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如果拍張照片,那麼看上去可能會覺得此刻的兩位年輕畫家一點菸火氣都沒有,真的是什麼友愛的好朋友。
四周圍觀的遊客,估計有不少真的覺得這只是一場普通的藝術探討。
雨田力也卻嗅到了濃郁到幾乎無法化開的火藥味。
這會是一場來自兩個優秀的年輕藝術家之間,你死我活的角鬥麼?
兩個人都在談論著吳冠中,都在闡述著自己對於吳冠中的理解,大概,他們心中也一定都想在未來的很多年以後,也擁有一間這樣的特別展廳,也成為下一個吳冠中。
可這世上總共又能有幾個畢加索、梵高、吳冠中?
可一代人中又能有幾個人成為畢加索、梵高、吳冠中?
也許一兩個。
也許一個都沒有。
亞洲和西方兩個藝術市場的規模再龐大,熱錢再多,能支撐的起身價上探到單幅作品可以賣到1000萬美元成交價格的畫家的“位置”,頂多頂多也就一兩個而已。
就像新加坡濱海藝術中心規模再大,展位再多,這種特邀展廳只有一間,特邀展廳裡的中心展臺也只有一座。
最好的結果。
若干年後,這兩個人裡有一個人能成為下一代的吳冠中,有一個人的作品能擺在這樣的展廳裡受人敬仰。
亦或者。
一個都沒有。
“——那要他能贏了這位顧先生才行啊。這是前提,兩個人繪畫路線相近,顧為經可比他還要年輕好幾歲。”
雨田力也的視線透過前方遊客肩膀和他高舉的手機的縫隙,望著會場,小聲評價道。
“據我所知。拉里·高古軒,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喜歡第二名的人。1897年馬德里巡迴藝術競賽的青少年組金獎得主叫巴勃羅·畢加索,他因此名聲大噪。可有誰能記得銀獎是誰?”
小個子的日本人聳聳肩,“以我的瞭解,高古軒是目前美國排名第一的畫廊,它也只要第一名。它的主人可能認為第二名只是第一名的替代者。第一名是畢加索,代表了無限種可能。第二名不是美國的畢加索——德庫寧或者傑克遜·波洛克。因為……”
“因為德庫寧就是德庫寧,傑克遜·波洛克。他們都不是畢加索第二,就像畢加索不是歐洲的德庫寧或者傑可遜·波洛克第二一樣。”紐茲蘭知道旁邊的日本學者的意思,他介面說道,“那只是媒體為了方便跨國賣畫的說辭,我們這個行業,真正的畢加索第二或者德庫寧第二——他只是淹沒在芸芸眾生裡的小人物,沒有人會記得他的名字。就像1897年馬德里巡迴藝術展的第二名一樣。他只是畢加索一生裡無數個被踩在腳下的失敗者之一。”
第780章 比干剖心
“話雖常常如此說——”
紐茲蘭先生望著展臺前的崔小明,他的面頰五官之間看不到任何憂慮的神色。
“——我覺得問題不大。”
“崔小明可為這場畫展做了不少的準備呢。聽聽,筆觸之中蘊含著阿富汗的群山?這話我是不大信是他當場想出來的。我算看明白了,這傢伙不是什麼簡單人。他絕對是帶著很大的野心來的。聽說他的父親可是帶著他……拜訪了不少的評委。”
“另外一位,同樣也不簡單唔。”
雨田力也的語氣似是意有所指。
“您以前聽說過他。”紐茲蘭聽出了什麼,側頭看了對方一眼。
顧為經是真正意義上的藝術素人。
和父母都是知名藝術家,出道前就自帶兩星半買手星級的崔小明不一樣,連他這位《油畫》的副主編,以前都沒有聽過對方的名字。
“有過一點點間接的接觸。哦,他的那幅畫,《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罚乙郧耙娺^,知道是誰拿給我看的麼。”雨田力也側身面向他。
“誰?”
