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一種混雜著感激、羞怯、安心以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悄悄在她少女的心湖中盪漾開來。
篝火溫暖,肉香嫋嫋,傷口被他妥善處理,而他就近在咫尺。
這一日經歷的驚恐、疲憊,彷彿都在此刻,被這河谷邊的火光與眼前人悄然撫平。
包紮完畢,崔淵利落地打了個結,然後輕輕將她的腿放下,重新蓋好裙襬。
“好了,注意莫要再牽動傷口。”
他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淡,起身回到篝火旁,繼續翻烤那兩隻已變得金黃焦香、令人食指大動的野兔。
昔願解輕撫著腿上包紮好的布條,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
她望著崔淵在火光映照下寬闊可靠的背影,臉頰微紅,低聲應道:
“嗯……多謝司馬。”
篝火噼啪,映照著兩人身影,河谷的夜晚,才剛剛開始。
第137-138章 新羅婢在長安市走俏的原因(2合1)
夜深,篝火漸弱,化作一堆暗紅的餘燼,在夜風中明明滅滅。
河谷恢復了它原本的寧靜,只有潺潺水聲與細微的蟲鳴交織。
昔願解是被某種自然的呼喚催醒的。
她睜開眼,身上蓋著崔淵那件略有些沉的外袍,帶著淡淡的、屬於他的氣息和一絲夜晚的涼意。
少女悄悄側頭,看見崔淵靠在幾步外的一塊大石旁,環首刀橫於膝上,雙目微闔,呼吸均勻綿長,似乎已然熟睡。
火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跳躍,少了幾分白日的鋒銳,多了幾分沉靜的俊朗。
於是她輕輕起身,將外袍小心疊放在一旁,躡手躡腳地朝不遠處的樹林走去——打算方便。
林間比河灘更暗,星光被茂密的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
少女摸索著找到一處還算隱蔽的灌木後,解開了繁複的裙帶,剛蹲下身,心便提了起來。
四周太黑了,寂靜得有些詭異。
突然,旁邊草叢裡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像是藏了什麼猛獸!
昔願解本能地想起身退後,卻忘了自己身處何地,腳下被盤結的樹根或石塊一絆,整個人失去平衡,驚呼著朝後摔去!
“啊!”
幾乎在她驚呼響起的剎那,河灘邊的崔淵猛地睜開了眼睛,黑暗中精光一閃,如同蟄伏的獵豹被瞬間驚醒。
他沒有任何猶豫,抓起身旁的環首刀,身形如電,幾個起落便衝入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翁主?!”
崔淵很快適應了林間的昏暗,憑藉過人的目力,看到了跌坐在灌木叢旁、衣裙凌亂、正慌慌張張試圖拉攏衣襟的昔願解。
可惜有些事,越急越沒用。
“……”崔淵腳步頓住,瞬間明白了怎麼回事,也明白為何新羅婢在長安市為何那般走俏了。
真白啊。
無愧新羅沃土之名。
他立刻移開視線,非禮勿視,同時收刀入鞘,只是眉頭微蹙,語氣帶著一絲無奈:
“可是摔著了?”
