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076章

作者:杏子與梨

  “不是一個概念。”

  顧為經好生好氣的解釋道:“你詢問這件事情,無非就是想把這件事套上《達芬奇》背後同樣的商業邏輯。但是……”

  “回答我的問題,可以嘛。”

  羅辛斯拖長了話音,再次打斷了顧為經的解釋。

  “1000美元左右,準確的說,應該是1200美元。以我所看到的資料,他應該一次匿名競價上買下的,類似常見的無聲拍賣會。”

  開口的卻不是顧為經,是坐在一旁沙發上的女主持人。

  安娜替顧為經回答了這個問題。

  她的語言沒有任何修飾,顯得言簡意賅。

  主持人望向羅辛斯——

  “幾乎完全相似的事情,也發生在達芬奇,或者說疑似達芬奇所創作的作品《救世主》之上。那次發生在1958年的倫敦,作為收藏赫伯特·庫克爵士財產的一部分。《救世主》以一張嚴重破損的殘缺油畫的身份,出現在二手跳蚤市場上的時候。當時的成交價格為45英鎊。”

  女人娓娓道來。

  “買了這幅畫的和賣掉這幅畫的都不會知道,半個世紀以後,當這幅作品再次出現在拍賣場上的時候,它將以史上最貴藝術品的身份出現。”

  “這一次,在經過買家激烈的角逐後,它的成交價格將超過4.5億美元。”

  “身價翻了一千萬倍。”羅辛斯補充道,他咂咂嘴,意有所指的說道,“財帛動人心,財帛動人心啊。”

  安娜在心中把這當成一場有趣的舞臺劇,然則,女人並沒有想要陪羅辛斯演雙簧的計劃。

  她直接簡單明瞭的問道。

  “羅金斯先生,你想對我們大家,表達的觀點是,關於卡洛爾的作品,它被人找到的過程和達芬奇的《救世主》被人買下的過程,幾乎一模一樣——”

  “我不是經濟學家,但算上通貨膨脹的話,也許連成交價格都差不離吶!”羅辛斯叫嚷道。

  安娜看著他。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這個相似的故事背後,你認為,促使顧為經寫出這篇論文的……是和那幅《救世主》相同的商業邏輯,而非是相同的學術邏輯。”

  她用陳述句的語氣說道。

  什麼叫做相同的商業邏輯,而非相同的學術邏輯。

  安娜這話說的很文雅。

  往好的方向理解,她就是指顧為經先有些想要將這幅畫聯絡到某個名人大師身上,炒作一番的想法,然後才以此為驅動力,才寫出的這篇文章。

  人非聖賢,誰能沒有私慾。

  學者有是人。

  有些人會有為了名利妥協,自然也是常有的事情。酒井勝子和顧為經在寫那篇論文的時候,也確實討論過,覺得把這幅畫安到一位歷史上無名無姓的女畫家頭上,實在太浪費了,論文寫都寫了。

  反正都是猜。

  不如直接把她跟印象派大師莫奈的妻子卡美爾聯絡起來,能帶來比一個所謂的卡拉,強的多的輿論流量和市場關注度。

  他們確實一度在心中動過這樣的念頭。

  後者是人之常情。

  而就算他們一開始就是撿到一幅畫,然後為了找個歷史上的知名畫家硬貼上去,帶著目標,寫出的這篇文章——先朝著熱錢最多的地方“唄”的射只箭,再慢慢的畫靶子。

  也不算“太”過分。

  起碼起碼,顧為經和酒井勝子他們確實找了一些能夠側面證明自己觀點的證據,寫出了一篇看上去像模像樣的文章。

  所以他們大機率藝術倫理、學術倫理上會被人指指點點。

  法律倫理上……應該是蠻難界定的。

  可這話要是從更陰暗的一點心思揣測,那就是直接在指責,包括這幅畫本身和他們所掌握的那些資料在內,所有的證據、照片,寫在論文中的論點,全部都是為了仿照達芬奇《救世主》的那幅畫的經歷,硬生生給直接造出來的。

  根本就是一場有意為之的騙局。

  罪無可恕。

  這也是羅辛斯詢問顧為經,他在哪裡,花了多少錢,買到了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的目的——對比兩幅畫之間,在經歷上的“相似性”。

  早在他開口的瞬間。

  伊蓮娜小姐就洞悉了羅辛斯提這個問題所隱含的目的。

  她知道,顧為經也已經看出來了。

  他才不想掉進羅辛斯的言語陷阱中,解釋來,解釋去,說了那麼多話。

  於是安娜輕輕抬起手指。

  “波。”

