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純純的橙
漢斯問,“老闆,現在去找嗎?”
安德烈說,“不急。”
他確實不急。
這麼多年的經驗告訴安德烈,真正重要的東西,不能急。
他得先在這個城市住下來,吃幾頓飯,走幾條街,聞聞這裡的空氣,聽聽這裡的人說話。
然後,等到一個合適的時候,再出現在他面前。
不是作為一個客戶。
是作為一個走了這麼遠的路,就為了看他打一把刀的人。
街上有個老人騎著三輪車過去,車上堆著青菜。
遠處有孩子在跑,喊著什麼安德烈聽不懂的話。
這是他第一次到中國。
漢斯在車裡喊他,“老闆,先找酒店?”
安德烈轉身上車,點點頭。
車窗外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這個陌生的中國小城,在這個潮溼的傍晚,忽然讓安德烈覺得,這一趟,來得值。
這個位於中國西南邊陲的小縣城,有一種鬆弛的氛圍。
雖然初到這裡,但是安德烈已經能夠感受到那種鬆弛感。
街上的人並沒有在意他們三個大鼻子的外國人……而在不久前,他在東亞的另外兩個發達國家旅行的時候,卻能夠很清晰地感受到當地人那種對他們這種白人的態度……有一種若隱若現的敬畏。
此時他想,如果見不到這位鍛刀大師,單純的到這裡來旅行一趟似乎也挺不錯的。
因為抱著這樣的想法,對於接下來的旅途自然就更加不著急了。
此時兩名隨從,漢斯和皮埃爾心裡都在不約而同的嘀咕著……
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傢伙能讓自己的老闆,跑到這種地方來,親自登門拜訪。
老闆那麼有錢,不知道有多少人巴不得求著為他服務。
只是這樣的想法,他們兩人不會說出來了。
安德烈自然也不知道兩人的這點心思。
但如果真的被他知道了,他也大概只會啞然一笑,不解釋。
確實,以他的財力,世界上太多頂尖的刀匠求著為他服務。
財富到了一定的程度,便只是數字,當普通人求之不得的渴求在他這裡只是唾手可得,他們追求的便已經不單單是最終的結果了。
溫斯洛說過,他那個年輕人雖然沒有那麼多的財富,但你如果試圖用金錢,就想買到他的作品,可就大錯特錯了。
越是如此,安德烈就越是渴望起來。
在他看來也只有這樣真正的世外高人才值得他親自來這一趟。
後來找人的事情並沒有那麼複雜。
這個名為李悠南的年青人,遠比自己想像中的出名。
在這個小縣城隨意打聽一下就能知道他的資訊了。
他是當地極有影響力的人物,他在這裡有自己的展覽館,裡面陳列著他的畫作、攝影作品、雕刻作品,還有一些鍛刀作品。
真是難以置信,一個人竟然能夠同時掌握這麼多的技藝。
在正式拜訪之前,安德烈便打算先去看一看這個年輕人的展覽館。
這個展覽館位於縣城並不算繁華的區域。
周圍的建築物建設的很稀疏,不過卻反而讓這裡有一些清靜。
不過,讓安德烈有一些意外的是,當車子開到展覽館的附近停車場,這裡竟然已經停滿了車子。
不得已,他們只好把租來的車子停在了更遠的區域,然後步行過來。
說實話,這種相對來說比較偏僻的地方會有這麼多的車子,著實是有一些讓人意外的。
但是安德烈暫時還沒有將這些車子與展覽館聯絡在一起……這種偏僻的小城,難道說這些車子都是來看展覽的嗎?
然而當他走到展覽館的門口時,發生的事情便有一些顛覆了他的認知。
這座不過三層高的建築物,門口有一箇中國式的門衛室,裡面有一個當地的大叔,大概是保安一類的角色,從門衛室裡探出頭來問為首的安德烈:“你好,請問是過來看展的嗎?”
對方當然說的是中國話,安德烈沒有聽懂,不過好在旁邊的皮埃爾是一箇中國通,連忙上前用很有腔調的普通話回答道:“你好,是的,我們是來拜訪李先生的展館的。”
保安笑了笑,說:“你們預約了嗎?”
皮埃爾皺了皺眉頭,說:“實在抱歉,我們不知道,還需要預約,請問這裡的負責人是誰?我們可以跟他談一談。”
他實際上想說的是,他們可以付出更多的錢。
然而保安聽完立刻回絕道:“實在抱歉,如果沒有預約的話,今天是不能讓你們進去的。”
“李悠南吩咐過了,展覽館的面積有限,能夠容納的人流也有限,每天只能允許固定數量的人進去看展。”
皮埃爾遲疑了一下,隨後將保安的話原封不動的翻譯給安德烈。
他還想要說什麼,旁邊的安德烈卻是搖了搖頭,拍了拍皮埃爾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說下去了,隨後說道:“告訴這位先生我們的歉意,然後問他怎樣進行預約。”
皮埃爾只能照做,隨後在保安的指點下完成了手機上的預約。
然而明天的預約已經滿了,他們只能預約後天。
這著實讓安德烈有一些意外,他沒有想到竟然有這麼多的人過來看李悠南的作品。
但越是如此,反而讓安德烈更加好奇起來。
就在幾人準備離去的時候,視野中又出現了一個白人的面孔。
安德烈多看了對方兩眼,忽然覺得這個人有一些眼熟,表情微微閃爍了一下,下一刻突然想起了對方是誰。
萊克利,一個歐洲奢侈時尚品牌的總監。
隨後安德烈突然意識到……對方也是來拜訪李悠南的?
