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鐵錘錘豆豆
“王氏親口跟我說。”趙無恤把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蒲雲山耳朵,“她那孩子六年前燈市上丟的,足月生,五斤八兩,右邊屁股上一塊紅褐色胎記,形如半個如意,下頭拖一道彎鉤。
王府那孩子的胎記我見過。”
蒲雲山的呼吸慢了下來。
“逸王府那個……”
“叫鐵蛋。”趙無恤咬著這三個字,“三年前雲疏月撿回來的。天天髒得像塊炭,誰都不會多看一眼。
可蒲兄你想想,按察使的兒子,在逸王府裡做小廝,天天跟著丫頭婆子吃飯,
這話若傳到雲正則耳朵裡,他會怎麼樣?”
“他會去要人。”
“他會瘋。”趙無恤低低笑了一聲,“十八個關卡、劍南道的巡查文書,全在他手上。
逸王現在拿這孩子拴著他,一個字都不說,養著,還讓他上學堂。
蒲兄,這不是恩,這是把孩子當繩子。”
蒲雲山沒吭聲。
趙無恤等了三息,看他沒反應,又加一句。
“咱們把這條繩子剪斷,按察使這條線就活了。
謝家的人也在逸王府,蒲兄要查的東西都在那扇門裡頭。撬門,得用雲正則這隻手。
他是按察使,查逸王府天經地義。”
柴堆上頭有一點動靜,像是有貓踩落了一片瓦。
蒲雲山抬眼看了看棚頂。
棚是葦蓆鋪的,搭在兩根橫梁上,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蒲兄?”
“沒事。”蒲雲山把眼神收回來,“你說逸王拿這孩子挾制雲正則?”
“不然呢?”
“那他為什麼讓那孩子上學堂。”蒲雲山聲音很輕,“挾制一個孩子,要麼鎖起來,要麼藏起來。他倒送去認字?”
趙無恤張了張嘴。
“……這個王爺做人假。”
“假到給一個當籌碼的小廝加肉?”蒲雲山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的紅印,“我在這院子挑了幾天夜香,那些王府的婆子從早罵到晚,見誰都罵,沒聽見一句罵那孩子的。”
趙無恤心裡一沉。
他就煩蒲雲山這個毛病,疑心重,認死理,該恨的時候還非要先想清楚為什麼恨。
“蒲兄,你信他,還是信我。”
“我信我自己看見的。”蒲雲山把乾糧接過去,掰了一半,“行了,這事兒我知道了。你把王氏那邊穩住。雲正則那頭咱們再找機會。”
“那孩子——”
“那孩子先別動。”蒲雲山把餅塞進嘴裡,嚥下去才說,“他要真是雲家的,誰動他,誰就是逼雲正則跟自己翻臉。
親兒子這事兒,得等他自己知道。”
趙無恤心裡那口氣順了,這正是他要的。
他起身要走,蒲雲山又喊住他。
“趙無恤。”
“蒲兄有何吩咐。”
“你在按察使府裡認了個娘。”蒲雲山的眼睛在暗處看不清,“我不管你想幹什麼。但把那孩子當刀使,使到最後若是見了血,
休怪我不認你這個兄弟。”
趙無恤在暗裡低頭。
“放心吧兄弟,我怎會是那種陰險小人,連個孩子都不放過。”
他從側牆翻了出去。
棚頂上,一雙沾著泥的靴底輕輕挪了半寸。
雲疏月手扒著葦蓆邊沿,臉漲得通紅。
她本來是替薛環來數這院裡出幾車夜香、少不少數的,聽見底下有人說話,便沒敢下去。
誰知道竟然聽到了這些。
鐵蛋,竟然是自家那弟弟?
她以前和王氏不住一個院子,那孩子也見過幾次,只記得王氏天天抱著,白白胖胖的,
怎麼自己撿回來的時候,黑瘦黑瘦?
她翻下棚頂,落地時崴了一下腳,顧不上揉,拎著裙子從後巷一路小跑回王府。
暖閣裡。
顧墨染正在燈下看逸州水務的冊子,聽見腳步聲抬頭,先看見一頂雪人帽。
“王爺。”雲疏月喘著氣,“我聽見有人說鐵蛋。”
顧墨染把冊子合上。
“什麼人?別急,慢慢說。”
雲疏月一字一句,把自己聽來的都說了清楚。
顧墨染聽到“右邊屁股上一塊紅褐色胎記”時,手指在冊頁邊上停了一下。
他抬眼掃向那扇窗外的夜色,默默開啟系統面板。
【趙無恤 · 氣咝菝摺�
【當前目標:以雲家兒子秘密撬按察使府傢俬】
【敵對值:92(上升)】
【隱藏關聯:蒲雲山、王氏(按察使府正妻死亡舊案)】
舊案?
