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012章

作者:杏子與梨

  顧為經停下腳步不是因為他被那兩幅油畫驚豔到了。

  這些畫他早已見過,也可以說他早已熟悉。

  他停下腳步,是因為顧為經覺得——

  是時候給酒井勝子打個電話了。

  顧為經撥出號碼,等待著電話被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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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通的電話擺在桌子上。

  茶水還在冒著熱氣。

  伊蓮娜小姐的手指輕輕敲打著紙杯的側壁,盯著辦公桌上看著擴音的電話出神。

  電話真的是一種神奇的發明,它完全改變了人們的生活方式。

  伊蓮娜小姐不是從科學技術的角度得出這樣的顯而易見的結論的。

  關於電話是怎麼在十九世紀七十年代中葉的那個悶熱的夏天被髮明,加拿大人亞歷山大·貝爾和美國人艾裡沙·格雷是怎麼很有傳奇性在同一年,同一個月,同一星期,同一天,同一個上午完成了電話專利的申請,先後只相差了短短幾個小時,而這項專利又怎麼在之後的一百五十年大刀闊斧的改變了人們的通訊生活……

  這個故事在科學史裡已經被講了一遍又一遍。

  而安娜是從一個更加藝術化的角度理解這一切的——她上高中的時候,讀到一個很有東方色彩的傳奇故事。

  據說。

  古代有一位漂亮的公主患病臥床,國王不允許別的男人見她,於是,高明的醫生就拿來一根紅色的絲繩,一端纏繞在帷幕裡公主的手腕,另一端捏在掌心,靠這根絲線感受對方的脈搏,聆聽對方的心跳,從而判斷病情,妙手回春。

  電話就是這根聆聽心聲,通向遠方的紅絲。

  伊蓮娜莊園很早很早,就佈設了整個格利茲市第一條電話線,電話線直通向維也納,又從維也納的電話交換站連通美泉宮,以及整個歐洲大陸上的重要城市,最終一條條線連線成了大網。

  叮叮叮。

  叮叮叮。

  帝國的命呔驮谶@一根根絲線上顫動。

  她想像著著當年雙方的人們是怎麼在這些絲線上討論著政治、戰爭、那些命令和密郑├矣媱潯⑺髂泛拥镊閼穑峙值那鸺獱栆贿呁χ蠖请罹幙椫拢贿吔o國王打電話。阿道夫在狼堡裡在電話前氣急敗壞,歇斯底里,精神極度衰弱,又因為被私人醫生注射了大量毒品而徹底癲狂。愛德華八世——也就是那位總共在位不到一年,愛美人不愛江山的溫莎公爵,在和全英國王室都不喜歡的辛普森夫人在電話裡調情時,這根絲線又會發出怎樣的震動?

