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打呼嚕的鯊魚
“我這一路都給你解釋多少遍了。”
秋山悠十分無語地看着他。
“說了要帶你來任天堂,給你一個獨家新聞和約稿的機會,你不信,說已經打好招呼了,你還覺得我在逗你。”
既然鳥島和彥的《V-Jump》要正式出第一期,並且新元素是遊戲,那自然開篇的第一頁要足夠有分量。
但是小說和漫畫秋山悠一時間也沒靈感,就算有也感覺不太有鎮場子的感覺,如果能有一篇有分量的文章是最好的。
那麼目前日本遊戲界最有分量的,那還是當之無愧的任天堂。
剛好前段時間他跟任天堂這邊對接完行程,來找山內溥聊一聊,順便解決一下合同的後續問題。
加上最近的遊戲有害的風波還在持續,任天堂也需要一個不錯的雜誌來發表一些觀點。
正好,一拍即合。
鳥島和彥有了稿子,任天堂有了平臺,我有了人情。
這一波下來是三贏啊!我贏三次!
“這不是和秋山老師以往的個人形象不太相符嘛……”鳥島和彥環顧四周,“沒想到啊,我居然此生努力到還有能進任天堂總部的機會,真是應了中國的那句古話了,老驥伏櫪啊。”
老驥伏櫪?我看你是老伏櫪驥啊,給你說了一路,你不看到實在的就不放鬆警惕。
還有,小鳥啊,你只需要讚美我的偉大就好,不要講這些不懂感恩的話。
“你之前沒來過嗎?我記得不是有做跟龍珠有關的遊戲嗎?《Famicom Jump英雄列傳》和《龍珠 3:悟空傳》。”
秋山悠開口問道。
“那個是萬代那邊做的,我只跟萬代對接了工作。”鳥島和彥解釋道,“只是平臺是在任天堂的FC上發的,我真是第一次來任天堂。”
兩人一邊說着,一邊走進任天堂的大樓內。
橫井軍平,青沼英二已經在等候了,但讓秋山悠沒想到的是,爲表尊重,山內溥居然也親自來門口迎接了。
他在白襯衫外搭了件薄薄的黑色開衫,銀髮向後梳得一絲不亂,鼻樑上架着眼鏡。
秋山悠步伐加快了一點,伸出右手。
“山內社長,久仰久仰。”
“秋山老師,我也是期待您許久啊,今天終於有機會能坐下來,一起聊一聊了。”
山內溥笑得很慈祥,很難看出他身上獨斷任天堂的霸主氣質。
他看向旁邊明顯緊張的編輯,自然伸手,笑容未減。
“這位想必就是集英社的鳥島編輯長吧。”
見山內溥伸出手,鳥島和彥受寵若驚地上前伸手相握,身子微躬。
“山內社長您好!我是鳥島和彥,初次見面,還請多多關照!”
“鳥島編輯長客氣了。”山內溥笑着擺擺手,像個姿態很好說話的老先生,“您第一次來我們任天堂,就讓軍平帶您先四處逛逛,我們這兒地方不大,但很有意思,這樣也方便您後續對接相關工作。”
橫井軍平會意,上前一步,笑着說。
“鳥島編輯長,請隨我來。”
“好的。”
鳥島和彥連忙又朝山內溥行了一禮,纔跟上橫井軍平去了,青沼英二朝秋山悠眨了下眼,也跟了過去。
見幾人離開,秋山悠便在山內溥的引領下,前往了他的社長辦公室。
如果說哈基月的辦公室是溫馨,自家老登的辦公室是雜亂,角川春樹的辦公室是奢華。
那山內溥的辦公室則是極致的簡約,書架,辦公桌,沙發茶几,沒了。
就連辦公桌上的文件,也只有一兩個。
“秋山老師似乎有些意外。”
山內溥往沙發走來,伸手請他坐。
“是有點。”秋山悠實話實話,“我本以爲說出‘遊戲一定要有趣’的人,辦公室應該會更有意思一點,至少應該會有點娛樂設施。”
“呵呵呵,有趣的東西,不必都擺在明處。”山內溥笑起來,用玻璃茶具給彼此倒茶,“正好,我想問問秋山老師對遊戲的看法是什麼。”
秋山悠一愣,沒想到山內溥直接就問他了。
“我還以爲山內社長會先跟我聊聊家長裏短,今天的天氣,京都的櫻花,人生的規劃……畢竟強牌慢打麼。”
“哈。”山內溥笑了一聲,似乎被這話逗樂了,“軍平他沒說錯,秋山老師果真是個很有意思的人,不過相比於強牌慢打,我更喜歡直接明牌,不去賭博。”
秋山悠看着他,沒說什麼。
