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河邊的樹妖
戰鬥毫無美感與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殘酷消耗。
一個士兵剛剛用長矛將一頭探上垛口的魔狼戳下去,側面另一頭魔狼猛然躍起,咬住他的胳膊,將他生生拖出城牆,慘叫著墜入下方密密麻麻的獸群,瞬間被撕碎。
只有幾聲短促的骨裂聲和魔獸爭搶的嘶吼傳來。
另一處,幾個士兵合力推動一根釘滿鐵刺的滾木,沿著城牆斜面轟然落下,將下方十數頭正在攀爬的魔狼砸得骨斷筋折。
但立刻有更多悍不畏死的魔獸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湧上。
亂,極度的混亂。
預備隊早已打光,傷員簡單包紮後又被推上城牆。
寒風帶走體溫,凍傷比刀劍造成的減員更多。
有限的藥劑無法供應給所有傷員,許多重傷者傷口感染化膿,在高燒與惡寒中死去。
更可怕的是精神上的壓力。
日復一日面對無邊無際的獸潮,看著熟悉的同袍以各種慘烈的方式死去。
不知援軍何時到來,不知城牆何時會塌,那種深入骨髓的絕望,侵蝕著每一個人的意志。
今年的獸潮,不知為何,強度遠超前幾年。
“援軍……援軍到底什麼時候來?” 一個年輕計程車兵縮在垛口下,抱著捲刃的刀,眼神空洞,喃喃自語。
“省點力氣吧,小子。” 旁邊一個臉上有猙獰舊傷的老兵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胡亂包紮著胳膊上被狼爪撕開的傷口,眼神麻木:
“臨穀城蘭斯家的人跑了,冰湖城沒動靜,基諾城……哼,那位新城主,怕是正在他的城堡裡,抱著新選的美人喝熱酒吧?誰還記得我們這些在黑山喝風的?”
類似的低語和絕望的議論,在城牆各處瀰漫。
士氣,已然低落到冰點。
許多人的眼神里,只剩下野獸般的求生欲和深深的疲憊,戰鬥只是因為不戰鬥立刻會死。
就在這時——
“鐺!鐺!鐺!”
城堡主塔樓頂,那口用來示警的銅鐘,被以某種急促而不尋常的節奏敲響,穿透了戰場上嘈雜的殺戮之音。
所有士兵都下意識地望向鐘聲傳來的方向。
這種鐘聲,並非獸潮進攻的最高警報,而是……有重大訊息宣告?
緊接著,一個因魔法勉強擴音而有些失真的聲音,順著寒風,斷斷續續地傳遍了城牆區域:
“將士們!堅守!援軍已發!”
“基諾城……金焰伯爵羅溫·弗林大人……已親率大軍……馳援黑山!不日即至!”
“伯爵大人親令……將與黑山共存亡!”
聲音重複了兩遍,然後被一陣更猛烈的風嚎和獸吼淹沒。
城牆之上,出現了剎那的死寂。
“伯……伯爵大人?” 那個年輕計程車兵猛地抬起頭,空洞的眼神里驟然迸發出一點微弱的光芒。
“金焰伯爵?那個新來的?” 老兵也愣住了,包紮的動作停了下來。
“親率大軍?不日即至?”
“與黑山共存亡?領主大人他……他要來?”
難以置信的議論如同火星,在冰冷絕望的灰燼中悄然濺起。
希望,哪怕再渺茫,再脆弱,在這種絕境中,也擁有著不可思議的力量。
一個滿臉血汙的騎士軍官猛地站直身體,嘶聲吼道:
“都聽到了嗎?!伯爵大人來了!帶著基諾城的大軍來了!”
“咱們不是被拋棄的孤軍!”
“為了黑山!為了家裡的婆娘娃子!給老子殺!把這些畜生砍下去!堅持到伯爵大人到來!”
“殺——!”
“為了領主大人!”
“援軍要來了!頂住!”
逐漸匯聚成一片的嘶啞戰吼,在血腥的城牆之上重新響起。
儘管每個人心中都還存有疑慮——
援軍有多少?
何時能到?
那位年輕的伯爵大人是否真的能扭轉戰局?
但至少,那令人窒息的絕望,被撕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
距離黑山城不遠的南方道路上。
來自基諾城的車隊,已然刺入梅斯山脈南麓愈發荒涼險惡的凍土。
距離戰場越近,空氣中隱約飄來的肅殺與血腥氣息便越發濃郁。
斥候往返的頻率從半個時辰一次,縮短到一刻鐘一次。
再到後來,幾乎每隔片刻,便有面帶驚悸的輕騎從前路狂奔而回,帶來越來越不容樂觀的急報。
“報!”
“前方五里,碎骨坡,發現大股霜鬃野豬群,數量過百,堵塞官道!”
“報!”
“左翼丘陵出現雪地豺狗群蹤跡,數量不明,正在迂迴!”
“報!”
“黑山城南側城牆濃煙沖天,獸吼密集,攻防正酣!”
