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021章

作者:杏子與梨

  她的體態,神情,臉上那抹玩味的高傲微笑,高高提起籃子的動作——

  都讓安娜在那一刻聯想到了餵雞。

  伊蓮娜小姐就是忍不住的在想,她坐了幾十個小時的飛機,又是醫療團隊跟隨,又是軍隊護送的,就是為了拍一個在油管上有幾十萬播放量的餵雞般的影片的麼?

  她沒有資格去指責對方,坐在教室裡的人,哪裡有資格指責真正願意去花時間身體力行做好事的人呢。

  但這種感覺讓安娜不太舒服。

  這種“天主的福音”,依舊讓她感到孤獨。

第793章 笑容

  安娜坐在教室裡,望著螢幕上播放的影片,看著那一張張臉上的笑容。

  她思緒萬千。

  那時候,正是英文世界一大幫傳統的媒體公司拿著高額投資衝入播客產業,音訊節目越來越火熱的時候,各種資本神話不斷誕生。

  伊蓮娜小姐已經動了籌備要建立《樹懶先生的藝術沙龍》的心思。

  每天邉拥臅r候,伊蓮娜小姐都會在蘋果播客、油管播客與Spotify上收聽一些熱門節目。

  有藝術的,更多的是非藝術領域相關的,時政、社會、體育什麼類別的她都聽,多是一些歐美非常主流的大播客。

  伊蓮娜小姐想知道,這些人是怎麼做節目的,他們為什麼能夠收穫粉絲和成功。

  安娜很快就總結出來了一條規律——人們總是想去聽,他們愛聽的東西。

  總的來說就是越符合傳統刻板偏見的內容,便越能吸引右派保守聽眾。

  懂王是怎麼變得再次偉大的、為什麼世界上任何人都想來當美國人、前F-16戰鬥機的飛行員講述,他怎麼如電影《壯志凌雲》裡所演一樣,將對手像小丑一樣團團戲耍。一張歐盟成員國的身份護照,就能讓你在菲律賓、泰國或者馬來西亞這樣的地方,讓一個白人Loser老頭對著當地任何想要移民的年輕姑娘為所欲為……

  頭部的大播客通常都不會把話語說的如此露骨。

  他們和邀請的嘉賓談到這些問題的時候,那種話語裡所傳達淡淡的意味,卻就是此般。

  如今已經二十一世紀了。

  除了那種地下電臺性質的講什麼蜥蜴人、地平說、地心教,瑪雅末日、被外星人綁架之類的節目,已經沒有大主播會把前殖民時代歐洲中心論之類的內容再搬出來了。

  可雖然披上了文質彬彬的外皮,這種敘事方式的基本底色,依舊和三百年前沒有差別。

  是不是事實,甚至有沒有事實都不重要。

  聽眾們喜歡聽就足夠了。

  這些節目一期甚至能有幾百萬人聽過。

  很奇怪,明明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回事,可螢幕上學姐所製作的Vlog影片觀看起來的感覺讓安娜強烈的想起了她所收聽到的很多頭部英語播客節目。