山內溥在1977年以前的舊任天堂時期,他是叫山內博的。
他的外祖父爲他取這個名字的含義,是希望他能夠繼承製作花牌等賭博用具的祖產。
但隨着時間推移,“山內博”的思想有了很大改變,下定決心闖蕩自己的事業,或許也包含一些對賭博的不喜,因此改名。
舊任天堂從紙牌與邭庋Y起家,被這個改名的人帶進了一個靠計算與樂趣取勝的世界。
博,賭博,都說孩子的名字是寓意和親人的期盼,倒是也算貼切。
比如秋山月的月就是因爲繼承着家裏的期望,既然不是如太陽般的長子,那便如月亮般也可。
秋山幸則是秋山智明後來意識到應該對孩子壓力小點,便希望她幸咝腋#锷接苿t是秋山哲司希望孩子未來能夠悠閒一點。
這也是自古以來的傳統了,最經典的就是三國。
孫堅給孩子取名孫策孫權,權策,權策並用,兄弟相助。
劉備給養子和孩子取名劉封劉禪,封禪,封禪稱帝,帝王之心。
曹操取名則一脈相承,連他自己在內,曹操曹仁曹丕曹真曹爽曹昂,連起來就是操仁丕……
怪不得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呢,曹家人還是性情。
“我理解山內社長的意思了。”秋山悠點頭,“說實話,我個人是很喜歡玩遊戲,遊戲,一定要好玩。”
山內溥贊同地點點頭。
“正如我之前跟橫井部長所說的,客觀上講,遊戲確實對青少年有影響,但是有害還遠遠談不上,比遊戲更容易讓人走偏的東西,也不是沒有。”
“哦?”山內溥含笑,臉上表情不變,“那秋山老師覺得,是哪些東西?”
秋山悠瞥了他一眼。
老東西套我話是吧,我要是說具體點你是不是還要往外傳,讓我成你們家的嘴來吸引火力。
“橫井部長肯定跟山內社長您聊過了,我就不在這裏贅述了。”
秋山悠皮笑肉不笑地應了一聲。
“哈哈哈。”山內溥眼神中流露出讚賞的神色,“虎父無犬子啊,秋山老師您比您父親還要厲害。”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至少在不肯喫虧這一點上,青出於藍。”
這下輪到秋山悠驚訝,老登不是說兩人之間沒有關係嗎。
“山內社長跟我父親有聯繫?”
“沒有。”山內溥笑着搖了一下頭,“過去有幾年,我常跑住友那邊談花札的生意,彼此沒深交,但他名字和辦事的作派,我都還記得,後來聽說他去了更高的地方,也就沒再見過。”
山內溥說到這,話鋒一轉。
“不過我更好奇另一件事,秋山老師,您爲什麼堅持要一份絕對自由的合同?我想,不應該只是對我們有意見才提出的吧。”
“山內社長爲什麼會這麼覺得,我不只是意氣用事?”
秋山悠沒有正面回答。
“秋山老師,恕我直言,您不像是那種無利不起早的人。”山內溥直視他,目光沉穩,“您給軍平講的那些‘遊戲可學習、可健腦’的觀點,眼下確實幫了我們大忙。”
“雖然東京都教委的‘掌機禁入令’正式落地執行,但是對於遊戲管控的力度大幅下降,PTA抗議遊戲活動已經沒有了,店頭陳列合規化之後,銷量下滑比我們預計得要平緩,報表好看了不少。”
“您明明可以不用給軍平說,我們就會更急,說了,那就是‘逼迫’我做出退讓,來保證這個合同權益,這其中的分寸,您拿捏得太老道了。”
“所以我才更想知道,在那份合同後面,你究竟要幹什麼,當然秋山老師如果不方便,也可以不說。”
山內溥盯着他的眼睛,想從裏面看出點什麼。
“山內社長覺得,現在的我,缺什麼嗎?”
秋山悠沒有直接回答,放下茶杯,平靜開口。
“人這一生,無非是錢權名。”山內溥並沒有因爲秋山悠的反駁而生氣,認真思索,“但以秋山老師現在的狀態,似乎都不是很缺,可能是權力?”
“我其實想說點很高尚的話,比如爲了產業,爲了玩家,爲了未來。”秋山悠忽然笑了,“但我本質上是個俗人,做這些實際上是爲了名聲而已。”
“能大方說出自己是俗人的,遠比虛與委蛇的人高尚許多。”山內溥也笑起來,目光卻更認真了,“所以我能問一下爲什麼嗎?”