每一次急報傳來,車廂內的氣氛便凝重一分。
阿黛琳和夏洛特的手指在地圖上飛快移動,臉色發白。
伊莎貝爾握緊了隨身的小巧聖徽,低聲祈丁�
海倫娜雖竭力維持鎮定,但緊握的拳頭和微顫的睫毛洩露了內心的緊張。
塞西莉亞則如同進入戰鬥狀態的夜梟,全身感官提升到極致,美眸透過車窗,銳利地掃視著道路兩旁每一處可能藏匿危險的陰影。
凡妮莎也收起了慵懶的姿態,坐直身體,與羅溫低聲交換著意見,眉宇間帶著些許憂慮。
若是黑山這個橋頭堡守不住,那她的紫棘城也危險了。
羅溫依舊靠坐在主位,閉目養神,對頻繁的急報似乎無動於衷。
“傳令,車隊變陣。”
“邁爾斯統領。”
羅溫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到了車廂外騎馬護持的城衛軍統領耳中。
“在!”
邁爾斯粗獷的聲音立刻回應。
“前鋒收縮,護衛車隊兩翼。”
“你帶第一騎兵中隊前出三百步,清障開路,遇小股獸群,直接擊潰,不必糾纏。若遇大股或難纏之物,以哨箭為號。”
“遵命!” 邁爾斯猛夾馬腹,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
他拔出佩劍,高舉過頭,怒吼道:
“第一中隊的崽子們!跟老子來!讓那些畜生嚐嚐基諾城刀鋒的滋味!”
蹄聲如雷,約六十名精銳騎兵隨著邁爾斯如離弦之箭般脫離本隊,向前衝去。
馬蹄踏碎凍土,揚起漫天雪塵,殺氣凜然。
幾乎同時,車隊另一側傳來波西亞副統領沉穩的指令聲:
“弓弩手,箭上弦!目標道路兩側可疑區域,三輪覆蓋!步兵,盾牌列陣,保護馬車側翼!”
訓練有素的城衛軍迅速變陣。
弓弩手奔至車隊兩側,張弓搭箭,冰冷的箭簇在雪色下閃爍著凜冽寒光。
整個車隊的速度並未減緩,反而在嚴密的護衛下,以一種沉穩而堅定的姿態,加速向著黑山城方向推進。
很快,前方傳來激烈的喊殺聲、野獸的慘嚎與戰馬的嘶鳴。
顯然,邁爾斯的騎兵已與堵塞官道的獸群接戰。
沉悶的撞擊聲與野豬臨死的哀嚎不斷傳來,偶爾有騎兵的怒喝與慘叫夾雜其中。
車廂內,眾人屏息凝神。
阿黛琳忍不住湊到窗邊,透過盾兵的縫隙向外張望。
只見遠處雪坡上,基諾城的騎兵正與數量龐大的霜鬃野豬群絞殺在一起。
騎兵利用機動性不斷迂迴衝擊,長槍如林,將一頭頭皮糙肉厚的野豬刺翻。
但野豬蠻橫的衝撞也偶爾將騎兵連人帶馬撞倒,瞬間便被獸群淹沒。
“右翼林間!有東西衝出來了!” 車外一名瞭望計程車兵突然厲聲高呼。
話音未落,只聽咻咻破空之聲大作!護衛右翼的弓弩手已然發箭,一片黑壓壓的箭雨潑灑向道路右側的枯木林。
下一刻,數十頭體型瘦長的雪地豺狗嚎叫著從林間撲出。
一些被箭矢射中,翻滾倒地。
但更多的已悍然撲至盾陣之前,利爪與獠牙瘋狂抓撓撕咬著盾牌,試圖突破防線。
“穩住!長槍手,刺!” 波西亞冷靜的命令響起。
盾牌縫隙中,無數長槍毒蛇般刺出,將撲近的豺狗捅穿挑飛。
但豺狗數量不少,且極其靈活,不時有豺狗尋隙躍過盾牌,撲入內圈,與護衛的步兵纏鬥在一起,引發小範圍的混亂與慘叫。
就在這時,左翼也傳來告急之聲,隱約可見更多晃動的灰影自雪丘後湧出。
獸群的阻擊,比預想的更加兇猛和有組織!
它們似乎認準了這支車隊,不計代價地想要將其遲滯、分割、乃至吞噬於此!
車廂開始微微顛簸,外面野獸嘶吼、人類怒喝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甚至能聞到順著寒風飄入車廂的濃烈血腥與魔獸腥臊。
伊莎貝爾臉色慘白,幾乎要暈厥過去。
夏洛特緊咬著嘴唇,阿黛琳握緊了不知從哪裡摸出來的一把短匕。
海倫娜閉上眼睛,深吸氣,強迫自己冷靜。
塞西莉亞的手已按在了腰間的短匕上,身體微微前傾,如同蓄勢待發的母豹,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依舊閉目安坐的羅溫。
凡妮莎也蹙緊了眉頭,看向羅溫:
“大人,獸群似乎有意阻截,前方邁爾斯統領恐被拖住,兩翼壓力漸增,是否……”
她的話未說完。
羅溫,已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此刻再無半分慵懶與隨意,只剩下純粹的冰冷與銳利。
他沒有看窗外的戰況,目光彷彿穿透了車廂壁,直接落在了遠處那嘶吼最盛的黑山城方向。
他緩緩站起身。
這是個簡單的動作,卻彷彿帶著莫名的重量,讓車廂內所有人的心臟都為之一緊。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推開了車廂的門,站到了外面的平臺上。
凜冽如刀的寒風襲來,捲動了他的黑髮與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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