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鐵錘錘豆豆
蒲雲山走到小桌前,抬手研墨,寬袖從桌邊掠過,吸引了兩名等著上廁所計程車子。
他握筆蘸墨,先在雪白牆面寫下一個遒勁的“寒”字,最後一筆剛剛收住,身後便響起一陣急促腳步。
“幹啥子?”
“你個瓜娃子,快些住手!”
三名戴著紅袖標的婦人從公廁側門趕來,另一名原本在街角納鞋底的大娘也提著掃帚跟上。
她們分工熟練,一人護住墨碟,一人抽走小桌,一人直接擋在蒲雲山與白牆之間。
蒲雲山趕忙放下筆,心裡反而生出幾分期待。
逸王府的爪牙果然上鉤了。
他剛才只寫了一個字,對方若敢以譏刺藩王為由抓人,
他便可順勢亮出士子身份,再引經據典質問逸王府何以禁絕言路。
圍觀百姓越多,這場交鋒便越能替他揚名。
蒲雲山合起摺扇,正準備說出那句醞釀已久的“豎子也敢阻我”,為首的趙嬸子已經將一把沾著雪水和泥點的破掃帚頂在他胸前。
掃帚枝杈壓上昂貴青衫,立刻留下一片灰褐汙痕。
蒲雲山低頭看著衣襟,原本從容的表情終於出現裂縫。
“你……粗俗婦人!”
“這麼大一個讀書人,牆上寫著不許亂畫,你是看不懂字,還是覺得自己寫得比告示金貴?”
趙嬸子拿掃帚點了點旁邊木牌,木牌上明明白白寫著【公牆禁塗,違者罰二十文,塗汙者自行洗刷】。
蒲雲山順著方向看過去,發現上面真寫著告示,只是剛才被一人擋住,他沒看見啊!
完啦!
他準備好的經義和譏刺全堵在胸口,一時竟找不到適合出口的話。
另一名婦人已經撕下一張罰單,用蘸了紅泥的木章蓋在上面,隨後將罰單遞到他面前。
“亂塗公牆,罰錢二十文,自己把這個字洗乾淨,念你頭一回進城,掃帚和水桶不要租錢,若敢拖延,便多算十文。”
蒲雲山看著那張粗紙罰單。
“在下寫的是勸民之文,筆墨尚未落成,諸位便橫加阻攔,豈不知士人以文章教化百姓,官府也該禮敬讀書之人?”
趙嬸子把掃帚往地上一杵,嗓門順著整條街傳了出去。
“你要教化誰便去書局投稿,去茶樓租牆,去州學門口求先生掛你的文章,公廁白牆是全城百姓出錢修的,連司刺史都沒往上寫詩,你一個外鄉書生憑什麼佔地方?”
周圍百姓聽見爭執,很快圍成一圈。
有人踮腳看牆上那個孤零零的“寒”字,也有人盯著蒲雲山衣襟上的泥痕低聲議論。
“字寫得倒還行,就是眼神不太好,禁塗的牌子立得那麼高,他也能裝作沒看見。”
“昨天有個賣魚的往牆上記賬,照樣罰了二十文,還自己提水刷牆,讀書人難道比賣魚的多長一隻手?”
“他穿的料子可不便宜,二十文都捨不得交,多半是故意挑釁,該重罰。”
這些議論聽在蒲雲山耳中,比幾句辱罵更讓人難受。
他原本想借百姓圍觀顯露才學,如今所有人只把他當成不守規矩還想賴賬的外鄉書生。
趙無恤捧著兩杯熱奶茶走到兩步之外,看到蒲雲山被紅袖標圍住後,腳下也不敢往前。
他認出趙嬸子,對方曾罰過自己!
