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高貴的作品無法被評論家所訴說,它自會發聲。”
中年人似是笑了一下。
“這是你們伊蓮娜家族自己所寫的話。”
“好的,感謝你的陳述,我想,我已經得到了我想要了解的東西。我們的採訪結束了。”
片刻之後。
安娜把鋼筆合上,點頭表示致謝。
“祝你在痛苦中,能找到可以把自己放在人生的天平上稱量的勇氣。”
……
“比我們預期的時間早了15分鐘。按照您的要求,接下來我們的行程是去萊雅達區,一家名叫好吖聝涸旱拇壬凭戎鷻C構。安保團隊都已經準備好了,結束後我們將不做任何停留,車隊直接返回仰光國際機場……”
艾略特秘書俯在僱主的耳邊,輕聲說道。
美泉宮事務所的胖大媽正在和那位中老緬泰辦公室的本地警官握手,交待一些收尾的事宜。
安娜點點頭。
她把錄音筆交給秘書,瀏覽著手邊的筆記本,在腦海中復盤剛剛的採訪。
“伊蓮娜小姐。我也可以問你最後一個問題麼?”
就在女人準備要離開的時候,桌子上的手機忽然發出聲音,竟是她以為已經結束通話的豪哥。
艾略特皺了一下眉。
安娜擺了擺手。
“說吧,我在聽。”
女人收拾著桌面上的東西。
“你說你在評判一件事的好壞的時候,會以當下的社會價值觀做為標準。但在理解古人的時候,會抱有時代同情心。這才能讓你更加意識清楚何為自己。”
“對。”
“我想問,伊蓮娜家族的發家史——你的那些澳洲非洲的莊園和地產,它們所沾染著的血,是好的還是壞的。”
“壞的。”
“你說K女士只是古人,那我想問,你,安娜·伊蓮娜是古人還是今人。”
“我不問別人,不問歷史,我只去問你。”
問題問的很奇怪。
女人卻聽明白了對方隱藏的意思。
她把筆記本放回到了手包之中,慢慢的說道。
“我捐掉了家族的藏品。”
“有什麼關係呢?對你的生活有什麼改變呢?你有十億歐元的財產,五十億歐元的財產還是一百億歐元的財產,對你的生活幾乎沒有任何的影響,你都是尊貴的伊蓮娜小姐,你都是這個世界上最有錢的女繼承人之一。而你也都無法改變,你的家族歷史中的陰暗面。”
“不要說什麼你能坐在這裡,不是因為你姓伊蓮娜,而是因為你捐掉了伊蓮娜家族的收藏品這種話。無論你怎麼形容自己,你能成為《油畫》的視覺藝術欄目負責人,不都還是因為你擁有祖上沾著血的財富麼。”
“那麼另一半呢,更加值錢的那部分呢?你不是依然在每天都在心安理得的享用它們麼。”
安娜沒有再說話。
“我不是在責怪你,伊蓮娜小姐。”陳生林聽上去有些感慨,“只是曾經G先生和我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快要餓死的人從口袋裡摸個橘子吃,和靠作惡作的富可敵國,它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概念。我則說他不懂,他沒有擁有過真正的財富,所以不知道它誘人的魅力。”
“當一個人面對海量的財富的時候,沒有人會捨得放棄它的。”
女人沉默不語。
“你說K女士當了半輩子的伊蓮娜小姐,但當她放棄這一切,追求藝術,勇敢走入那個地窖的時候,她才真正的成為了卡拉。”
“對於你來說,看來對藝術理念的追求,只值得你捐掉幾萬張藏品,卻不值得你放棄成為伊蓮娜小姐。對麼?”
安娜依然沒有說話。
她是那麼的凌牙利齒,剛剛豪哥的每一次攻擊,都能被她輕而易舉的化解。
但不是這一次。
不是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她無法回答,就像她無法否認從殖民者手裡購買土地,難道就不是對非洲原住民溫和的犯罪那樣。
因為這是實話。
她擊敗了豪哥,豪哥的詰問,卻也刺入了她的心底。
K女士或許有狡辯的權力。
但她。
安娜·伊蓮娜。
她從來都沒有。
“G先生跟我說,即使我把槍頂在他的頭上,他也看不起我。不是被槍指著頭就一定要同流合汙的,他選擇讓我開槍。那麼,伊蓮娜小姐,你要告訴我,你沒的選麼?”豪哥似乎找到了某種快感,笑吟吟的問道。
“是啊。”
安娜忽然嘆了口氣。
“你說的對,有時候我總是覺得被什麼東西困住了,卻沒有走出蛔拥挠職狻N抑酪辽從燃易宓臍v史並不乾淨,卻沒有拋下財富的勇氣。我有些時候,也對在《油畫》雜誌和布朗爵士勾心鬥角,各種各樣的算計感到厭煩,卻也沒有拋下名望的勇氣。”
“生活是個名利場。”
“你說的沒錯,不是誰都能勇敢的走入地窖的。”
“我也還沒有找到自己的勇氣。或許是暫時找不到,或許是一生都找不到。我也並非是那樣勇敢的人。”女人盯著窗戶玻璃上她自己的臉。
“矯揉造作、傲慢、虛偽。”
她幽幽的說道:“這就是我性格中的另一面啊,不管我願不願意,它都在那裡。”
“一邊宣稱著什麼,自己真遇上了事情,卻表現出了截然相反的面貌。”
伊蓮娜小姐刻薄的笑了笑。
“這也從來都很是伊蓮娜,不是麼?”
