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這人裹著件拖到腳踝的灰色斗篷,布料又粗又髒,活像從工地廢棄編織袋上扯下來的。
兜帽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點下巴尖,隱隱能看見腮幫子露出的一撮白毛。
這人沿著小區鐵柵欄慢慢走,整個人佝僂著,脊背弓成詭異的弧度,像揹著什麼重物,又像在刻意縮著身子。
牠走走停停,每走三步就頓一下,微微抬頭,鼻翼輕輕翕動,像是在嗅什麼氣味。
斗篷下偶爾露出一截手腕,皮膚光滑白得反常,和一身破爛斗篷格格不入。
隨著時間推移,牠越走越快,鼻翼扇動得也越來越急,像是鎖定了氣味的方向。
最終牠停在一段柵欄前,雙手扶著欄杆往小區里望。
兜帽滑下來一點,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鎖骨,視線穿過欄杆縫隙,死死盯住裡面的某棟樓。
隨即一隻腳踩上柵欄底部的橫梁,開始往上爬。
“站住!幹什麼的?”
兩名保安從值班室衝了過來。
跑在前面的男人身材敦實,手裡舉著防爆棍,棍頭直指她的方向。
後面瘦高個攥著對講機,邊跑邊喘:
“喊你呢!下來!”
斗篷人停了動作,卻沒鬆手,半掛在柵欄上,頭往旁邊偏了偏,像是在聽什麼,又像在辨認方向。
就在這時,單元門開了。
黃禮志拎著垃圾袋走出來,穿一身寬鬆家居服,頭髮隨便紮成馬尾。
哪怕是借住在忙內家,她也不願意白住,所以剛才一直在家裡打掃衛生,現在下樓扔垃圾。
柵欄外,斗篷人的目光瞬間釘在了黃禮志身上。
髒兮兮的兜帽陰影裡,眼睛驟然亮了起來,瞳孔裡像燃著一簇火,似乎非常迫切。
牠嘴唇動了動,喉嚨裡溢位一聲極輕的氣音,隨即攥緊欄杆,指尖嵌進鐵條縫隙裡,整個人往上一掙,像是要不顧一切翻進來。
可敦實保安的動作更快。
他側身一橫,整個人擋在斗篷人面前,硬生生切斷了她的視線。
防爆棍往前一遞,棍頭離她胸口只剩十公分。
“最後警告你一次!趕緊走!這不是你能來的地方!”
斗篷人根本不理他,牠頭往左偏,保安就擋到左邊,頭往右偏,保安又堵到右邊,高大的身子像一堵牆,把牠的視線擋得密不透風。
“嘶——”牠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嘴唇掀起來露出牙齒,像某種野獸本能的警告。
敦實保安被她這反應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隨即火氣上來,臉漲得通紅:“西八!”
瘦高保安皺著眉掏出手機,拇指按在撥號鍵上:“這人不太對勁,怕是精神有問題,聯絡警察吧——”
正在垃圾區分類的黃禮志聽見了動靜,抬頭往柵欄那邊望了一眼。
雖然距離不遠,但也只能看見兩個保安的背影。
她以為是在驅趕流浪漢,沒放在心上,把最後幾個塑膠瓶扔進回收箱,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進了單元門。
門關上的剎那,斗篷人發出一聲悶在胸腔裡的嗚咽。
牠鬆開欄杆,踉蹌著往旁邊走了幾步,手卻還扒著鐵條不肯放,想找個縫隙再往裡看一眼,指甲在鐵條上刮出令人不適的摩擦聲。
敦實保安徹底沒了耐心,防爆棍在牠面前晃了晃,拇指按下了手柄側面的電擊開關。
呲——呲呲——
藍色的電弧在棍頭炸開,空氣裡漫開一股焦灼的金屬味。
斗篷人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雙手從欄杆上滑脫,整個人往後重重摔在地上。
兜帽隨著倒地的力道滑開了一半,露出一張尖嘴猴腮的臉。
牠捂著臉頰發出一聲刺耳的怪叫,不等兩個保安反應過來,竟四肢著地往前竄去,動作快得反常,眨眼就消失在了街角。
這詭異的一幕把兩個保安都嚇了一大跳。
敦實保安舉著防爆棍僵在原地,面色不安地嘀咕:“這人到底是什麼啊……”
瘦高保安攥著手機嚥了口唾沫,強作鎮定地安慰道:“估計就是個得了皮膚病的精神病,不用擔驚受怕的。”
……
另一邊,崔時安把車開到明心堂巷口,當即就頭大了。
路邊停著臺MINI COOPER,正正卡在兩個側方車位中間,佔據了兩個車位。
“真是沒素質啊。”
崔時安熄了火拉開車門,繞到車頭彎腰掃了眼前擋風玻璃,沒找著挪車電話。
於是雙手抵住保險槓,用蠻力將其往後推。
輪胎碾著柏油路面發出刺耳的吱吱聲,直到往後挪了兩三米,騰出一個標準車位的長度,崔時安這才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自己車內,一把倒了進去。
巷子對面的明心堂門口照舊排著長隊,塑膠凳從門邊一直襬到人行道上,坐滿了男女老少。
裹厚外套的大嬸扯著嗓門跟鄰座抱怨兒媳,聲音大得半條巷子都聽得見,穿舊夾克的中年大叔低頭刷著股票走勢圖,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崔時安的目光卻被門口的新裝置勾住了——一臺自動取號機。
白色機身嵌著塊液晶屏,螢幕上分了好幾欄:算命、看風水、驅邪、擇日、合婚,每欄後面對應一個字母按鈕,底下還標著當前排隊人數:14。
崔時安站在取號機前忍不住笑了,還真是與時俱進,神堂都搞上數字化管理了。
金志勳穿著改良韓服從門口小跑過來,下襬在腿邊晃來晃去。
他在崔時安面前站定,微微躬身:“大人。”
崔時安朝取號機抬了抬下巴:“你弄的?”
