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056章

作者:杏子與梨

  “這是海明威的話。為經,你應該多去讀一讀。”

  顧為經注視著顧童祥的背影。

  覺得自己老爺子真的是手腕強硬,視金錢如糞土。

  有些時候。

  他覺得自己已經長大了,可以對爺爺指手畫腳。

  有些時候。

  他又覺得自己從來並不真正的瞭解自家老爺子,他始終還是自己小時候那個偉岸的背影。

  海浪拍打著堤岸。

  水花不知道跑了多遠,回頭看去,堤岸依舊肅立在原地。

  他懷抱著大海。

  佇立不倒。

  ……

  顧童祥的臉色扭曲成一團。

  來到新加坡,聽聞聽道顧為經把伊蓮娜小姐開出的支票扔了回去,指著對方的鼻子罵的時候,老爺子的臉都差點綠了。

  三百萬歐元?

  伊蓮娜家族的橄欖枝?

  就這麼被堂而皇之的拒絕啦,拒絕啦,拒絕啦!

  顧童祥的心都在滴血。

  知道爺爺做微商,騷首弄姿,發了多少條朋友圈,就為了能吸引人家伊蓮娜小姐的關注,花個一兩千歐元買他張畫麼。

  大孫子嘩的一下,就把相當於他畫都手抽筋都畫不完的山那麼高的一大堆作品的支票,全都推掉了。

  一輩子最高價格只賣過5000歐的顧大畫家,聽的好懸沒抽過去。

  也不是說顧童祥一定非要按著顧為經的脖子去給伊蓮娜家族當舔狗啥的。只是以他的角度來看,這事兒辦的還是太沖動了。

  不成熟。

  “老年人應該要有年輕人的衝勁兒。”固然是海明威的話,但這話還有剩下半句吶,人家還說“年輕人也應該有老年人的沉著呀!”

  換成顧童祥。

  他怎麼著也要舔著臉笑上兩下,先聽伊蓮娜小姐多講兩句,請求對方拿出些關於卡洛爾的背景證據,甚至就算要拒絕,也先拖著,看看能不能拖過這週的座談採訪先。

  要有斡旋的藝術嘛。

  結果這倆人。

  伊蓮娜小姐傲,自家孫子更傲。

  哪裡有上來就罵人家全家的,這不把天直接就聊死了麼。

  可他當時的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來。

  繃住。

  一定要繃住。

  在裝逼凹造型這件事上,顧童祥是有態度,是有節操的的。

  所謂“裝逼”一道的態度與節操,在於四個金光閃閃的大字“持之以恆”。在於自己裝的逼,既然開了頭,就算跪著,也要把這個逼裝完。

  裝逼最忌諱的就是半途而廢,容易把自己裝成傻「嗶~」。

  就拿顧老頭最喜歡的武俠小說裡舉例,不小心飲下了毒酒,然後追悔莫及,大喊:“怎麼會”、“竟然有毒!”、“卑鄙無恥下流”的往往是反派人物或者快要領便當的正道三流大俠。

  換成李尋歡這類主角。

  一定一邊吐著血,一邊衣袖飄飄,抬頭45度角望著月亮,輕輕嘆一句——

  “別傻了,我並非不知道這酒裡有毒,只是不忍心辜負了這美酒,美人與月光。”

  這多牛逼呀。

  搞不好還能讓受限於師門控制的魔道妖女甲乙丙丁被感動的撲進你懷裡,嚶嚶嚶的哭上一場,把解藥拿出來。

  反正你毒酒喝都喝了。

  逼不含淚裝完,實在是太虧了。

  王羲之藝術上有個關門弟子,叫做謝安,就是打贏了著名的淝水之戰的那個,這種魏晉名士每天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凹造型。戰爭勝利的訊息傳來的時候,謝安正在和客人下圍棋。

  他神色不動,面色平靜,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小孩子們把敵人幹掉了。

  彷彿剛剛挽救了東晉的命撸踔聊撤N意義上極大影響了華夏之後兩千年曆史走向這樣的事情,對謝安來說這是無關痛癢的小事。

  “有什麼值得開心的,下棋下棋。”

  這本來會成為整個華夏曆史上最牛氣的Pose,結果下完棋起身時謝安還是沒繃住,過於用力把木屐的鞋跟踩斷了,被人看出了內心情緒的激盪。

  顧童祥每每讀到這一節,都忍不住拍著大腿扼腕嘆息。

  認為是逼王界的千古遺憾。

  伊蓮娜小姐罵都罵走了,難道他拉著孫子去撒潑打滾,嚶嚶嚶的痛哭,就能給舔回來麼?

  繃住。

  一定得繃住。

  名將的性格是每逢大事有靜氣,老顧做不到,但他能做到每裝大逼有定力。

  一想到孫子為了裝這個逼,花了三百萬歐元的代價,心中痛哭所流淌的每滴眼淚,都讓顧老頭此刻的腰板挺的更筆直了一些。

  所以。

  這兩天顧童祥真的就是一幅視金錢如糞土的大藝術家派頭。

  他配合馬仕畫廊亞洲分佈做宣傳的時候,一幅雲淡風輕的模樣。有記者詢問他《油畫》雜誌的事情,顧童祥也淡淡的回答,不過是小孩子們的事情。能受人關注自然好,更重要的是自我內心的建設,他從小就教道顧為經精神世界的富足,要比物質世界的富足更重要云云。

  而今天一早晨起來,就把自家孫子約出來一起釣魚。

  “不要看手機了,煩心的事有那麼多,看不過來的。”

  “看我,為經,看我。”

  顧童祥平靜的說道,“你一直都做的很好,你也一直都是個有主見的孩子。你已經是個成年人了,這件事上我不想管教你什麼。所以,我們只是出來消遣的——”

  老人把自己的手機從懷裡拿出來,開啟照相機,遞給孫子,然後自己捏旁邊的餌料。

  “懂?”