  ……

  每當撥通電話,要在電話裡採訪誰的時候,伊蓮娜小姐心中都有一種頗為浪漫的想像。

  她都會想到這個宛如一千零一夜一般富有神話色彩的華夏故事。

  當然。

  她一定不是躺在帷幔裡的漂亮公主。

  安娜是拿著那根紅色絲線的醫生。

  面對面的採訪,面對面的交談,對方的神態五官就在你身前,這種對談模式自然有其親切可愛的地方,卻也可能會因為貼的太近,反而被各種各樣的事情所誤導。

  年齡、外貌、體態、笑容、點什麼咖啡,手裡拿著什麼樣的書,戴什麼樣的表……

  沒準她被對方的姿態誤導,以為對方是個好收買的年輕男人。

  或者對方被她的外貌誤導,以為她是個好相與的年輕女人。

  還有一個額外的風險。

  要是誰誰誰表現的實在太惹人討厭的話——有可能會被她忍不住把咖啡澆在腦袋上。

  任性是年輕人的特權,伊蓮娜小姐一般很少動用。

  但安娜差一點就真的這麼做了。

  這種遠端電話聯絡,在外貌,神態,穿著打扮一切都不可見的狀態下,反而能夠讓很多人變得更放鬆,讓他們接近真實生活中自己。

  當一切無關因素全都隱入帷幕之中,在“名醫”伊蓮娜小姐面前,那跟從帷幕後延長出來的紅色絲線上的脈搏跳動,將會變得更加清晰與直接。

  她更容易去理解,去還原,去在她的手賬裡寫下醫稿,記錄帷幕之後的是怎麼樣的人。

  比如偵探貓太太——

  青澀,有些時候有點單純,但卻擁有美麗的心靈力量。

  她堅韌有力,自然勃發。

  漫卷的煙霧之下,隱藏著燃燒著火。

  她是安娜帷幕之後的高貴的善良公主。

  又比如此刻電話聽筒裡的男人——

  成熟,自信,條理清晰,你一開始甚至以為對方是個禮貌而體面的斯文紳士,可隨著感受絲線上的震顫,安娜慢慢的明悟,對方有一顆佈滿青綠銅鏽,汙濁不堪,千瘡百孔的內心。

  塞壬女妖一樣惑人心魄的歌聲裡,深深隱藏著的是一張屬於妖精長著尖利長牙的可怖的臉。

  他是帷幕之後的厲鬼。

  “K女士的精神力量?”對面的豪哥似在嘆氣,“一個從生下來就被財富和金錢所圍繞著的人,談什麼精神力量,是不是太紙上談兵了一些。”

  “LOVE AND PEACE,愛與和平,藝術的奇蹟……這些話講的太多了。有些謊言講了一千次,講的自己都信了。說的就是你這樣的人,安娜·伊蓮娜。”

  中年人毫不客氣的說道:“伊蓮娜家族從不是靠著LOVE AND PEACE,愛與和平,藝術的奇蹟,贏得的今天的財富。你的祖先是靠著在馬背上揮舞騎兵刀,殺過來,殺過去,在三十年戰爭裡,殺法國人,殺丹麥人,殺瑞典人,殺的六親不認,血流成河,從人們被砍下的脖子裡湧出的鮮血裡贏得的頭上的冠冕。”

  “騙騙愚夫愚婦也就罷了,何必還在這裡,講一些連你自己都不相信的說辭呢?”

  “你一點都不尊重我。”豪哥評價道,“當然,鑑於我說你是個婊子,我也不要求你的尊重。”

  “但你不應該不尊重你自己的祖先。我一直覺得G先生就是太年輕,總有一天……”

  豪哥似在和安娜說話,似在和神秘的G先生說話,又似只是在勸謂自己。

  “總有一天。”

  “我想,當他真正見識到了這些事情,見識到了權力執行的規則,見識到了世界執行的規則。當他也成為了真正的大人物——”

  “他就會理解我的。”

  中年人輕輕的說道:“總有一天。”

  “他應該聽聽我們兩個今天的對話,聽聽那些伊蓮娜家族曾經做過的事情,他看待這個世界的角度,便會不一樣的。”

  “有些故事跟天下的任何故事一樣,既能使人受害,也可讓人獲益。這完全取決於聽故事的人如何對待……”伊蓮娜小姐神色平靜,她用英語慢慢的唸誦著《十日談》裡的名篇,“任何卑鄙小人永遠也不會從正面理解一句話,而真正正派的人,既使聽了最不正經的話,也不會墮落——”

  “——正如泥土不會玷汙太陽的光輝,地上的骯髒不會玷汙美麗的晴空一樣。”女人說。

  “高貴的伊蓮娜小姐又要為她如同美麗晴空一樣的伊蓮娜家族辯護了。”豪哥笑道,“我是地上骯髒的泥土,我的話當然無法玷汙……”

  “不。”

  “我的意思是,一個真正高貴的人。如果那位G先生真的如你所寫在畢加索畫上的話那樣,是一位想要成為普羅米修斯手中的火的人。即使他見證了這個世界上最陰暗的事情。”

  “他也未必會變得不一樣。而你不同,你就算見到真正高貴的事情,也會在心中充滿了懷疑。G先生愛這個世界,你憎恨這個世界。”

  醫生安娜對中年人開出了她的詳嘧C明。

第786章 《關於G先生和K女士的專訪》開篇——

  “伊蓮娜家族應該下地獄!”