  女人信手推了他一把,把他丟了進去。

  伊蓮娜小姐這麼做的目的,不是為了一腳把顧為經給踹進坑裡去。

  而是她意識到,顧為經在這種問題上處理的太沒有經驗了。

  意識到了羅辛斯的目的是好事。

  但有些陷阱,不是他想躲,就能給躲開掉的。

  以安娜豐富的懟人資歷和媒體經驗,羅辛斯在那裡一嘟嘴,伊蓮娜小姐就知道他想要幹嘛。

  這可不是隨意提的問題。

  人家是有備而來,心中也早就有了預設的答案。

  這類問題你躲閃也沒用,顧為經在那裡好言好語的解釋來,解釋去,說了一大堆,全場的聽眾也不會覺得羅辛斯有什麼錯。

  拋除主觀情感因素。

  羅辛斯也根本就談不上有什麼錯。

  互相對話間存在爭端和分歧是在正常不過的事情,《雷雨天的老教堂》和《救世主》發現過程的相似性,也客觀存在,又不是評論家羅辛斯找人編的。

  有質疑很正常。

  顧為經這種解釋來,解釋去,試圖繞過言語陷阱的行為,尤其在牽扯到錢的話題上,反而容易被觀眾誤以為,他不夠真眨惺颤N見不得光的秘密。

  直接回答。

  是更有效的應對。

  因而,顧為經還在和羅辛斯努力對線,站在陷阱邊扭來扭去,嘗試著風騷的走位呢,就被女人給直接按了進去。

  已知這個坑一定會掉。

  與其讓羅辛斯挖個坑把顧為經埋了,再跺上兩腳。

  不如由安娜小姐自己動手埋。

  “伊蓮娜女士,您完完全全說到了我的心坎裡去了。”羅辛斯聞言驚喜的點點頭,“我剛剛說,達芬奇的《救世主》起到了重要的示範的作用。它為行業提供了一個市場模型。這個市場模型證明了這樣的觀點,一張廉價舊的油畫,一些學者和期刊的背書,外加巧妙的市場行銷策略,就像神奇的鍊金術一般,傾刻之間,讓一幅作品的價格翻上百倍、千倍、萬倍,甚至是整整一千萬倍。”

  “我甚至有一個有些悲觀的觀點——”

  羅辛斯頓了頓。

  “達芬奇,文藝復興三傑之一,也很可能是最為有名的那個。聽上去文藝復興是個很遙遠的名詞,可仔細想想,也不過是四五百年的樣子。比起金字塔、特洛伊等等考古發現,他近的就像是昨天。”

  “我注意到Mr.曹現在就在下面。”

  羅辛斯用手指指了一下,尊敬的點點頭。

  “我提他,是因為他見過畢加索。而這樣年紀的老先生,一個能見到畢加索,兩個能見到透納,只需要五個,把五個曹軒的歲數從頭到尾的連起來,就直接能見到達芬奇本人了。”他看向伊蓮娜小姐。

  “我明白您想要說什麼。”安娜點點頭,“不過,還是請和觀眾說的更清楚的一點吧。”

  “我的意思是達芬奇並不遙遠,他生活在文獻記載相對發達的年代。黑暗的中世紀已經結束了。他在還活著的時候,便成為了佛羅倫薩城裡最炙手可熱的畫家。所以,達芬奇對學界來說,從來都不是一個陌生的名字。我們能在文獻中找到他的出生日期和死亡日期,準確到儒略曆的幾月幾號星期幾。”

  “我們知道他父親是誰,母親是誰,祖父母是誰,有幾個兄弟,幾任妻子,幾個孩子,在哪裡學的畫,跟隨的老師是誰,我們甚至知道達芬奇一生中第一幅售賣出去的畫是什麼……那個有關盾牌的故事。”

  安娜微微頷首:“我向觀眾解釋一下。達芬奇六年的學徒時代,曾經在盾牌上畫畫。那幅畫後來經過中間人轉手,被賣給了當時的米蘭公爵。”

  “是的,關於達芬奇的記載實在太多了。它的作品的每一次交易,都是大新聞。學界甚至能夠統計出,達芬奇一生中到底有多少幅正式被售賣的畫稿。就比如您的家族手中的那幅。它是如何從美第奇家族的寶庫流傳到伊蓮娜家族的寶庫,如今又是怎麼進入您的家族博物館,何年何月何地,以何種方式過手,清晰簡潔極了。”

  “達芬奇是古往今來最受人關注的油畫家。”