  顧為經站起身,為爺爺找好角度,拍了張照片。

  “如何?”

  顧童祥淡淡的問道。

  顧為經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了。”

  年輕人盯著手機上照片,輕輕的慨嘆一聲。

  “您明明什麼都沒說,又什麼都說了。爺爺您是在叫我體悟安靜,沉著的真意——就像碼頭邊的釣魚老人一樣。在生活的海洋中垂釣,只有耐心才是唯一的魚杆。把熱忱的心拋進去,魚兒自己會來。好的壞的,小魚大魚。就算一無所獲,也並非空手而歸。”

  “靜坐水邊的人?釣的何止是魚。釣的是時光的漣漪,是美學的漣漪(注)。”顧為經看著螢幕上的光影。“在聖安德烈大教堂裡,有人給我念了這句詩。而爺爺簡簡單單的一個動作,卻把這樣的哲學理念全部都說盡了。”

  (注:這是歌德的詩。)

  真厲害。

  顧為經對爺爺肅然起敬。

  “我理解的對麼?你在教我,餌料已經拋在水中了,我要做的,就是和大海戰鬥到底。”他恭敬的問道。

  呃。

  顧童祥都聽愣了。

  他單純就只是讓孫子給自己拍張照,回去在網上凹顯一下大藝術家人設的。

  馬仕畫廊現在在INS上給他開設了個人藝術家主頁。釣釣魚,采采風,多符合藝術家人設呀。

  還能理解出這麼多東西麼?

  “唔。還有很多。”

  顧童祥做了下表情管理,眉眼低垂而安詳。

  “為經,你要和我學得,還有很多很多。”

  他慢慢的說道,隨手把魚餌重新拋回海里,彷彿老海王正在用虛無魚鉤,垂釣整片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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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洲藝術上的那篇封面論文是甘美的魚餌。

  後天便即將召開的對談採訪,則像是把這隻魚餌成功拋進了遍佈魚群的水域裡。

  海釣最有趣的點,恰恰在於它的未知性。

  不同魚餌一定程度上能夠挑選目標獵物的種類,但終究,水面以下的一切全都是未知的。

  海明威筆下的老人出海的時候,不知道自己會釣到一頭巨大的馬林魚,更不知道他會為了這條馬林魚和成群的鯊魚搏鬥。

  而濱海灣註定會空手而歸,然後偷偷從隔壁釣友那裡蹭兩張魚獲照片,拍照打卡的藝術家老爺爺也不會知道,正在他在自己孫子面前裝逼的時候。

  “水面”以下。

  真的有一大群大大小小各懷心思魚已經圍繞著後天的對談採訪,旋轉游動了起來。

  “伊蓮娜編輯,您確定不需要把想要提問的問題和我過一遍麼?”

  “有問題麼?”

  安娜在酒店房間桌前最後整理著採訪會遇到資料,對著連線電話的那一端反問道。

  “沒有,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

  “沒有什麼,You are the boss(你是老闆),這裡您最大,您說了算。”電話另一端的副主編紐茲蘭聳聳肩,示意他就是個打工人,無意冒犯伊蓮娜小姐的威嚴。

  “嗯,只是還有件事。”

  紐茲蘭副主編說道,“我接到了一些訊息,有人把一些檔案塞到了我的房間門縫下邊——”

  他的聲音有個戲劇化的停頓。

  “嗯。”

  等了一會兒,見安娜依舊很平靜,他只好無聊的說道:“有人聲稱,顧為經參加畫展的那幅《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反嬖谟谐u行為,他抄襲了另一位參展藝術家崔小明先生的畫面設計。”

  安娜整理資料的動作頓了頓。

  “有趣,這種事情,不應該把相關的檔案提交給雙年展的藝術創作倫理委員會麼。”

  “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的,Boss。”

  紐茲蘭笑笑。

  “無非是有人想在座談會上,讓我們當眾提起這件事。”

第821章 安娜的決定與弟子聚會

  伊蓮娜小姐手指抵著桌子上的資料夾,不置可否的說道:“有什麼決定性的證據麼?”

  “如果您指的是什麼能拿去法庭上審判的資料……唔,自然是沒有的。”紐茲蘭回答道,“如果有的話,就已經被髮去創作倫理審察委員會的郵箱了。無非就是那些有的沒的的東西。畫面的原始風格了,創作靈感的來源啦……畢竟,崔小明的作品提前曾在網上公佈過嘍。被人借鑑了,也很正常。”

  “魯本斯與卡拉瓦喬式的指控。”

  女人說道。

  她說的是一樁藝術公案。

  魯本斯的作品光影風格和筆觸特點和卡拉瓦喬頗為相似,儘管魯本斯本人不太喜歡承認這種“模仿”的存在,還是有人認為,魯本斯的作品和卡拉瓦喬之間存在某種強烈的關聯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