  ——顧為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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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有病,先生。”

  她的話語直白到不加任何掩飾。

  如果女人是一位癌症醫生,用這樣的語氣宣讀病人的檢查單,未免顯的過於冷酷無情且沒有同理心。

  但她是安娜·伊蓮娜。

  她採訪的物件又是一位從事假畫和洗錢業務的大壞蛋。

  這樣的語氣便顯得剛剛好。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咳咳。”男人在電話裡咧嘴笑了,然後用力配合著咳嗽了兩下。

  談話期間陳生林一直都在不斷的輕聲咳嗽,但此刻的咳嗽聲確的有點故意表演的成分。

  “您是在關心我的身體麼?”他反諷的問道。

  “還是這是你的某種辱罵?我高貴的伊蓮娜女士。我一度以為你這樣的人生起氣來是不會罵人的。看來,每個人在惱羞成怒的時候,都會露出本來面目。伯爵小姐也是會罵人的。”

  “我說你是個婊子,你說我有病。我和伊蓮娜家族真是相得益彰。”

  中年人的聲調裡帶著得意。

  豪哥不僅不生氣,發現他終於戳破了安娜那層寧靜淡然的外殼之後,反而很是高興。

  “我不是沒有脾氣的人,我很少會罵人,但我生氣起來的時候,可能會忍不住想把咖啡潑在別人的頭上,或者用鋼筆敲爆對方的頭。”

  女人想想,沒有把握的說道,“那場面應該挺讓別人害怕的。”

  轉而她又換成了十分有把握的語氣:“但我說你有病,先生,卻不是辱罵,我只是在陳述事實,從技術性的角度來陳述事實。我也指的不是你的身體有沒有物質性的疾病。我的意思是說,你的病在精神上。從技術上講,你的精神是很病態的。”

  “你有做過心理諮詢麼?有沒有提到過,你很可能是一個人格失調症的患者?”

  安娜真的好像是一位心理醫生。

  她一邊在本子上寫採訪記錄,一邊對著電話聽筒說著。

  “什麼?”

  開始採訪以來的第一次,陳生林被伊蓮娜小姐給說的呆住了。

  “這個說起來蠻複雜的,不同的心理學家和精神病領域的專家,往往都會給一個人精神問題的成因給出自己的解釋。行為心理學,形態心理學,構造主義,機能主義,馮特、卡爾·榮格、魏特曼……”

  女人隨便舉了幾個例子。

  “簡單來說,有觀點認為,生活中受最常見兩類精神問題——分別叫做神經官能症與人格失調症。”

  “神經官能症常常把他人的責任強加在自己身上,人格失調症相反,患有這種疾病的人常常把自己的責任強加在他人身上。這兩種疾病在藝術圈都挺常見的。”

  “有心理學家認為,世界上的每個人獲多獲少的都會受到某種程度的神經官能症和人格失調症的影響,但像你這麼嚴重的……”

  “少見。”

  安娜說道。

  “你不願意承擔任何的道德責任,你認為這個世界骨子裡就是壞的,你仇恨這個世界,你認為善惡沒有意義。你認為自己從來都沒有選擇,你之所會成為現在的自己,會做壞事,會犯下惡行。全部都是長輩、環境、教育、政府,乃至命叩呢熑危鴱牟皇悄阕约旱呢熑巍D阏J為世界就是大染缸,把你染成這個樣子,反過來再責怪你,真是不公平。”

  豪哥不笑了。

  這話聽上去很耳熟。

  就在幾週之前,在他的西河會館中,有個年紀和伊蓮娜小姐差不多的人,剛剛與他說過全然相同的話。

  他只是沒有女人這麼的技術流。

  中年男人的胸中湧出一股怒意。

  顧為經可以說這樣的話。

  他太年輕,不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有一種幼稚的天真的孩子氣,像是初升的朝陽。

  初升的照陽可以用稚嫩的姿態頑固的發著光,堅信明亮的光澤會永遠持續下去。

  這樣未染塵埃的光澤熾熱的可怕。

  照的陳生林千瘡百孔。

  可陳生林的心中有一種強烈的懷疑,準確的說是強烈的期待,強烈的渴盼。

  有日升就會有日落。

  清純的稚子之心是清純稚子才能擁有的東西。

  多年後。

  當顧為經高高的升起滑向天際的另一側,觸及過雲端,經歷過風風雨雨,洞悉了這個世界的全部模樣——他終究也會理解自己。

  一個人只會有一個命摺�

  每個人都只是在沿著這條既定好的道路走下去。

  可這位伊蓮娜小姐怎麼可以說出這樣的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