  顧為經寫作論文的時候,參考過有關達芬奇的研究。

  創作《救世主》的達芬奇和創作《雷雨天的老教堂》的卡洛爾,兩者都是那種非常極端的例子。

  達芬奇的作品是爆炸有名。

  他流傳於世的就那幾幅作品,每張作品到底是怎麼轉手的,從文藝復興時期到現在,每張作品的歷代主人是誰,是怎麼購買交易的,恨不能張張都列出個年表寫本書出來。

  還有各種各樣似是而非的傳言。

  研究者需要在海量的干擾像中,篩選整理出真正有效的資訊,彷彿在一千個鏡子中幽靈的幻影裡,找到唯一的真實。

  卡洛爾則情況完全相反。

  她可是真的近,顧為經知道在1870年代,她非常的年輕,以年紀推算,曹軒自己搞不好就能見過的那麼近。

  以十九世紀晚期畫家的標準來說,她的資訊又爆炸的少。

  少到不可思議。

  他和勝子需要在茫茫多的霧氣中,尋找到那個幻影般的幽靈。

  “達芬奇擁有著清晰詳盡的作品記錄。而這樣一個畫家,說‘多’出來一幅畫,便能夠被幾篇論文多‘製造’出一幅畫出來。一幅45英鎊的畫作,在掛上列奧納多·達·芬奇這個姓氏之後,忽的一下就變成了5億美元。貨真價實成交的五億美元。”

  從登場以後。

  便向炸毛的刺蝟一樣,狂懟顧為經的羅辛斯先生,此刻的臉色竟然有幾分悲天憫人。

  “就我個人觀點來說,我覺得這未必是一件好事。”

  “對我們這個行業,和藝術市場的良性咿D而言,真的未必是一件好事。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觀點,但這就是我的觀點。如果那幅畫是假的,那麼整件事就是一場充斥著黑色幽默的鬧劇。”

第836章 “勇敢”的羅辛斯

  “為什麼你不能認為那幅畫便是真跡呢?無數學者都給出了合理的考據和推論。你隨便便說這是假的,這就是假的,道理在哪裡。”

  亞歷山大不滿羅辛斯語氣裡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優越感。

  “你是指責所有為那篇《救世主》背書的學者和研究機構都是騙子麼?鬧劇,到底是誰在有意的製造鬧劇。是你,還是其他所有人。”

  “不,恰恰相反,那些論文和研究說服了我。就真偽而言……”羅辛斯思索片刻,他手指下意識的搓動外套下襬的布襯。“我個人的立場倒是偏向於願意相信那幅《救世主》確實是達芬奇的作品的。”

  “你問我為什麼當時沒有發表過反對的意見,這便是原因。”

  他回答道。

  “哈。這邏輯真奇怪。”栗色頭髮的年輕學者誇張的抬了抬手,語氣揶揄的說道:“所以你剛剛語氣沉重的講那些話是要幹什麼?如果那是一幅假畫云云,羅辛斯先生,你是要講脫口秀麼。”

  “不。”

  羅辛斯直視著他的眼睛。

  “你始終沒有聽懂我的意思。亞歷山大先生,我是在說,如果《救世主》是一幅假畫,只是因為沾上了達芬奇的名字,便從一張嚴重破碎的畫稿,升值成為了有史以來最昂貴的作品。這件事就太搞笑了。它嚴重損害了整個藝術行業的根基。”

  “那要是這幅畫是真的呢?你自己也說,那些學者的考據和論文說服了你,你相信這幅畫是真的。”亞歷山大逼問道。

  “所以我這話還有後半句。如果那幅畫是真的——那麼,達芬奇多了一幅可以出售的作品,收藏家賺了大錢,寫論文的學者賺到了名氣,嘉士德僅僅靠著佣金分成便盆滿缽滿,傳聞中買下這幅畫的沙特王室又獲得了一幅珍貴的收藏品。看上去是一個共贏的美滿場面。”

  羅辛斯聳聳肩膀:“聽說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還要以這件事為題材拍電影呢,大概是類似《達芬奇密碼》什麼的吧,我不太清楚。但我總覺得,世界上沒有那麼多共贏的好事情,至少不是這件事。”

  “您覺得受傷的是整個藝術行業,對麼?”

  安娜又開口了。

  她盯著羅辛斯看。

  “您覺得這件事整個過程裡商業行銷的氣氛太濃重,拍賣會,好萊塢,市場炒作……種種因素全都集齊了,您不喜歡這個。”女人問道。

  羅辛斯用力的點點頭。

  “對我而言,那是達芬奇啊,連達芬奇都能忽然多出一幅畫來,那麼其他人是不是也可以……嗯。”男人抓了抓頭髮,“抱歉,我有點說不上那是什麼感受。”

  “虛幻感,對麼?”女主持人偏過頭。

  “差不多。”羅辛斯點點頭,“從學術上,那些論文裡的推論一定程度的說服了我。可從情感上,我有一種不夠腳踏實地的感覺。我覺得更應該保守一些的。”

  “就像海因裡希·施裡曼。那位讀著《荷馬史詩》長大的商人兼考古學家,僱了一堆挖掘工人在小亞細亞平原上四處開挖,在土層下挖出兩個千年前的陶罐,就寫論文刊登新聞訊息對著世界高喊,喂,所有質疑我的蠢貨們,看看,我發現了‘特洛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