不會又是寵妾暗殺正妻上位的破事兒吧?
還有。
現在鐵蛋的身份,這趙無恤已經知道了。
這傢伙定會做手腳。
“王爺。”雲疏月站在案前,搓著手,“他們說的那個鐵蛋,真是我弟弟?”
顧墨染沒有立刻回答。
燈芯爆了一小聲。
“月兒,鐵蛋屁股上有沒有胎記?”
“我不知道啊,他洗澡都是寨裡那些嫂子們幫著的。”
“嗯。”
“說起來,我最近聽說胎記這東西有說法,是看血脈的,那既然他是你弟弟,你會不會?”
雲疏月臉上先是一片空白,隨後從耳朵一路紅到脖子,整個人往後蹦了半步,雪人帽掉在地上。
“王爺你在說什麼虎狼之詞!”
她抓起帽子轉身就跑,跑到門簾那兒又停住,回頭瞪他一眼。
“……我才沒有。”
“月兒,那你想把鐵蛋送回府裡嗎?”
“這……我,我還沒想好,等我想好了再來告訴王爺。”
門簾落下。
顧墨染坐在燈下笑了一聲,朝門外叫人。
“福伯。”
第331章 惡毒繼母上門試探,雲疏月這次絕不退讓
福伯進門時,顧墨染正把一張空白的紙鋪開壓平。
“王爺。”
“鐵蛋身上有沒有胎記,你去問一下。”顧墨染提起筆,“問趙嬸子。就說給鐵蛋做衣衫要量身,順口問一句。”
福伯眼皮跳了一下。
“老奴明白。”
“別驚動太多人。”
“是。”
福伯退出去,顧墨染閉上眼睛。
趙無恤要讓雲正則從“別處”聽到兒子的事。
別處這兩個字才是狠的,若訊息從逸王府嘴裡出去,那是逸王還子,是恩。
若訊息從街上、從坊間、從一個眼紅逸王的人嘴裡出去,那就是逸王故意藏的,是恨。
顧墨染想起長安太極殿上,那個疑心最重的人。
若這件事再捅到京裡,御史的措辭他都能替他們寫好:逸王據劍南要害,扣按察使之子於府內為質,挾其巡查文書,行不臣之實。
半個時辰後福伯回來,臉上帶著一種壓著的興奮。
“老奴問了趙嬸子。她說那孩子剛撿回來時渾身膿瘡,是她給洗的,洗到後頭見著右邊屁股上一塊紅褐色的印,像半個玉如意,底下還帶個彎鉤,她當時還說這孩子屁股上長了個官印。”
顧墨染把手裡的茶盞放下。
“這話趙嬸子跟誰說過。”
“她說隨口跟灶房兩個婆子提過一回,這些婦人天天傳閒話,誰也沒有當回事兒。”
“把那兩個婆子盯好。”顧墨染聲音很平,“她們若跟外人往來,告訴薛環盯一眼。”
“是。”
“還有。”顧墨染起身走到窗前,“今晚起,鐵蛋洗澡換衣,只許趙嬸子一人經手。學堂那邊跟先生說,這孩子可以罰跪,但不許扒衣打屁股。”
福伯愣了一下,隨即懂了,腰彎得更低。
“老奴這就去。”
福伯走了。
顧墨染也轉身出門,穿過廊子,到了西廂。
柳如煙還沒睡,正把花間樓那條線送來的幾十張紙按州分排開,袖口挽到小臂,指尖有一點墨。
見他進來,歪了歪頭。
“夫君這時候來,不是要聽曲吧。”
“查一樁按察使府的舊事。”顧墨染坐到桌對面。
柳如煙提筆邊記邊說。
“花間樓在州衙有個抄書的,能進架閣庫,王爺還要查什麼?”
顧墨染看著她筆尖。
“雲疏月的生母,什麼時候死的,怎麼死的。”
柳如煙的筆停了。
她抬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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