“酒井一成。”
“酒井一成一直在多摩美院那邊掛著有教職,我和他算是同事。有一次在健身房裡碰上了對方。那天,他拿著一位晚輩的畫來請我提提意見,就是顧為經的那幅參展畫。這事兒可不多見。”日本人說道。
“酒井一成?在健身房裡遇見酒井一成,唔。”
紐茲蘭想像了一下那一大坨胖墩墩的肉丸子在健身房裡滾過來滾過去的樣子,確定從任何意義上講,雨田先生都說了一件相當稀奇的事情。
“我確實到新加坡後聽到一些關於這位顧先生的風聲,好的、壞的,怎麼傳的都有。”
副主編心有所感,用判斷的語氣說道:“起碼,看來裡面有些傳聞大概確實不是假的。”
“什麼意義上讓你提意見。酒井一成是哪種意思?是過來打個招呼意義上的,還是真的讓你指點對方的畫?”他好奇的多問了一句。
“兩種意思大概多多少少都會有一些。”
日本學者回憶著那天,他在健身房裡和累到吐舌頭的白胖子的交談。
恰巧。
他提到的和崔小明現在說法相似。
他引用了《紅樓夢》和《平家物語》。
他說技法不是單獨存在的,技法是泡在藝術風格里的,就像水草和水波之間的關係。
富有開創精神的畫家,應該讓技法浸泡在自己強烈的藝術風格之中,達到從裡自外的和諧統一。
到那時,顧為經很可能就會成為下一個被追捧的吳冠中或者趙無機。
憑心而論。
雨田力也認為現在顧為經擺在展臺上的那幅作品,在一點上,已經做了很大的突破了。
原本混亂的畫面基調已經被畫家很好的統和在了一起。
那些用手指塗抹出來的過渡調子,更像是水波中自由漂浮的草葉荷花,增加了新穎的趣味性。
“不管怎麼說,他的那幅作品都是一幅蠻不錯的畫,單從評獎的角度來說,其實並不比崔小明的畫來的差。”雨田力也說道。
“可崔小明人家是特邀畫家呀。”
紐茲蘭看待問題的角度更全面一些,他以吃瓜的角度切入,“我聽說就在畫展開始前,顧為經的作品被調換到了角落處,我甚至聽說這是酒井一成本人的意思,好像是他女兒被顧為經劈腿了還是咋的……沒看昨天,她女兒都沒有參加晚宴麼?就是因為懶得理他。”
果然。
藝術人士都是一群很熱愛八卦的人。
而八卦傳到後面,往往被傳的千奇百怪,什麼版本的都有。
“你得考慮到,既然特別邀請了人家崔小明來,組委會這邊,估計也得多多少少給人家個面子麼。特邀展臺都給了——”
紐茲蘭又說出了一個很有力的論點。
特別邀請的藝術家和主動上趕著來參展的藝術家,在組委會心中的份量是不一樣的。
哪裡都免不了人情往來。
好比每屆格萊美頒獎直播,組委會特別邀請在頒獎典禮上唱個歌,跳個舞的演藝明星,絕大多數到後面都能領到個獎盃回家,否則就會有粉絲噴主辦方辦事不講究。
“——大獎小獎,多多少少應該會要給一個。這是他相比顧為經天然的優勢。還有他的畫法風格,他的畫法風格也是強烈的優勢。要我說,其實兩個人都是蠻優秀的藝術家,只是沒想到,第一次正式出道就撞在了一起。而勝利者只會有一個。”
紐茲蘭無奈的說道,“大概是崔小明瞭,這隻能是命叩膼喝の读恕!�
“說到這個,那你想要聽聽一些更勁爆的訊息麼?”