  一樣的製作精良,一樣的編排緊湊。

  在神父陪伴下高高伸起手臂的女生臉上淡淡的微笑,恰恰如那些節目裡主持人和嘉賓之間語氣裡淡淡的玩味。

  如今已經是二十一世紀了,沒有哪個傳教士敢把沒有被主的榮光徽值娜硕际且靶U人這種歧視性話語明面上說出來。

  但是。

  學姐那種餵雞式的動作,她看著小雞爭搶的笑容,總是讓安娜覺得對方是在特意的用自己的“文明”襯托四周非洲孩子們的“野蠻”。

  這種敘事方式的底色,一樣和三百年前,沒有任何的差別。

  安娜感受到一陣強烈的失落與孤獨。

  她不想站在道德至高點上責怪那位前輩學姐什麼。

  也許她本人在這場社會活動裡所獲得的無形利益,甚至光是這支播放量超過一百萬次的影片所帶來的收益,就要遠遠超過那群非洲的孩子所獲得的東西。

  但她又覺得這種事情不應該這麼進行利益比較。

  好事就是好事。

  行善就是行善。

  也許一隻BIC圓珠筆,真的能改變一個孩子的一生。

  也許百萬播放量的影片除了給她的個人賬號帶來更多的關注以外,也同樣意味著讓100萬個人關注到非洲困苦兒童們的命摺�

  這些都是很好很好的事情。

  女孩只是自己覺得意興闌珊。

  一隻只纖細的黑色胳膊,從穿著長裙的少女手中的籃子裡爭搶物品的場面久久的凝固在安娜的腦海中。

  “你將與喜樂的人同喜樂,你將與哀哭的人同哀哭?”

  不。

  別想輕易騙到安娜。

  她從小就是一個對很情緒很敏感的人。

  安娜能輕易的捕捉到繪畫作品上人物眉眼間輕輕的變動所帶來的所有和諧與不和諧的變化。

  她也能分辨出每一個笑容所表達的不同意味。

  正如昨日與顧為經的見面。

  對方在宴會廳和她握手時所流露出的微笑,與對方在咖啡館裡推開那張300萬歐元支票前忽然的大笑,同一場談話間由同一個人對她流露出的兩次微笑,表達的卻是截然不同,甚至截然相反的意味。

  先後兩次笑容,除了它們都被稱之為“笑容”這個名稱上的相同點外,再無半點干係。

  後者複雜而又幹淨,灑脫而又決絕,釋然中又帶著失落,絕非討好她失敗的失落,而是某種連安娜只能感受,而無法形容的失落。

  他是在用響亮的笑容表達無聲的憤怒。

  笑得安娜雖然轉身離開,卻忍不住想要回去問問為什麼。

  而前者。

  他笑的像是面對一盤菜。

  安娜討厭被別人當成菜。那種笑容笑的她雖然後來問了對方很多個為什麼,那天開始時卻在心中想要轉身離開。

  同樣的笑容反差也出現在學姐和四周小孩子們的臉上。

  學姐在笑。

  四周的搶到物品的孩子也在笑。

  他們都在笑。

  但兩種笑又截然不同,它們絕非性質一致的東西——兩種笑容交錯在同一個鏡頭裡,並不能相互融合,化在一起不分彼此。

  它們只會錯身離開。

  或許這就是所謂與喜樂的人同喜樂,那麼,它絕不能帶來伊蓮娜小姐所需要的溫暖。

  人可以用權力交換笑容,但人無法在別人小心翼翼討好的笑容裡得到溫暖。

  這樣的笑容她見的太多了。

  它初時會帶來虛榮,再後來,則是加倍的孤獨。

  伊蓮娜小姐既不缺乏虛榮,更不需要更多的孤獨,她聽完宣講後,留下了一筆捐款,然後也轉身離開。

  安娜知道她無法從施捨這個行為中獲得想要的陪伴,她又不喜歡孤兒院的氛圍。

  所以她給錢給的一向慷慨,有些時候還會做為伊蓮娜家族基金會的擁有者出席一些兒童問題相關的慈善活動,她卻極少真的走入孤兒院中呆過。

  認真想來。

  這次來到仰光的這家好吖聝涸海谷贿是多年以來,女人的第一次邁入這種機構的大門。

  “奧古斯特,奧古斯特?喂,奧古斯特?”

  艾略特秘書的呼喚聲從安娜的耳邊響起,將女人從盯著孤兒院的外牆出神間驚醒。

  安娜注意到自家的狗狗已經開始衝了!