連忙抬起袖子遮住半張臉,轉身擠進看熱鬧的人群。
蒲雲山餘光看見趙無恤後退,心裡的火氣又重了幾分。
可他此時還要維持落魄士子的身份,手下也分散在遠處盯梢,若為二十文罰錢當街動武,進入書局的計劃便會先毀掉一半,自己的身份也會暴露。
他從錢袋裡摸出二十文,一枚枚放到婦人端來的木盤中,又接過水桶與破布,準備儘快將牆上墨跡擦掉。
趙嬸子數完銅錢卻沒有讓開,只抖了抖罰單,指向青衫衣袖。
“你用的墨濃,清水擦不淨,先去旁邊鋪子買半碗草木灰,再拿刷子刷三遍,刷完由我們驗過才算結案,別以為潑點水便能糊弄過去。”
蒲雲山站在白牆前,手裡提著木桶,昂貴青衫上橫著一道掃帚留下的泥印,周圍還有幾十雙眼睛盯著他刷牆。
心裡那個氣!
他是他父親的老來子,又自幼被父親當作全家的希望教養,青城山中那些暗線見到他皆稱少主,
即便是地方官員暗中求見,也會讓出上座,
如今卻要在公廁門口為一個墨字受婦人指揮?
更讓他難以接受的是,趙嬸子說的每條規矩都掛在木牌上,罰錢也有蓋章憑據,
他若想借題發揮,反倒會把自己不識告示的事鬧得更大。
“不必,我力氣大!”
蒲雲山緊咬牙關,彎腰打溼破布,正準備擦牆,人群外突然響起一道粗亮的聲音。
“都圍著幹什麼,廁票拿了便讓開,誰敢插隊,我把他拎到後面去。”
“誰敢不聽我好嫂子的話,先問問我的拳頭答應不答應!”
趙無恤聽見這個聲音,手裡的兩杯奶茶險些掉在地上。
大蠻牛來了!
這傢伙在黑風口給他的連環奪命扇,歷歷在目!
他立即縮到賣炊餅的板車後面,袖口擋住臉,只從車輪旁邊留出一條縫往外看。
蒲雲山也停下手中動作,轉頭望向人群分開的方向。
只見一面貌俊美,眉宇中透著一股貴氣的公子,正披著雪白狐裘從街口走來。
他身旁,一鐵塔壯漢正扛著一根丈長木尺跟在旁邊,兩人身後還有幾名記錄溝渠與街面破損的水務隊夥計。
百姓紛紛躬身低頭。
蒲雲山眉頭微挑。
瞧這打扮,是逸王來了。
他握緊溼布,方才被大媽壓下去的傲氣重新撐了起來。
他已經做好忍受刁難的準備,只等顧墨染髮難,再尋找機會反將一軍。
第315章 算計逸王反被當成盲流,少主心態要炸了!
顧墨染走近,先看見白牆上那個被擦花的“寒”字,又看見蒲雲山提著木桶站在人群中央,青衫胸口橫著泥印,手中溼布還在往下滴黑水。
檢測之眼一開,系統面板隨之彈出,將蒲雲山此刻的心思明明白白鋪在顧墨染眼前。
【蒲雲山,青城山少主。】
【受趙無恤挑撥後敵對值:99】
【武道四品末,擅軟劍,扇。】
【當前謩潱喝淌苄呷瑁T使逸王繼續發難,隨後借士人身份、官府規制與百姓輿論反制,在謝婉清獲知此事前樹立才高受辱的清名。】
【預期步驟:一,逸王斥責並命人拿下。二,自報遊學士子身份。三,當眾背誦州府條例,質問藩王干涉民政。四,顯露武藝脫身。五,以受害士子身份向逦臅滞陡濉!�
顧墨染看完這套安排,樂了。
這傢伙,不會覺得區區一個少主,比王爺還牛逼吧?
本王真想幹你,你還想玩一二三四五?
