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鐵錘錘豆豆
“今日借來,給司刺史解解鄉愁?”
司仁猷一愣,這種時候,王爺怎麼還有心情唱曲?
可他還沒回話,顧墨染已經清了清喉嚨,開腔了。
“一時失志毋免怨嘆,一時落魄毋免膽寒。”
他嗓子又還帶著病後的啞,並不算好聽。
可標準的閩南語落在司仁猷耳中,一切都不同了。
“那通失去希望,每日醉茫茫,無魂有體親像稻草人。”
聽到這句,司仁猷先想到的,是京城裡那個出入酒樓、滿城都說他只會喝花酒的逸王。
那時他也信過。
一個連藥碗都端不穩的藩王,到了逸州,能做什麼?
可後來,顧墨染清了舊賬,通了水渠,開了糧田,又把一群散兵和匠戶攏到一起。
原來那副醉生夢死的模樣,是做給京城看的!
“人生可比是海上的波浪。
有時起,有時落。
好撸踹。
總嘛要照起工來行。”
調子轉到海上。
司仁猷眼前浮出父親那條舊貨船。
父親披著蓑衣,站在船頭看浪;船起時,人要站穩,船落時,人更不能鬆手。
父親送他離開閩縣那日,只說過一句:海上討生活,怕風的人,永遠上不了船。
特別那句有時起、有時落,司仁猷又想起柳公。
當年柳公在京中舉薦他,替他擋過多少明槍暗箭;
柳家曾經何其風光,後來一夜之間,滿門皆亡,連個能說清冤屈的人都沒留下。
他這些年一味求穩,何嘗不是被那場血案嚇住了?
他怕自己走錯一步,便把逸州也帶進火裡。
可退,真能退得掉嗎?
他守了十七年的逸州,水渠、糧田、商路,哪一樣不是旁人盯著的肉?
第288 章 煙花不能上天?本王手搓穿雲箭!
顧墨染唱到最後,聲音壓過窗外的風。
“三分天註定,
七分靠打拼,
愛拼才會贏!”
司仁猷的眼淚忽然落了下來。
不是為了這曲子。
是為了父親的船,為了柳公一家,也為了眼前這座有著煙火氣的逸州。
更為了忍辱負重,裝紈絝十幾年的逸王,
為了王爺那即便被聖上疑心,卻從不自怨自艾,能屈能伸的韌勁!
他抬手抹過臉,理了理亂髮。
手掌從額前落下時,他撩起官袍下襬,朝顧墨染跪了下去。
膝蓋落在青磚上,聲音很實。
方弼臉色一變,剛要上前扶,司仁猷卻先叩下頭。
“老臣守了逸州十七年,守得太久,膽子也守小了。”
“王爺說得對。”
“吐蕃人敢來,安陽敢通敵,咱們若只會關門求援,遲早要被人堵死在屋裡。”
司仁猷抬起頭,眼眶還紅著,背卻挺得很直。
“王爺,我司某人願隨您拼一把!”
顧墨染頓了頓。
他本來只是想借歌,把這大哥的幹勁兒提起來。
誰知道司仁猷直接給他來了一套跪地請戰。
果然是閩南省歌,勁兒確實不小。
一側的甄岱勁沒聽懂前頭那些閩南腔,但是跟司仁猷待一起久了。
還是隱約聽懂了最後那句好像是“愛拼才會贏”。
再一看司仁猷這酸秀才都跪了,胸口那團火也竄了起來。
他一把拔出腰刀。
刀剛出鞘半截,顧墨染便抬手按住額角。
這把刀還是捲刃的。
拔得倒挺快。
“俺沒全聽懂。”
甄岱勁扯著嗓子道:“可司酸秀才都跪了,俺也不能站著裝木頭。”
“王爺,嫩說打誰?”
“吐蕃狗敢進來,俺先帶人把他們腿打折!”
“然後,咱們北伐安陽!”
司仁猷側頭看他。
“甄都尉,奏摺都沒寫,你先收刀。”
“寫摺子歸你,砍人歸俺。”
顧墨染笑了。
他走過去,先扶起司仁猷,又看向甄岱勁。
“拼是要拼。”
“不過這北伐可不能亂喊。”
“眼下咱們的最優解,是讓父皇先給本王軍權,同時召回柳家軍舊部。”
司仁猷拍掉官袍上的灰,接過方弼遞來的墨條。
“老臣這就寫摺子。”
顧墨染回到書案前,攤開一張新紙。
“兒臣逸王顧墨染,叩請聖安。”
陽光落進書房。
甄岱勁站在地圖前,手指順著劍南道的山勢,一路劃到邊關。
他越看越坐不住,回頭看向顧墨染。
“王爺,我想問個實在的。”
顧墨染沒抬頭。
“問。”
甄岱勁壓著嗓門。
“若陛下真把劍南道兵馬交給咱們,咱們是守吐蕃,還是……”
他的話沒說完。
可屋裡幾個人都明白後半句是什麼。
顧墨染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擱在硯臺邊。
“先守住逸州,等機會。”
司仁猷走到窗邊,望著城南方向。
順風速遞的騾車已經駛出巷口,車輪碾過積水,泥點打在青磚牆根上。
“柳家軍散了太多年。”
“有人死在流放路上,有人跟商隊進了蜀道,還有人熔了刀,躲進鄉下種田。”
司仁猷壓住窗框,掌心蹭到一層潮氣。
“剩下的人,未必還敢認這個柳字。”
顧墨染沒有勸。
京城那場清洗殺得太狠。
活下來的人改名換姓,把軍牌埋進祖墳,把舊傷藏進粗布衣裡。
如今讓他們重新站出來,很難。
顧墨染拉開書案最下方的木屜。
木頭擦過邊角,輕響鑽進屋內。
司仁猷轉過身。
顧墨染取出一方黑布包,拆開布結,將裡面的半塊舊令牌放到輿圖上。
甄岱勁跨出半步,膝彎撞上椅角。
椅腿在青磚上拖出一聲悶響,他卻沒顧上扶。
司仁猷手裡的茶盞落了地。
熱茶潑上靴面,碎瓷滾到書案下方。
“這是……”
他撐住桌沿,俯身去看令牌內側那道燒痕。
顧墨染將軍令推到燈下。
“柳公的軍令,本王手裡有半塊。”
甄岱勁抬手想碰,指腹離銅牌還有半寸,又收了回去。
“這東西不是隨柳家一塊兒沒了嗎?”
他嚥了口唾沫。
“王爺從哪兒拿到的?”
司仁猷沒催,目光停在顧墨染臉上。
這個答案,關係到在外藏了十六年的人命。
若來路不清,令牌便不是軍令,是催命符。
顧墨染把銅牌翻過來,露出斷口內側的三道細槽。
“偶然獲贈。”
司仁猷扶桌的手收緊。
顧墨染繼續道:“送令的人舊傷很重,燒的嗓子都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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