“很簡單,我要做一個好玩的遊戲。”秋山悠開口,“這個好玩的遊戲,我一定要讓所有人都能以最低的成本遊玩到它。”
“我不在乎虧欠,想賺錢,我有很多通過遊戲的方式賺錢,可至少在遊戲本身上,我一定要讓儘可能多的人玩到,因此,我需要絕對的控制權,我不希望會有任何目光短湹娜藖聿迨帧!�
“所以我需要絕對的自由,我要自己決定它是什麼,賣多少錢,能去哪,不能去哪。”
這話可謂是有點不客氣了,但是山內溥並不生氣,眼中的光反而更甚。
“秋山老師,爲什麼?”
他已經問了好幾個爲什麼。
“因爲遊戲是一種藝術。”
秋山悠說這話時沒有猶豫。
“一種能爲玩家帶來獨一無二的成功時的成就感以及失敗時的挫敗感的藝術,而其他的任何一個藝術都無法給我們帶來這樣的成就感和挫敗感,無論是小說音樂繪畫電影,只有遊戲讓我們參與其中,讓人爲自己按下的每一個選擇負責。”
“數千年前,人們將五大藝術綜合起來,創造了第六大藝術戲劇,而近百年前,隨着攝影技術的發展,人們又將戲劇搬上熒幕,誕生了喬託o卡努杜提出的第八藝術,電影。”
“我不覺得這會停下,隨着科技發展,電子遊戲會像先前一樣,將八大藝術融合起來,成爲真正的第九藝術。”
“山內社長,您不妨暢想一下未來。”秋山悠語調上升了一點,“我們有沒有可能,會在一片有着極高自由度的海拉魯大陸上,成爲林克。”
“用目之所及的東西,肆意地在遊戲的開放世界中探索,而需要的設備,僅僅是一臺比Game Boy大兩三倍的掌機。”
“我們會爲忠於我們的粉絲,獻上一份近乎完美的遊戲,讓所有人都感受到,電子遊戲憑藉着唯一的交互性,而被稱之爲藝術。”
這餅畫得有點太大了,大到歷經風風雨雨的山內溥都有點愣住了。
當電影被歸入第八藝術時,都受到了不小的抨擊,很長時間裏,電影也被當成一種廉價的,只給沒有靈魂的人填充時間的把戲。
而現在還處於遊戲有害論調的時期,秋山悠作爲一位可以說能夠輕易影響輿論的人,當着自己的面把遊戲稱爲藝術,抬到了一個他不敢輕易承認的高度。
他很難分辨眼前的年輕人是大言不慚還是真的確信。
看着沉默的山內溥,秋山悠端起茶杯喝了起來。
要接受我的PUA啊,這要是能說服山內溥,我未來就能努努力再說服他多注重一下遊戲機的性能,以後別做電子垃圾了。
過了許久,山內溥看向秋山悠,神色複雜。
“秋山老師。”他的語氣鄭重,“您似乎並不是在跟我說笑。”
“我從來不會在我喜愛的事情上開玩笑。”
山內溥垂下眼,等他再抬眼時,神情恢復成了平日那般深不見底的平和。
“您先前修改過的那份合同,我同意了,一週之後,您再來京都,我們正式籤,條件按照您提的,遊戲就完完全全按您的意思去做,我只有一個要求。”
“您說。”
“希望您在未來,還能記得今天在我這間辦公室裏說過的每一個字。”
“會的,山內社長。”秋山悠看着他,展顏一笑,“我們未來的道路,會因爲遊戲,不斷地交織在一起……”
沒有人知道,秋山悠跟山內溥在1990年4月15日具體在辦公室聊了些什麼,當未來的人玩到實至名歸的年度最佳遊戲時,只能從秋山悠的那本名爲《ACGN》的自傳中得知一部分內容。
“山內社長是個老狐狸,我一進他辦公室茶都還沒喝,他就想套我的話,但是有一點,我們是共同的,或者說,我們是一類人。”
“就是一定要讓人們玩到最好玩的遊戲。”
……
山內溥是親自送秋山悠出的辦公室,兩人去了公關部,和鳥島和彥敲定了《V-Jump》要發的兩篇文章的稿件。
除了一篇山內溥親自寫的文章作爲開篇鎮場外,還有一篇文章,是有關遊戲如何提升反應力,並且應用到現實棒球邉拥难芯繄蟾妗�
當兩人離開任天堂時,天色已經晚了,他們是在酒店放完行李後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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