫大的決心。
他唇角勾勒出一絲微笑來,綻放在臉上的笑容在說,看到了麼,大家?做出這樣的姿態是很容易的事情,不是麼?
我也能在公眾面前,做出和這位顧先生一模一樣的表態來。這裡面能做的文章多了去了,他所真正需要付出的,實則也不過是上嘴唇輕輕碰一碰下嘴唇而已。
大家可不要被顧為經那種假惺惺的模樣給欺騙了。
當然。
認真的想一想就能明白,看似一模一樣的兩個承諾,兩者所蘊含著的對承諾者的意義,以及所要付出的代價是完全不同的。
不過,想要拿來在鏡頭前做一做表態,這卻是已經足夠了。
……
“如果我是那張《雷雨天的老教堂》的擁有者,我也能眉頭都不眨一下的便做出一模一樣的承諾,我也可以捐,我也能做一樣的事情。很遺憾,我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學者,我沒有這樣的能力。我只能認真許諾我所擁有的東西,我沒有財富,我只能把自己放在這個天平之上去乘量些什麼。”
“今天是《油畫》雜誌所組織的採訪,雜誌社如今的標語叫做——不要看一個人的言語,要看一個人的本來面目。”
亞歷山大轉向顧為經。
顧為經意識到自己的話根本就不被對方傾聽之後,就安靜的閉上了嘴,安靜的聽著。
“顧先生,你敢不敢跟我合作?你的捐款和我的捐款。打個賭?關於卡拉和卡美爾。”亞歷山大話風一轉。
合作?
不少的觀眾都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顧為經覺得荒謬。
他也有點想笑。
在豪哥的事情之後,這段時間稱不上風平浪靜,卻很少有人讓他覺得如此憤怒。
亞歷山大心中的慾望越深,他的表演慾就越強,出於彌補形象的心態,瘋狂的在舞臺上表現著自己。
顧為經則全然相反。
顧為經心中的憤怒越深,他便是越是安靜,他坐在沙發上,神色安寧到了看上去顯得有些淡漠。
他在舞臺之上,看著就活生生髮生在自己眼前的這場活色生香的精彩表演。
演出到了這一步。
他反而被激起了興趣聽聽亞歷山大想要幹什麼。
“所以,你想要什麼?一起找銀行開個聯名賬戶,還是怎麼?開戶時跟投資經理怎麼說呢,這個賬戶要由誰來管理?”
年輕人用很輕的語氣問道。
他明明是被攻擊的一方,語氣卻平穩的像是在用果盤裡的葡萄逗弄宮庭伶人的君主。
他反問道:“我不得不指出,不管你怎麼包裝自己我們兩個的付出從來都不對等。我到同意按出資比例……”
“不。”
“這兩者之間的金錢價值也許是無法對等的。但一個人的付出,應該是可以對等的。我願意做出這個許諾,顧先生捐出了一幅畫,我則願意捐出自己做為研究者的職業聲譽、時間、以及精力,為了我心中的正義,為了卡美爾所代表著的人去奮戰到底。前者未必是你最重要的東西,後者卻是我最珍貴的所有物。”
亞歷山大重複道。
“不為了你,你不足以逼迫我做出這一切,我只是為了卡美爾。”
“而且,我很奇怪,什麼叫捐出一幅畫的收益?捐畫就是捐畫,捐收益就是捐收益。我之前就想問了,你是想把畫捐給博物館,還是說,把它賣了捐錢用來搞慈善拍賣,還是怎麼著?現在捐,以後捐,什麼時候捐,如果你是真心的,承諾做了,態度表了,總得有個說法吧?不過拋除這些問題,我原則上同意,對,就像你的比喻……銀行的聯合賬戶。”
“讓我們把我們做的一切,全都赤裸裸的放在陽光下如何?”他邀請道。
“我想邀請伊蓮娜小姐做我們的見證人,做我們的裁判。”
亞歷山大把目光轉向安娜。
“比如,我隨便舉個例子,你一直在說為了卡洛爾,為了卡洛爾。說自己有多麼有多麼感謝自己能獲得這幅畫。那麼,就真正的為了卡洛爾去做一些事情?可以把你聲稱要捐掉的錢,繼續去資助相關的研究。”
顧為經啞然失笑。
他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了。
他沒有想到,自己才宣佈要捐掉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所帶來收益不久,這筆錢竟然就被亞歷山大給盯上了。
顧為經想到了亞歷山大貪婪,沒想到他這麼貪婪。
他是應該覺得這傢伙是個善於抓住機會,能夠另闢蹊徑的天才呢,還是應該覺得這個世界真是無聊呢。
“資助你的研究麼?”
顧為經笑呵呵的問道。
亞歷山大一身正氣的搖頭,更正道:“應該說是資助你自己的研究……你口口聲聲的說希望有學者能證明我是對的,你口口聲聲的說,要是有誰能真正的正視印象派的陰影存在,你很期待,你也很感激。裝好人是不需要勇氣的,真正做好事才需要。你說自己希望有著新材料被發現,能解釋你口中那30個疑點。漂亮話一個人全都說完了,朋友。”
“讓我們都付出些行動吧。”
“你要真的這麼想的,那麼,又何必不情不願呢?就請讓事實去打我的臉就好了。”他側了側頭。“何妨拿出些金錢來,真真正正的推動還原那些隱沒在歷史陰影裡的邊緣畫家的生活呢。”
有錢能使鬼推磨。
金錢即是力量。
財富即是權力。
亞歷山大確實盯上了顧為經此前做出的承諾,他有個天才般的點子,能把顧為經的錢變成他的嫁衣。
要是順利的話,搞不好還能賺到大筆的資金,甚至把顧為經的錢,變成他的錢。
就算失敗。
亞歷山大又付出了什麼呢?未來的研究《雷雨天的老教堂》的相關報酬?
拜託。
他說的冠冕堂皇,可要是在《油畫》雜誌的現場出了個這麼大的洋相,他哪裡還有未來的相關報酬呢?
梭哈已經輸給對方的籌碼就像梭哈別人的籌碼,都是不需要任何猶豫的。
最關鍵還順便討好了《油畫》雜誌和伊蓮娜家族。
堪稱一魚多吃的典範。
“為了防止你覺得我夾雜私心,所以我做出了承諾,我不會從中獲得任何報酬……”
當然。
沒有報酬歸沒有報酬,可學術資金怎麼花,那就很有門道了。
亞歷山大想要營造出一個觀念,顧為經既然說了這樣的漂亮話,裝出了大氣的模樣,又承諾了想要捐款。
那麼就能推匯出。
他不想捐款資助“是卡美爾畫了這幅畫”就是有私心,就是心中擁有傲慢與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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