因為同為白人,對方也多看了安德烈幾眼。
“嘿,夥計,你預約了嗎?”安德烈主動開口搭訕。
對方明顯愣了一下子,微微皺起眉頭:“需要預約嗎?”
“呵呵,看來你也沒有提前做好攻略。”
“哦……我正好在成都出差,有朋友告訴我,世界上最好的攝影師就在這裡,推薦我過來的,我的職業和時尚有關,我認為這或許能給我帶來一些靈感。”
安德烈饒有興趣地點了點頭,“朋友,你是來看他的攝影作品的?”
“所以……你不是嗎?”
“事實上我是過來看刀劍的,聽說他是一個優秀的鍛刀大師。”
“這是事實……來的路上我看過他的影片,他似乎參加過美國的那個鍛刀節目。”
就在兩人攀談之間,後面的展覽館裡有觀看者出來了。
萊克利只是下意識的瞥了對方一眼,臉色突然微微一變,隨後丟下正在攀談的安德烈,直接迎了上去。
“您是……彌生先生?”
安德烈有一些疑惑的望了過去。
只見剛剛出來的這個人是一個看上去並不太討喜的中年婦女,但她的造型看上去非常的誇張,赤紅色的頭髮,花花綠綠的服飾,丟在人群中會被一眼找出來的那種。
但此時她的眼神中有一種說不明道不清的複雜,像是沮喪又像是某種釋然。
被突然的叫住,彌生奇怪地望了一眼萊克利。
“你好……請問你是?”
“我是一個品牌的時尚總監,這是我的名片,曾經看過您的全球畫展。”
對方微微點了點頭。
萊克利遲疑了一下,問道:“我聽說展覽館裡還有李先生的畫作……您是特意過來看繪畫作品的嗎?”
一說到這個,彌生的注意力明顯被吸引了,微微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您的感覺怎麼樣呢?”
在和彌生對話的時候,萊克利忍不住用上了尊敬的語氣。
畢竟眼前的這位女士雖然造型有一些怪異,但她可是當下最具商業與大眾知名度的藝術家之一。
彌生深吸了一口氣,只緩緩吐出一句話:“我只能用震撼來形容,這裡面是藝術品的天堂……”
聽了彌生的話,安德烈與萊克利都忍不住朝著那座看上去一點都不豪華的建築物望去,眼裡滿是好奇。
那麼誇張嗎?
要知道,以彌生的身份和地位說出這樣的話,大抵可以和庫裡來到一箇中國的小縣城,在觀看了某個中學生打球后,發出了這樣的感慨等量齊觀:“這傢伙簡直是三分之神中的三分之神!”
……
第二天。
安德烈終於如願以償的進入了李悠南作品的展覽館。
一進去,安德烈就感受到了一種與眾不同的參觀感受。
他以前自然也去過不少被稱之為藝術宮殿的展館。
但無論是官方的,非官方的,出名的不出名的大約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分類。
要麼是按藝術品的時間來分類,要麼是按藝術品的刻畫物件來分類,如果展覽的作品分屬不同的藝術品類,譬如雕像,繪畫,那麼一定是繪畫作品放在一起,雕像作品放在一起……
然而到了這裡,以往的這種印象便被打破了。
展館當中有玉石雕刻、木雕、繪畫作品、攝影作品,還有打造的刀劍武器……但它們沒有絲毫的規律可言,就像是主人隨手把它丟在了那裡一樣,完全是隨心所欲。
安德烈站在展廳中央,一時竟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
左邊是一組黑白攝影作品,掛在粗糙的水泥牆上,照片裡是霧中的山、雨後的石板路、一個老人的背影。
右邊是一把刀,靜靜地躺在木架上,刀身的光在射燈下流動。
刀的上方,懸著一幅水墨畫,畫的是同一座山——至少看起來是,那種霧氣氤氳的感覺,和照片裡一模一樣。
他愣在那裡。
不是因為不知道先看什麼,而是因為這些完全不同的東西,放在一起,竟然不讓人覺得雜亂。
反而有一種奇怪的和諧。
安德烈慢慢地走向那組攝影作品。
他不懂攝影。
一輩子買過的東西里,從來沒有照片。
那些東西掛牆上有什麼用?他以前是這麼想的。
可是現在,他看著第一張照片,忽然說不出話來。
照片裡是一座山,山頂隱在雲裡。
不是那種壯麗的、讓人想去的山。
就是一座普通的山,霧濛濛的,溼漉漉的,像是剛下過雨。
山腳下有幾間瓦房,房頂上的煙囪冒著細細的煙。
安德烈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
不懂構圖,不懂光影技巧,不懂那些專業人士會說的東西。
他就是覺得,這張照片裡的霧,是他見過的霧。
這張照片裡的溼氣,是他此刻站在這個中國小城裡,皮膚上感覺到的那種溼氣。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
想起法國鄉下,祖母家的房子後面也有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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