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鐵錘錘豆豆
“別問了,我來赴約。”
“赴約?您這樣子赴約,客人們還以為我們樓裡打人呢。”
顧墨染懶得跟她扯,抬腳就往裡走。
花間樓的一樓是大廳,二樓是雅間,三樓據說是大東家的私人地盤,等閒人上不去。
柳如煙在二樓最裡面的那間。
他順著樓梯往上爬,每爬一級膝蓋就抗議一次,林震山那一刀的後勁到現在還沒消。
走到二樓走廊盡頭的時候,琵琶聲已經從門裡傳出來了。
不是那種熱鬧的彈撥,是很慢的,一個音一個音往外丟,每個音之間隔得很遠,像有人在空曠的巷子裡一步一步走。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了十幾個音。
然後推門進去。
屋裡只點了一盞燈,放在角落的矮几上,光線昏黃,照不到全貌。
柳如煙坐在窗前的軟榻上,懷裡抱著一把琵琶,指尖搭在弦上,頭微微低著。
她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裙,沒有花間樓慣常的那種濃妝豔抹,頭髮只用一根銀簪彆著,整個人素淨得不像這個地方的人。
聽見門響,她的手指沒停,也沒抬頭。
“殿下來了。”
“來了。”
顧墨染走到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剛坐下就齜牙咧嘴,屁股底下不知道墊了什麼硌得慌。
他伸手從椅墊底下摸出一顆核桃。
“你椅子上怎麼有核桃?”
“媽媽嗑的,忘收了。”
“你們花間樓的待客之道就是讓客人坐核桃?”
“殿下若嫌硬,可以站著聽。”
顧墨染把核桃往桌上一拍,老老實實坐好。
琵琶聲沒有因為他進來而有任何變化,還是那種慢悠悠的調子,一個音接一個音,不急不躁。
他聽了大概一盞茶的工夫。
說實話,他前世是個音樂白痴,KTV唱歌能把隔壁包間的人唱走。
但這首曲子他聽懂了。
不是聽懂了旋律,是聽懂了情緒。
孤獨。
不是那種熱鬧散場之後的空落落,是一種從骨子裡往外滲的,有人陪也消不掉的孤獨。
他沒出聲,也沒動,就那麼坐著聽。
曲子彈了大概兩刻鐘。
最後一個音落下的時候,柳如煙的手指在弦上停了三息才抬起來。
她終於抬頭看他。
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底下很亮,但亮得不是那種高興的亮。
“殿下聽完了?”
“聽完了。”
“那我問了?”
“問吧。”
柳如煙把琵琶放到一旁,雙手疊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
“殿下,你為什麼要贖我?”
顧墨染張嘴就要說話,被她抬手製止了。
“先別急著答。我把話說完。”
她的語氣平平的,既沒有怨氣也沒有期待,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來花間樓贖人的公子哥,殿下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去年有一位侯爺的二公子,出五千兩要贖我,被大東家回絕了。”
“前年有一位江南巨賈,出一萬兩,大東家也回絕了。”
“今年殿下出三千兩,大東家收了。”
“殿下知道為什麼嗎?”
顧墨染想了想,“因為我爹是皇帝?”
柳如煙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算是笑了。
“不全是。大東家收殿下的銀子,是因為殿下是三皇子。”
“三皇子是紈絝,全京城都知道。紈絝買個花魁回去玩,誰也不會多想。”
“殿下的身份剛好夠得著贖人的門檻,又剛好不夠引起麻煩。”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所以大東家賣的不是我,是三皇子這個'無害'的標籤。”
顧墨染沒接話,只是看著她。
“我在花間樓做清倌七年,見過太多人。”
柳如煙的手指輕輕撫過琵琶的弦柱,沒有撥響。
“有人花大價錢只是為了炫耀,買回去掛在廳堂裡當擺件。有人是真心喜歡,但喜歡的是這張臉,不是我這個人。”
“還有人是心血來潮,覺得英雄救美的故事好聽,贖完了新鮮勁一過就丟到後院吃灰。”
“所以我的問題很簡單。”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臉上。
“殿下贖我回去,打算拿我怎麼辦?”
顧墨染盯著她看了兩秒。
系統面板在視野右上角安靜地懸著,柳如煙的好感度數字還是負三十,一點變化都沒有。
系統說她的問題從不關乎才學權勢,只關乎一件事。
那件事是什麼?
他在心裡把她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重新過了一遍。
贖人的公子哥很多,買回去當擺件的有,當新鮮玩意的也有。
她問的是“拿我怎麼辦”。
但這個問題的答案,她已經聽過無數遍了。
“我會好好待你”
“我會給你榮華富貴”
“我會讓你做我的夫人”。
這些答案她全聽過,全不信。
因為這些答案的主語都是“我”。
我會怎樣怎樣。
她要的不是這個。
顧墨染靠在椅背上,突然笑了。
“柳姑娘,我先問你一個問題行不行?”
柳如煙微微皺眉,“我出的題,殿下反問我?”
“你先回答我的,我再回答你的,公平交易。”
柳如煙看著他,半晌沒說話,最後點了一下頭。
“殿下請問。”
“你想被拿來怎麼辦?”
柳如煙的表情變了。
變化很細微,但顧墨染捕捉到了。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手指攥緊了膝上的衣裙。
“殿下這個問題,七年來沒有人問過我。”
“我知道,所以我問。”
柳如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雙彈了七年琵琶的手,指尖有薄薄的繭。
“我想……”
她說到一半停了。
停了很久。
顧墨染沒催她。
屋裡安靜得只剩窗外傳來的隱約人聲和樓下絲竹管絃的靡靡之音。
“我想出去走走。”
她的聲音很輕。
“花間樓的窗開得很高,能看見長安街的屋頂,但看不見路上的人。”
“七年了,我只從窗戶裡看過外面。”
“我想走在路上,被太陽曬一曬,被風吹一吹。想去東市看看賣糖人的攤子還在不在,想去城南的河邊坐一坐。”
“不用人陪,自己走就行。”
她說完了。
顧墨染盯著她看了足足五息。
然後他站起來。
“你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
柳如煙抬頭。
“什麼意思?”
“你說想出去走走,那我就讓你出去走走。”
他走到窗邊,伸手把窗戶推開了。
夜風灌進來,帶著長安街上的燒餅味和遠處河邊的水腥氣。
“你問我贖你回去拿你怎麼辦,實話跟你說,我沒想好。”
“你不是一件東西,不存在拿你怎麼辦這種說法,你是個活人,自己決定怎麼辦。”
“你想出去走走就走走,想彈琴就彈琴,想走就走。”
柳如煙盯著他的背影。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映在他那張滿是淤青和包紮痕跡的臉上。
“殿下說想走就走?”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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