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怎麼啦?”張員瑛立刻看向他。
中村一葉瞬間緊張起來,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緊緊盯著崔時安的神色,生怕聽到不好的評價。
崔時安輕輕晃了晃杯中的酒液,又渿L一口,低聲呢喃:
“我總感覺,很久以前喝過味道差不多的酒。”
“多久以前?”張員瑛好奇追問。
“很久很久以前。”崔時安語氣隱晦。
張員瑛瞬間瞭然,嘴角微微揚起:
“那應該是在長安喝的吧?”
“應該是。”
得到確認,張員瑛微微撇嘴,帶著幾分小不滿:
“我那時候只買過三勒漿,這種酒,好像只有西市才有。”
崔時安聞言微微尷尬,輕咳一聲。
他轉頭瞥見一旁出神的中村一葉,看著她溫和笑了笑,化解氣氛:
“不過這款酒味道確實不錯。”
“內。”
中村一葉瞬間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徹底放鬆下來,壓在心頭的大石終於落地。
只是她心裡愈發疑惑,聽不懂兩人口中的長安、西市,滿是謎團。
她忽然想起之前做過的離奇夢境,夢裡也有西市的場景,還有上次在電視臺樓梯間,無意間聽到張員瑛、劉知珉和申有娜聊著關於長安的奇怪對話。
這些零碎的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壓了下去,因為張員瑛在主動替她添酒。
於是她連忙學著韓式禮儀,雙手執杯回敬。
看著兩人客氣融洽的模樣,崔時安忽然隨口問道:
“一葉xi官方身高多少?我看著你和員瑛好像差不多高。”
中村一葉連忙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
“官方身高一百七十四。”
“實際呢?”張員瑛順勢插嘴。
“大概一百七十三左右。”中村一葉反問,“前輩呢?”
“我官方一百七十三,好久沒量了。”張員瑛興致勃勃,“要不我們比比?”
“好呀,需要脫鞋嗎?”
“當然要脫。”
張員瑛說著直接彎腰解鞋帶。
藉著微醺的酒意,氣氛格外輕鬆,中村一葉也跟著脫掉厚底長靴,光腳踩在地板上。
兩人背對背站直,頭頂相貼,乖乖站得筆直,像兩個湊在一起比身高的小女孩。
“歐巴,快看看誰更高?”張員瑛催促道。
崔時安起身走近,彎腰比對兩人頭頂高度。
他先在張員瑛頭頂比劃,再挪到中村一葉頭頂,得出結論:
“員瑛高一點,大概一釐米半的程度?”
“我就說嘛!”
張員瑛瞬間得意,立刻跳出站位,麻利穿上鞋子。
崔時安看著她傲嬌的模樣,笑著打趣:
“你怎麼這麼大隻啊?是把上輩子沒長的個子都補回來了?”
張員瑛仰頭哼哼:
“當然啊!上輩子天天干活操勞,根本長不開個子!”
她說完還刻意踮了踮腳尖,孩子氣十足。
中村一葉全程聽不懂兩人的暗語和默契,卻能清晰感覺到,他們之間有著旁人插不進來的熟悉和羈絆。
她安靜穿上靴子,拉好拉鏈,不好意思地道:
“我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間嗎?”