昔願解又羞又急,臉頰燙得能煎雞蛋,幸好夜色深沉遮掩了大半。
她手忙腳亂地整理著散開的衣裙,聲音細若蚊吟,還帶著驚魂未定的微顫:
“沒、沒事……是我不小心,踩到了坑……”
崔淵無聲地嘆了口氣,轉過身,背對著她,伸出一隻手:“能起來麼?先出來再說。”
昔願解咬著唇,藉著微光匆匆繫好裙帶,扶著旁邊的樹幹站起身,確認只是手掌和胳膊蹭破點皮,並無大礙。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將手輕輕放入他等待的掌心。
崔淵稍一用力,便將她從凌亂的灌木旁帶了出來。
回到河灘篝火餘燼旁,光線稍亮。
隨後他鬆開手,正想提醒少女檢查是否真的受傷,目光不經意掠過她身上,卻頓了一下。
方才在林中匆忙,昔願解的裙帶雖已係上,但外層的霞色長裙前襟卻仍有些鬆散,未能完全掩住內裡溕囊r裙,行走間,一雙筆直修長、在晨曦微光中白得晃眼的腿若隱若現。
崔淵輕咳一聲,眼神示意了一下她的裙襬,語氣平淡地提醒:“翁主,衣裳。”
昔願解先是一愣,順著他的目光低頭一看,“轟”地一下,整個人從頭紅到了腳。
她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轉過身去,背對著崔淵,雙手飛快地重新整理前襟、撫平裙襬,指尖都在微微發抖,羞窘得恨不得立刻跳進旁邊的河裡。
待她終於整理妥當,鼓足勇氣轉回身時,崔淵已經重新在那塊大石旁坐下,閉目養神,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只是篝火的餘光映照下,他嘴角似乎有極淡、極快掠過的一絲弧度。
昔願解默默地走回自己之前休息的地方,重新拿起那件外袍蓋上,卻再也無法入睡。
心跳得又快又亂,臉頰的滾燙久久不退。
她蜷縮在袍子裡,眼睛卻不受控制地,隔一會兒就悄悄睜開一條縫,偷瞄不遠處那個沉靜的身影。
月光流淌過他的肩線,勾勒出挺拔的輪廓。
她想起他斬殺邪祟時的悍勇,想起他為自己包紮傷口時的專注,想起他衝入林中時毫不猶豫的速度,也想起剛才他背身伸手、和那一聲剋制的輕咳……
這一夜剩下的時光,對昔願解而言,變得格外漫長而煎熬。
究竟…
被他看去了多少??
少女心中惶惶,不敢再去看那張側臉。
天光終於艱難地撕破黑暗,河谷被蒙上一層清冷的灰藍色,鳥鳴聲漸漸清脆起來。
崔淵率先起身,走到河邊,掬起冰涼的河水洗了把臉,徹底驅散了最後一點睡意。
昔願解也默默跟著起身,學著他的樣子在河邊簡單洗漱。
冰涼的水讓臉上的熱度消退了些,但心中的波瀾卻未曾平息。
兩人各自吃了點昨夜剩下的、已冷硬的兔肉,勉強果腹。
崔淵牽過馬,檢查了一下馬具,然後像昨日一樣,很自然地朝昔願解伸出手,準備扶她上馬。
昔願解看著他的手,昨日坦然接受的動作,今日卻讓她指尖蜷縮了一下,臉上又有些發熱,但終究還是將手放了上去。
崔淵手臂穩健,依舊輕鬆地將她托上馬背,讓她側坐於自己身前。
“坐穩。”他低聲道,一扯砝K,戰馬邁開步子,沿著河灘找到小路,重新踏上前往金城的官道。
晨風微涼,吹拂在臉上。馬背上的顛簸依舊,但氣氛卻與昨日黃昏時截然不同。
昔願解微微低著頭,身體比昨日更加僵硬,刻意保持著距離,一路無言。
只有懷中聖骨箭冰涼的觸感,和身後傳來的溫熱體溫與沉穩心跳,提醒著她此刻的貼近。
崔淵專心控馬,目視前方,似乎並未察覺她的異樣,或者說,並未在意。
只是走了一段路後,他會偶爾開口,聲音平淡:“翁主,可要下來走走,活動一下腿腳?”
第一次問時,昔願解輕輕搖頭,小聲說:“不用,多謝司馬。”
隔了不久,他又問:“前面有片林子,翁主是否需要……”
昔願解還是搖頭。
第三次,當崔淵再次詢問時,昔願解終於忍不住了,側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帶著一絲羞惱和無奈,小聲嘀咕道:
“司馬何必老是問我……若真需要,我自會開口的。”
崔淵聞言,低頭看了她一眼。
晨光中,少女耳根泛著可愛的粉色,側臉線條精緻卻繃著。
他忽然低笑了一聲,笑聲低沉悅耳,帶著一絲戲謔:
“某是擔心,翁主經歷了昨夜林中之事,臉皮薄,不好意思再開口言說‘小解’之類的話,故而多問幾句。若擾了翁主,還請勿怪。”
這話直白得讓昔願解瞬間瞪大了眼睛,臉頰“騰”地紅透,連脖頸都染上了緋色。
她羞憤地轉過頭,不敢看他,聲音卻不由自主地帶上了小女兒家的嬌嗔:
“你……你們唐人對都這般……這般放浪麼?”