“內。”金志勳點頭,“這樣效率高些。像看風水的客人,留下聯絡方式我們事後回訪就行,不用耽誤巫女太多時間。”
“做得不錯。”崔時安笑著拍了拍他肩膀。
金志勳臉上立刻露出受寵若驚的神情,腰彎得更低了:“謝謝大人誇獎。”
崔時安徑直穿過排隊的人群,有人抬頭掃了他一眼便低下頭繼續等號,有人根本沒留意到他。
即便注意到了,目光也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就自然移開,那不是刻意迴避,是本能裡覺得,這個人不該被攔。
金志勳跟在身後,替他推開了神堂的門。
門軸轉動,發出沉悶的吱呀聲。
一踏進門,崔時安就感知到了供桌後牆上的香火圖。
畫裡遠山雲霧繚繞,蜿蜒山徑上,那道淡墨背影又往上挪了幾段。
幾乎要摸到半山腰那尊巖下老佛的蒲團,畫幅周圍的空氣微微發燙,像有活物在裡面呼吸。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畫中漫出來,穿過神堂的空間,源源不斷匯入他的身體。
像溫水漫過腳面,順著小腿、膝蓋、腰腹一路往上漫到胸口,酥麻裡裹著暖意。
這都是多靈這段日子攢下的香火。
每有客人還願,她便在香火圖前焚燒還願符紙,灰燼被畫幅吸收,轉化成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的香火願力,在畫裡沉澱、累積,像雨水匯入深潭。
而崔時安站在這裡,這潭水便找到了出口。
他閉上眼,任由無形的香火之力漫過全身。
現在多靈名氣越來越大,不光有Mina這樣的藝人找上門,還有不少政商人士。
要不是最近因為卡卡的事,很多人怕被媒體抓住小辮子,不然的話,來這兒算命的政客應該會更多。
總之,這些人身上濃烈的願力,轉瞬就讓他的氣息轉化了大半,距離最後一步只差臨門一腳。
某個瞬間,他甚至能感知到那些人的執念與喜怒,那不是具體的聲音或畫面,而是更原始的情緒脈衝,像有人在耳邊輕嘆,又像有人在遠處呼喊,聽不清內容,卻能摸到那股氣。
當初香火圖一共三份,一份留地府存檔,剩下兩份如今都派上用場了。
他就站在神堂中央,面朝香火圖張開雙臂,一動不動,像尊正接受信徒朝拜的神像。
多靈坐在供案後,手裡的筆停在半空,抬頭望著他,眸子裡藏著習以為常的崇敬。
就像寺裡的僧人日日抬頭見佛,不會次次驚奇,卻始終篤定“祂就在那裡”。
可他這副站著發呆的樣子,落在Mina眼裡,跟神經病沒兩樣。
“巫女nim,”她壓著聲音,擋著自己的半張臉,表情有些不滿:“這人誰啊?怎麼還插隊呀?”
多靈放下筆,把目光從崔時安身上收回來:“他是我家大人。”
“你家大人?”Mina眨了眨眼,反應過來,一臉恍然大悟,“啊~原來是你爸爸呀?看著還挺年輕的。”
崔時安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放下手臂睜開眼,轉過身面無表情地看著Mina。
Mina被他直勾勾盯著,半點沒發怵,反而抬了抬下巴,向他微微點頭致意。
兩人對視兩秒,崔時安先收回目光,朝多靈使了個眼色。
多靈會意,起身跟著他進了側室。
側室門一關,崔時安就皺起了眉:“你不是說她痔瘡犯了屁股疼嗎?怎麼看著一點事都沒有?”
“我也覺得她在說謊。”多靈深以為然地點頭。
“那她到底有沒有?你問了嗎?”
“內,她說有,還給我看了隨身帶的藥。”
崔時安沉默了。
他靠在牆上抱著胳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老燈。
燈管老化,光線忽明忽暗,像在眨眼睛。
隔了幾秒,他才看向面前圓乎乎的少女:“你真不行?”
多靈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我要是碰了那些,大人的香火圖就不會再接納我了。”
畢竟不沾穢物是巫女一脈代代相傳的禁忌,沒人敢破,也沒人想破。
崔時安犯了愁,總不能真讓他親自上手吧?
多靈像是看出了他的苦惱,小心翼翼開口:“大人放心……她戴了醫療手套。”
“呀,現在是手套的事嗎?”
“她還說,”多靈飛快補了一句,“早上洗了才過來的,很乾淨。”
崔時安瞪了她一眼:“這是洗澡的事嗎?你能把自己腸子洗乾淨?”
多靈縮了縮脖子,不敢說話了。
房間裡靜了幾秒,遠處大嬸抱怨兒媳的嗓門隔著牆傳進來,悶悶的,像蒙了層棉花。
崔時安嘆了口氣:“算了,我試試別的辦法。”他邊說邊揉了揉眉心,“看能不能讓氣息自己鑽進去,或者……”
後面的話他沒說出口。
見他答應,多靈長長鬆了口氣,肩膀都垮了下來,咧起的嘴角壓都壓不住:“大人懷挺!”
她攥著拳頭給他打氣。
“懷你個頭。”崔時安沒好氣地給了她一記腦瓜崩,“出去跟她說準備治療,帶她進來。”
“內。”
多靈連忙推門出去。
Mina坐在蒲團上,正百無聊賴地翻手機。
多靈走到她面前站定,圓乎乎的臉上掛著專業又溫和的笑:
“客人nim,我們準備開始治療了,您準備好了嗎?”
“OK!”
Mina喜不自勝,一下從蒲團上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