真有意思。
這一刻留你,是要最大化壓榨你的氣摺�
他的目光從蒲雲山臉上移開,直接走向戴紅袖標的趙嬸子。
蒲雲山原本已經挺直脊背,連開場那句斥責逸王濫用私刑的話都準備妥當,
結果顧墨染從他身邊經過時連腳步都沒有放慢,只留下一角雪白狐裘從視野裡掠過。
趙嬸子見王爺過來,先將罰錢木盤遞給旁邊婦人,又把蓋過章的罰單展開。
“王爺,這個外鄉書生佔用公牆寫字,我們照新規罰了二十文,也讓他自己把牆刷淨,
可他一直說讀書人寫字是在教化百姓,還嫌我們不懂禮數。”
顧墨染接過罰單看了看,罰款數額、事由、經手人和時辰全都寫得清楚,便將紙還給趙嬸子。
“規矩立在這裡,誰來都一樣處置,你們沒有因為他穿件青衫便少罰,也沒有藉機多收,這件事辦得很好,月底評選衛生督查能手,給你們這一組各記一分。”
趙嬸子立刻笑開,旁邊幾名婦人也把紅袖標扶正了些,
她們參加督查後每抓到一次違規能分少許提成,月底積分最高的小組還能領一袋麵粉和半斤肉,
這份認可比蒲雲山那些文縐縐的話實在得多。
蒲雲山等了片刻,發現顧墨染仍沒有質問自己的身份,只好主動將溼布丟進木桶,朝他拱手行禮。
“草民蒲華,久聞逸王殿下賢名,今日入城卻因在牆上寫下一字,被幾位婦人以掃帚相逼,
殿下既然親至,難道不該問清在下所寫文章內容,再判這二十文罰得到底公不公平?”
顧墨染這才轉頭看他,掃過那件刻意做舊的青衫,又落在他那價值不菲的摺扇上。
“怎麼?向本王喊冤不先下跪?
你在公牆亂寫,牆邊也立著禁塗木牌,罰單已經寫明緣由,文章內容與此事有什麼關係?”
蒲雲山早料到他會強詞奪理,立即接上準備好的說辭。
“讀書人著文勸善,本為教化民眾,州府自古便有張榜宣文之例,在下見此地百姓聚集,才準備寫一篇《清街論》,
既未汙損商戶門面,也未遮蓋官府榜文,殿下若只憑一塊新立木牌便禁人落筆,豈非堵塞言路?”
周圍百姓聽見“堵塞言路”幾個字,議論聲稍稍低了些,幾名士子也向前湊近,想聽逸王如何回應。
蒲雲山察覺到氣氛變化,心裡總算找回些掌控。
他只需再把公廁規矩與地方教化分開,顧墨染無論維護婦人還是撤銷罰單,都會落入他的議題。
顧墨染卻指了指白牆旁邊的木架,那裡整整齊齊掛著數十塊薄木板,每塊木板下方都備有紙張和細繩。
“這邊有供百姓張貼文章、尋人啟事和買賣訊息的公示架,
州府告示貼在街口榜牆,書局也常年收稿,
你偏偏越過這些地方,跑到公廁白牆上寫字,如今被抓現行又拿教化百姓當藉口,
是讀書讀得看不懂告示,還是出門沒帶腦子?”
人群裡傳出幾聲笑,方才還有些同情蒲雲山計程車子轉頭看向公示架,發現最上方確實貼著【百姓可用,三日一清】的說明,臉上也露出古怪。
蒲雲山順著顧墨染手指看過去,終於意識到趙無恤給他的訊息根本不全,
這裡連讓百姓自由張貼文章的位置都提前準備好了,
他拿堵塞言路說事,已經失了根基。
“在下初到逸州,不知此地另有公示架,所謂不知者無罪,殿下既然講公平,便該容許外鄉人有一次改正機會。”
“你不知道規矩,所以罰你二十文,讓你記住規矩,這便是改正機會。”
顧墨染接過拓跋莽手裡的木尺,量了量白牆上被墨水浸開的痕跡,確認沒有損壞灰漿後便把木尺還回去。
“你若知道規矩還故意亂寫,今日便不止罰錢和刷牆,水務隊會把你送到州府,由司刺史按毀損公物處置。”
此話一齣。
蒲雲山準備的經義、律令與身份都沒有用上,顧墨染從頭到尾只把他當成一個違反街規的外鄉人,這種輕視比當眾抓捕更難忍受。
他壓住拔扇出手的念頭,視線掃過顧墨染身後的幾名水務隊夥計,又看向身材高大的拓跋莽。
“殿下身為親王,卻在街頭與婦人一道計較二十文錢,傳出去只怕有損宗室體面,在下今日認罰,也願刷淨此牆,
可殿下若想借此羞辱士人,逸州學子未必都會答應。”
蒲雲山故意抬高聲音,想把自己與逸州士林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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