崔淵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目視前方,語氣卻坦然中帶著幾分調侃:
“放浪麼?某倒覺得是人之常情,任誰在這荒郊野嶺,與翁主這般美麗又勇敢的女子共處兩日,恐怕都忍不住想多說幾句話,甚至……逗弄幾句。”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正經了些,卻更顯促狹,
“不過翁主放心,崔某是正人君子,向來只是口上說說而已。”
昔願解起初聽得又羞又氣,聽到最後那句“正人君子,只是口上說說”,再聯想到他昨夜確實守禮、今晨也並無逾矩,那點羞惱忽然就化開了,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回過頭,斜睨了他一眼,眼中水光瀲灩,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嬌俏,揶揄道:
“是麼?我可沒瞧出來司馬哪裡‘正人君子’了。”
見她終於笑了,語氣也輕鬆起來,崔淵眼底也掠過一絲真正的笑意。
兩人之間那種尷尬凝滯的氣氛,彷彿被這晨風與笑語悄然吹散。
官道逐漸平坦開闊,遠處已能望見金城巍峨的輪廓與飄揚的旗幟。
行人車馬也漸漸多了起來。
越是靠近目的地,昔願解心中那股莫名的不捨卻越發清晰起來。
這段短暫而驚險的旅程,這個突然闖入她生命、又如此與眾不同的唐朝將軍,讓她心底泛起了從未有過的漣漪。
“司馬,”她忽然輕聲開口,“前面那片草坡,我們能下去走走嗎?坐得有些乏了。”
崔淵低頭看她,點了點頭:“好。”
他勒住馬,率先利落下馬,然後依舊伸手將她抱下。
這一次,昔願解自然了許多,只是落地時,指尖在他手臂上停留了一瞬。
兩人並肩在官道旁的草坡上緩步而行,崔淵牽著馬跟在半步之後。
沉默了片刻,昔願解停下腳步,從懷中鄭重地取出一支箭矢。
這支箭與她慣用的不同,箭桿更粗,箭鏃是精鐵打造,閃爍著寒光,箭羽處綁著一小段特殊的、染成金色的牛筋,箭桿上刻著新羅王室的徽記。
“司馬,這個請你收下。”昔願解將箭遞到崔淵面前。
崔淵接過,入手沉甸,打量了一下:“此箭是?”
“此乃王室通行令箭。”昔願解看著他,眼神清澈:
“見此箭如見王命,可自由出入金城各處宮門無人敢攔,此次蒙司馬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便以此箭為謝禮,他日司馬若來金城,無論公事私誼,皆可憑此箭直接尋我…”
她說到“尋我”時,聲音幾不可察地低了一下。
崔淵摩挲著箭桿上的徽記,明白了這份禮物的分量,於是並未推辭,坦然收下,拱手道:
“多謝翁主厚贈,崔某愧領了。”
就在這時,前方官道煙塵微起,一列車駕正朝這邊快速行來。儀仗鮮明,護衛森嚴,正是新羅王金法敏的車架。
顯然,翁主多日未歸,已驚動了王城。
車隊在他們面前停下。
金法敏在王侍攙扶下步下車輦,年近五十的他面容儒雅,眼神卻透著精明與威嚴。
他一眼便看到了完好無損的昔願解,鬆了口氣,隨即目光銳利地落在氣宇軒昂的崔淵身上。
“願解!你無事便好!”金法敏快步上前,語氣帶著關切與責備,“遲遲不歸,本王正準備派人去尋!”
昔願解連忙上前行禮:
“王兄,願解昨日在河谷遭遇被‘偷生鬼’操控的大群倭寇襲擊,護衛盡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