雨田力也聲音壓的更低了。
他用極低極低的嗓音說道:“我和你說過,我看到過顧為經以前參展畫的初稿,我不知道他們兩個人是誰先誰後,顧為經的作品又為什麼突然改變了構圖。但我要說——崔小明的作品那幅《新·三身佛》和顧為經的作品《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罚瑑煞嫷漠嬅嬖亍媹D,色彩風格很多方面都很相像。”
“你是說?”紐茲蘭靈活的挑起一邊眉毛。
“我什麼也沒說,我僅是覺得,這兩幅作品,這兩個年輕畫家,會在同一屆雙年展上撞在一起,未必是什麼巧合。崔小明和顧為經原本要拿來參展的作品,相像的已經略微超過巧合的界限了。”
雨田教授出神的用日式英語說道:“Bad artists copy,good artists steal(拙劣的畫家模仿,偉大的畫家偷竊)。這依舊非常的畢加索啊。”
“Wooh。”
副主編下意識的捲起嘴唇,輕輕喔了一聲。
他有點聽懂了日本學者話語裡的含義,它已經觸及到了雙年展更深層次的陰暗面。
如果水面之下……真的存在抄襲。
無論他們兩個人到底是誰抄了誰的畫,顧為經模仿了崔小明,還是崔小明偷竊了顧為經,它都是件很值有門道可挖的事情。
“所以,我總覺得這事兒沒有那麼簡單,最後的雙年展的結果,可不好說是怎麼樣的。”
精壯的小個子學者用力的抽抽鼻子,像是試圖在空氣中嗅出點什麼不尋常的味道。
他盯著崔小明充滿了自信笑意的臉。
那樣的笑意,在柔軟中,帶著一絲極深的驕傲——彷彿已經篤定的把畫展的勝利桂冠,抱在了自己懷裡。
這個笑容刺進了雨田力也的心。
不是討厭,也並非喜歡或欣賞。
而是一種很奇怪的感受。
有那麼一瞬間。
雨田力也想起了那天,在多摩美院健身房裡,他和酒井一成談到藝術的核心,談到《平家物語》用雅柔的風格,寫在第一卷開篇的著名的卷首詩——
“祗園精舍鐘聲響,訴說世事本無常;婆羅雙樹花失色,盛者轉衰如滄桑。驕奢難久,春夜夢幻;橫暴必忘,風前塵埃。秦之趙高、漢之王莽、梁之朱異……”
盛者轉衰如滄桑。
春夜夢幻。
風前塵埃。
崔小明臉上的笑容觸發了雨田力也特殊的物哀之情。
崔小明昨日還在還在對著顧為經高舉著酒杯,無聲的輕語,敬對方的枯萎與衰敗。
卻不料就在今日。
混血年輕人的笑容落在了雨田力也的眼中,也變成了彷彿婆羅雙樹上生出的鮮花一般無二的事物。
這世上的勝負種種,誰又能說的清楚呢?
崔小明帶著野心與慾望,攜著特邀畫家的身份而來,又真的能如他所願,將已被視為囊中之物的獎項收入懷中呢?
大概可以。
又可能不行。
眼前二人的辯論之於整個雙年展,在雨田力也心中,宛如某種預言和徵兆。
好似華美的祇園精舍裡響起的鐘聲,是對傳歷六代,位極人臣的平家名雲的預言和徵兆一般。
就在剛剛。
在崔小明引經據典,大談特談他對吳冠中的理解,當他審問顧為經——“站在吳冠中的作品面前,你怎麼能沒有敬畏之心”的時候。
連雨田力也都覺得崔小明已然以一錘定音的姿態贏下了這場辯論。
可隨著另一方開始發力,隨著顧為經沉靜而自信的聲音在特邀展廳裡迴盪,勝負的天平又震了震。
事情……
似乎變得有些不一樣了起來。
“唔,這傢伙講話的調調,有一點點我們雜誌社那位新任的年輕女經理意思吼。”
旁邊的《油畫》視覺藝術欄目副主編查理·紐茲蘭似乎也忽然琢磨出了些許味道。
他摸著下巴,在一旁點評道。
“挺有氣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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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藝術的力量,我相信精神的力量。很多人都沒有藝術沉澱,但這並不意味著沒有生活沉澱。”
顧為經的手指在另一側的手背上輕輕的敲打。
“文盲不是美盲。就算沒有任何美學基礎的人,但他只要有生活基礎,他就會明白。什麼是美的,什麼不是美的。繪畫不應該是專業畫家寫給專業畫家的投稿信——”
“——繪畫應該是一顆心畫給另外一顆心的情書。”
“一千個人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但這一千個哈姆雷特,卻都有著相似的本質。每一個哈姆雷特,都是那位為父復仇的丹麥王子。”
崔小明舔舔嘴角。
他感受到了人群的交頭接耳。
【文盲不是美盲,沒有美術基礎,不是沒有生活基礎】——顧為經的話沒有說服他,但無疑觸動了一些四周的遊客,甚至……沒準一兩位旁聽的評委。
崔小明臉上保持和煦的微笑,彷彿也被顧為經話語裡的熱情所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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