  奧古斯特來到新加坡後,自從昨天晚上開始,對方表現的就有點奇怪。

  它在一種蔫蔫的失落狀態和一種格外興奮的狂躁狀態之間反覆橫跳。

  史賓格犬生活中很活力,喜好自然,很多地方都是當成室外犬養的。

  伊蓮娜莊園的一個會客廳就比顧為經他們家的院子還大,倒幾乎不存在讓狗子沒有地方撒歡的問題。

  安娜推測被關在酒店的套房裡時間久了,儘管艾略特每天都會把它帶出去溜,還是讓自家大狗狗覺得壓抑。

  反正這次來到仰光,有一整個安保團隊陪同隨行。

  她就把奧古斯特也順便帶過來散散心。

  此刻的狗子又顯入了奇怪的興奮,彷彿是獵犬嗅到了騷狐狸的老窩那樣——女主人剛剛還在輕輕出神,史賓格犬就已然從越野車的後座上探出了頭。

  它一呲牙,嗅嗅空氣,晃晃尾巴。

  隨即四腿翻飛,一馬當先就向著前方的孤兒院衝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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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為經正站在濱海中心二層的一座特邀展臺之前,盯著面前牆壁上的作品。

  他腦海中思緒萬千——

  「作品名:《新·三身佛》(布面油畫2017年)」

  「參展藝術家:崔小明(特邀藝術家)」

  「作品介紹:這是一幅關於過去、現在和未來的藝術展品。作品靈感來源於瓦罕走廊山之間的古代宗教壁畫雕塑。瓦罕走廊曾是陸上絲綢之路的重要組成部分之一,長期受中華文明、印度文明、波斯文明……崔小明認為,這幅作品不光是他在表達對於當今藝術世界,邭夂徒疱X的成分的重量是否已經壓過了藝術本身的重量的反思,同時……這也是一幅關於表達“愛”的作品……」

  剛剛在看到了這幅作品的那刻,顧為經的腳步就頓住了。

  各色的墨線在畫面上交織纏繞在一起,佛陀、好吲c幸吲褚约皯鹕癜⑷鹚沟陌唏g雕塑在光暗交織的山壁上佇立。

  眼前是一幅真正很有設計感的好作品。

  千年以前代表著文化融合痕跡的古老塑像注視著美術館裡如織的各色行人。

  畫家畫的是古老的宗教雕塑,表達的卻是關於某種宏偉的社會議題。

  只有一個問題。

  像。

  太像了。

  相似的心靈會互相吸引,而把構圖相似的藝術品擺在一起,也往往會讓觀眾有一種看著映象雙子時熟悉的感受。

  這個展廳裡不存在一幅和《新·三身佛》構圖相似的作品,但顧為經的心中裝著著他那幅原始版本的《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贰�

  因此。

  不管崔小明在畫面上做了多少的變幻與偽裝,不管他在旁邊的說明板上寫了多少行闡述自己靈感來源的文字。

  他的底細都會被顧為經一眼望穿。

  顧為經面對著這幅作品的第一瞬間,便熟悉到宛如看到他自己的作品。

  顧為經在看著崔小明的畫。

  《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吩趯χ胖赵诋愑虻挠白印�

  ……

  顧為經站在展臺邊,雙手交叉,食指抵著嘴唇。

  他思考著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畫展上出現“撞畫”,出現畫法氣質非常相似的來自來幅不同藝術家的作品,罕見但並非沒有。

  通常講,就兩種可能。

  一種就是他們兩個人是“天生一對”,靈感,畫法,藝術思路全部都恰到好處的撞在了一起,是上蒼註定的巧合,兩個鋼琴家在即興表演的時候,恰好彈出了同一段旋律。

  這樣的機率確實存在。

  相傳當年德加在巴黎參加藝術沙龍的時候,便在展覽現場發現了一幅作品畫法、構圖、色彩、氣質都和他的作品堪稱“一個模子畫出來的”油畫。

  德加因此大發雷霆。

  他覺得自己被無恥的抄襲了,覺得竟然有“卑劣”的模仿者和自己參加了同一個畫展,實在過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