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嘎嘣蹦
程式是死的,人是活的。
筆錄嘛,偽造一份就是了。
到時候白紙黑字按了手印,假的也能變成真的。
“孫警官,”陸敬修看著孫巖的表情變化,忽然說道:“你們跨區抓人,沒有手續,沒有通知屬地派出所。現在又把我銬在這裡,不讓我打電話,還想讓我籤一份莫須有的筆錄。”
“你這是違規,是濫用職權,你不怕上面追究嗎?”
孫巖聽完這句話,笑了一聲。
他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追究?追究什麼?”他語氣裡帶著有恃無恐,“我這一切都是合規合法,程式上挑不出半點毛病。你說跨區就跨區?你說違規就違規?你說了算嗎?”
他說完,看著陸敬修那張即使在這種環境下依然沒什麼懼色的帥臉,越看越覺得不爽。
這種從小沒吃過虧,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他見得多了。
他最討厭這種一出生就贏在起跑線上的富家子弟了,他要不是沒背景也沒錢,也不至於做這種事。
今天非得給他點顏色看看,讓他知道什麼叫規矩。
孫巖站起身,開始慢條斯理地擼袖子。
他一邊擼,一邊用一種遺憾的口吻說道:“哎呀,真是可惜。審訊室的攝像頭,今天剛好故障了,維修人員說明天才能來修。”
他把袖子擼到手肘,露出粗壯的小臂。
然後,他從腰後摸出了一根黑色的警棍,在手裡掂了掂。
“所以呢,”他朝陸敬修走過去,臉上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在攝像頭修好之前,咱們有的是時間,可以好好聊聊。幫你回憶回憶,你到底有沒有違法,有沒有阻礙執法。”
就在這時候,審訊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一個年輕的警員慌慌張張地衝了進來,臉色煞白:“孫、孫所!不好了!許局來了!謝所讓你趕緊過去!”
孫巖皺眉回頭:“許局?哪個許局?”
“還能是哪個許局!分局的許局長!”警員壓低聲音快速說道。
孫岩心裡猛地一突。
許局?許節?東郊分局的一把手,他怎麼會突然跑過來?而且連個招呼都不打?
他看了一眼還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看著他的陸敬修,咬了咬牙,把警棍往腰後一塞。
放下自己的袖子,同時撂下一句狠話:“你等著!一會兒再過來收拾你!”
說完,他急匆匆地跟著那個警員衝出了審訊室。
派出所院子裡,一輛掛著警車和一輛黑色的商務車一前一後的駛入,穩穩停下。
警車後門開啟,東郊分局局長許節下了車。
他穿著警服和白襯衣,肩章上的警銜在夕陽最後一點餘暉裡反著光。
緊接著,商務車滑開側門,四個人依次下車。
領頭的男人四十多歲,身材微胖,穿一件深色夾克。
他下來之後沒有看四周,而是直接跟許節交換了一個眼神,兩個人帶著其他人一起朝派出所的透明門走去。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警察快步迎了出來,正是雙林港派出所所長謝易元。
他五十多歲,頭髮有些花白,臉上帶著常年熬夜的疲憊。
看到這一幕,他在心裡暗叫了一聲不好。
剛才許局打了個電話過來,說馬上到,他以為是許局一個人過來的,萬萬沒想到,區政法委書記杜雲飛也來了。
政法委,那是專門管公安,監督公安執法的。這兩個人同時出現,擺明是來查事的。
他硬著頭皮迎到臺階下:“許局,杜書記。”
許節站在臺階上,沒有進門的意思,也沒有寒暄的意思。
他看著謝易元,直接問:“人呢?到底什麼情況?”
第17章 完了
謝易元心裡咯噔一下。
他剛剛才從外面趕回所裡,許局說的那個事他還沒完全弄清楚,只知道抓了個人回來,具體情況還沒來得及細問。
但這兩個大佬往這兒一站,他總得說點什麼。
“許局,杜書記,我剛回來,情況還不太瞭解,我先核實一下……”他一邊說一邊回頭喊,“今天下午誰出外勤了?給我叫過來!”
值班民警小跑著過來,手裡還攥著一個本子:“謝所,下午出外勤的是趙小海、陳剛、周強三個人。”
“他們出去幹嘛了?誰安排的?”
“他們……”值班民警看了一眼謝易元身後的兩個大領導,聲音都小了,“他們說是出去抓了個尋釁滋事的,孫副所長安排的。”
“人呢?抓回來的人在哪?”
“還在候問室。”
這時,區政法委書記杜雲飛開口問道,聲音帶著一種壓迫感:
“為什麼抓人?依據是什麼?他們去市區抓人,為什麼沒有走協同程式?案卷材料呢?拿來我看看。”
值班民警認識杜雲飛,知道這是區裡專門管政法的書記,之前來所裡視察過。
他嚇得腦子一片空白,下意識地辯解:“書記,他們……他們沒去市區抓人啊?他們說是就在這附近……”
“就在這附近?”旁邊的許節一聽這句話,心裡的火噌地就躥上來了。
市局那邊已經把監控截圖發給他了,清清楚楚拍著雙林港派出所的車和人在泰銀商場把人帶走了。
這值班警員卻說是“就在這附近”?擺明了是副所長直接下命令,三個警員欺騙了值班民警,導致連口徑都對不上。
“把他們三個,還有孫巖,都給我叫過來!”許節壓抑著怒火。
值班民警連忙跑去叫人了。
杜雲飛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轉向謝易元,語氣嚴厲:“謝所長,值班民警說是去附近抓人?市區的監控拍得清清楚楚,你們的車、你們的人,在泰銀商場帶走了當事人。”
“這是附近?跨區執法,不走協同程式,甚至連民警出去幹什麼都不知道,你們派出所的程式是這麼走的?”