安娜的銳評總是有一種冷感的幽默。
卡拉·馮·伊蓮娜——拋除姓氏中的那個代表榮譽的“馮”字。
“卡拉”和“伊蓮娜”。
一個誰人都能用,重名率很高的常見名字,附綴一個阿爾卑斯群山間傳承了600年,由天主賜福過的高等伯爵姓氏。
一段富有浮華的伯爵小姐的生活,附綴一小段像那個時代很多的平民一樣,暗無天日的苦難人生。
到底哪一個更能代表真正的勇氣?
又到底哪一個……
它能代表真正的高貴?
“那麼,相同的話也送給你。”
做為人生中第一次會面也是最後一次會面的告別語,地下藝術世界的造假教父對歐洲藝術世界的女王說道——
“祝你也在痛苦中,找到可以把自己放到人生的天平上稱量的勇氣。安娜·伊蓮娜小姐。”
這似是詛咒。
又似是祝福。
也許人總是能在痛苦中認清自己是誰,也許人總是要一次次的進行靈魂的稱量,才能找到“愛”這個詞彙的分量。
等價交換。
從來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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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到底意味著什麼?”
結束通話電話,把手機放回兜裡的時候,顧為經的腦海裡轉過這個念頭。
他剛剛給酒井勝子打了個電話,離別、分手、相遇、畫展、對談會……似乎恰恰是因為雙方都有千言萬語想要說,電話被接通的那一刻,他們兩個人又都顯得有些沉默,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信在心中被寫了一遍又一遍,改了一版又一版,連寫在抬頭時的稱呼都被反覆的演練過。
最後。
在你把信收入信封的前一刻,卻只塞入了厚厚的白紙。
很難形容這種感受,他們並未變得陌生,所以這不是那種前任相遇的尷尬的沉默。
可所有的沉默,不管尷尬於否。
它又都是無言的。
這種無言在電話了持續了很久,最後是酒井勝子笑了笑,說出了一個地址,她說她知道濱海區有一家不錯的咖啡館,他有空的話,可以在哪裡見面。
顧為經說阿旺可胖了,他要過一會兒帶阿旺去做個全面體檢,排除一下脂肪肝,可能要晚點。
酒井勝子說好。
通話結束,顧為經卻在心中,反覆想著酒井勝子的臉,想著“愛”到底給他們帶來了什麼。
天平的兩端,是幸福更多一些,亦或者是承載著痛苦,要更多一些。
愛又是一枚多重的砝碼。
第791章 愛與畫展
愛是藝術最恆遠的主題。
時代在變,畫家們習慣表達的主題也在變。
如今的畫家們不像一萬年前一樣,用恐懼去描繪天上的閃電與叢林間的火煙。不像三千年前一樣,用敬畏去描繪鬼怪與神明。不像一千年前一樣,用恭謹去描繪歷史和生活。
不像幾百年前一樣,用浪蕩與浮華,混雜著迷茫與痛苦,去描繪舞會與詩歌。
但時至今日。
世界的各地的藝術家們,依然像一萬年前、三千年前、一千年前或者幾百年前的前輩們一樣,用恐懼、敬畏、恭謹、浪蕩、浮華混雜著迷茫與痛苦,去用他們所能在腦海中所想到的一切詞彙,嘗試著表達他們心中的愛。
奇怪的點就在於此。
在讀書時顧為經便發現,以表達愛為天命的藝術家們,往往又是非常善於把愛,至少是把“愛情”弄的一團糟的人。
梵高愛別人“愛”的把自己的耳朵割下來送給對方。
固然這是梵高熾烈的情感亦或說瘋瘋癲癲的人生的一種證明,但站在女方的角度來說,顧為經覺得這種關係很可能是讓人不適的,甚至沒準是讓人恐懼的。
這真的是愛麼?
畢加索愛別人愛的沒完沒了,他似乎永遠都是在唾棄上一位戀人和愛上下一位戀人的路上,一輩子數不清愛上了多少人,也數不清搞砸了多少份感情關係,傷害了多少的人。
這又真的是愛麼?
對於感情的雙方來說,激情所帶來的幸福更多一些,還是激情所帶來的痛苦更多一些?
實在是太黑色幽默了。
菲茨國際學校上美術史的課的時候,顧為經凝視著書本上那一位位藝術領域的名家畫像,他越是凝視,便越是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受——
表達了一輩子愛,畫了一輩子愛的人,他們本該是人間愛的使徒,卻又經常無法處理好自己的感情。
這就好比一個以教授別人搏擊課程為生的格鬥教練,著作等身,精通各種各樣的戰鬥技法和奇門兵器。他在世界各地都有著一大批的崇拜者,所編寫的搏擊教材被業內人奉為圭臬。
直到有一天。
格鬥教練準備親自上場大展一番拳腳。
他磨拳擦掌,高舉雙臂,接受四周觀眾們的歡呼和吶喊,渾身的肌肉塗抹橄欖油,散發著希臘英雄式的油光。然後銅鑼敲響,他乾淨利落的被生活一擊打在下巴上,一點猶豫都沒有,就這麼直挺挺的倒在地上躺屍去了。
那時的四周的觀眾臉上的神情一定是古怪的。
有點錯愕,有點好笑……
又有點淡淡的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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