謝易元額頭上冷汗都下來了,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不是工作失誤,”杜雲飛滿臉嚴肅,“這是知法違法!《異地辦案協作規範》不是掛在牆上的,是要執行的!你們把這當什麼了?兒戲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聞訊趕來的幾個所里民警,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院子:
“這件事,區政法委執法監督科會全程跟進!所有涉案人員,無論職務高低,一律先停職,後調查!”
“案卷材料立刻封存!辦案區所有監控錄影全部調出來!相關人員,等督察到了再說!”
就在這時,孫巖急匆匆地從樓裡跑了出來。
他剛才在審訊室撂下狠話,心裡還盤算著怎麼應付過去,一出來看到院子裡站著的許節和杜雲飛,整個人直接愣住了。
他以為頂多是局長過來例行巡視,怎麼政法委書記也來了?而且看這架勢,明顯是來者不善!
……不會是衝著他來的吧?
他心裡還存著點僥倖。
許節看到孫巖,連招呼都沒讓他打,直接開門見山:“孫巖,今天下午,你派了三個人去市區抓了個人,有沒有這回事?”
孫巖嚥了口唾沫,嗓子有點發緊,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心裡那點兒僥倖也沒有了,完了,就是衝著自己來的。
但他是老油條,這種場面也不是完全沒準備,立刻答道:“許局,杜書記,這個案子是我們接到的群眾舉報,說有人尋釁滋事,我們才……”
“群眾舉報?”杜雲飛直接打斷他,“舉報材料呢?登記了嗎?核實了嗎?筆錄在哪?”
孫巖被問得啞口無言,額頭上開始冒汗。
總不能說群眾是給他打的私人電話吧?還承諾事後給他送一些土特產……
就在這時,那三個出外勤的民警也磨磨蹭蹭地走了過來,其中一個手裡還拿著一份剛匆忙整理出來的筆錄。
他硬著頭皮,把筆錄遞給了杜雲飛。
杜雲飛接過來,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看著看著,他忽然笑了。
他把材料遞給許節:“許局,你看看。”
許節接過去看了一遍。
他幹了大半輩子公安,一眼就看出這份筆錄漏洞百出。
時間、地點、人物關係全是胡編亂造,邏輯根本不通。
尤其是關於抓捕地點的描述,含糊其辭,明顯是想掩蓋跨區執法的事實。
他感覺自己的血壓在瘋狂往上飆,氣得手都在抖。
自己手底下的人,竟然敢幹出這種事!
分局下面一個派出所,副所長繞過所有程式,派人違規跨區抓人,偽造筆錄,甚至還驚動了市政,驚動了市委。
在來的路上他就和杜雲飛通過氣了。
他是市局通知的,杜雲飛是市政法委通知的,這隻有一個可能。
那就是要麼驚動了市委,要麼是市政府,所以才會層層施壓,導致現在這種結果。
而現在,這貓膩一眼就看出來了,他許節的臉,東郊分局的臉,在市委和市政府面前,全被這一個人丟光了。
他把材料狠狠往旁邊桌上一拍,啪的一聲響,震得整個值班室都安靜了。
“誰給你的權利!”許節指著孫巖的鼻子,怒不可遏,“你眼裡還有沒有紀律!還有沒有法律!”
孫巖被這一聲怒吼嚇得渾身一哆嗦,臉色刷地白了。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踢到的不是一塊鐵板,是一整座山。
那個叫陸敬修的大學生,身份絕對不一般。
謝易元看了一眼孫巖,心底暗自搖頭。
他年紀大了,在這所長位置上也就再呆個幾年就要退休了,所以孫巖搞得這些小動作有的時候他也懶得管。
但是沒想到竟然能捅了這麼大的簍子。
孫巖的後背都被冷汗溼透了。
趙總裁那個王八蛋!
他在心裡狠狠地罵了一句,恨不得現在就衝過去把那個姓趙的揪出來揍一頓。
電話裡說得輕巧,“一個小官員的兒子”,“最多就是個科級幹部家的孩子”,“可能還是清水衙門的”。
他當時聽著,覺得這事穩了。
一個沒什麼實權的小官,兒子被關幾天,能翻起什麼浪?最多事後找關係說和說和,賠點錢,道個歉,也就過去了。
而趙總裁那土特產可是價值不菲,讓他直接少奮鬥六七年。
他哪能想到,事情會鬧到這個地步?
一個分局的局長,一個區政法委的書記,兩個在區裡跺跺腳地面都要震三震的人物,竟然會為了這麼一樁小案子,親自跑到他這個偏遠的郊區派出所來?!
而且看這架勢,哪裡是來處理普通違規的?這分明是來興師問罪的!
這說明什麼?
孫巖的腦子嗡嗡作響,一個讓他手腳冰涼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這說明,那個被他銬在審訊室裡,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男大學生陸敬修,他爹……絕對不是什麼小官員!
能讓分局一把手和區政法委一把手同時出動,連夜趕過來撈人,並且擺出這副要一查到底架勢的……
這小子背後的人,級別最少也得是個正處級!
而且,還得是實權要害部門的那種!
他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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