“在裡面。”崔時安抬手示意方向。
“謝謝。”
中村一葉快步走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洗手,擦乾水漬,對著鏡子整理髮絲。
鏡中的自己臉頰泛紅,分不清是酒意上頭,還是心緒紛亂髮熱。
她深吸一口氣,平復情緒,推門走出洗手間。
路過香案供桌時,她的腳步下意識放緩。
桌面上擺放著一串黑繩串起的古銅錢,大小不一,部分發黑陳舊,部分帶著暗紅鏽跡,上面的紋路古樸特殊,和她夢裡見過的古銅錢一模一樣。
心跳驟然加速。
她悄悄轉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兩人——
張員瑛正搶著去奪崔時安手裡的酒杯,崔時安抬手高高舉著躲閃,兩人嬉鬧打鬧,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邊。
好奇心驅使下,中村一葉慢慢走上前,想拿起銅錢仔細端詳。
可指尖剛觸碰到冰涼的銅錢表面,眼前驟然一黑。
她身子一軟,毫無預兆,“撲通”一聲直直昏倒在地,腦中天旋地轉,搖搖晃晃。
再睜開眼時,前面有四匹白馬拉著華貴車輿,緩緩前行,蹄聲落在青石板上,篤篤作響,步調平緩悠然。
她靜坐車中,一身寰勯L裙鋪展身側,衣料織著繁複的雲紋水波。
天光傾瀉而下,落在金線之上,折射出刺目的流光。
她手腕輕搭微涼的車沿,指尖綴著淡粉蔻丹,在日光裡瑩潤髮亮。
長街兩側人山人海,黑壓壓的人潮一望無際。
眾人的面容朦朧模糊,唯獨喧囂清晰入耳。
歡呼、議論、爭搶銅錢的聲響交織纏繞,沸沸揚揚,如一鍋滾沸的熱粥。
立於兩邊的侍女托著木盆,一次次抬手把銅錢向外拋灑。
青錢凌空翻轉,叮噹落地,引得沿街百姓紛紛俯身爭搶,以此彰顯倭國富庶,令唐人高看相待。
阿倍臉上凝著恰到好處的笑意,是經年累月習練的端莊儀態,分寸絲毫不差。
可她眼底空茫,連自己都不清楚,這制式的笑容究竟為何而掛。
她的目光漫過層層人潮,掃過一張張模糊的面孔,直至視線驟然定格,於茫茫人海中捕捉到一道清晰的身影。
周遭萬物盡數黯淡,唯有崔淵,明亮如燈。
他身著利落玄色勁裝,身姿挺拔,靜靜立在道旁。
身側立著一位頭戴輕紗笠帽的女子,還有一名布衣素衫的丫鬟。
他雙手垂落身側,指節修長分明,骨形清雋。
這雙手,她記得真切。
記得他伏案沉睡時,安然擱在膝頭的模樣,記得那日她攥住他時,他指尖微微蜷起,自始至終未曾推拒。
四目猝然相接。
崔淵微微眯起眼眸,目光沉靜,似在細細辨認車中之人。
阿倍指節驟然收緊,迅速移開目光,側首對著身旁侍女低聲叮囑了幾句。
侍女微微欠身,躬身退入車廂陰影,悄然離去。
阿倍鬆開手,掌心壓出幾道通紅的印痕,隱隱發疼。
周圍的人群依舊在歡呼,她臉上的笑意依舊不增不減,但眼底卻早已沒了半分溫度。
她安靜坐著,默然等候他離去。
暮色沉落,夜色徽治魇小Q亟譄艋鸫蔚诹疗穑偕墓鈺炌ㄍ溉岷停瑢⒑璺坏妮p紗簾幕映照得透亮。
阿倍換去華貴禮服,身著一身素淨深色衣衫,獨坐舞坊幽深的隔間之中。
銅燈盞內的火苗明明滅滅,搖曳不定,將她的孤影拉長,靜靜映在牆面。
案上置著一壺清酒,她默然靜坐,分毫未動。
門簾輕掀,侍女緩步走入,躬身行禮。
“都辦妥了?”她聲音平靜。
“是。”侍女直起身,“一共取到了七十五貫。”
阿倍愣了一下:“就這麼點?”
侍女點頭,眼底藏著幾分意外:
“奴婢帶人翻遍了整個院子,就找到這點錢。
”她頓了頓,忽然捂嘴笑了一下,又趕緊收斂神色:
“奴婢聽見他家的丫鬟在哭嚎,聲音跟殺雞似的,說偻蛋阉已e的錢全偷走了,明天要喝西北風。”
阿倍指尖微頓,停在桌沿之上。
她想起剛才跟在崔淵身後的小丫鬟,布衣粗衫,髮髻簡單,手中拎著一隻竹籃,一雙眼眸又圓又亮,澄澈如黑葡萄,一看就是個勤儉性子。
而自己,卻將她數年積攢盡數取走。
心口泛起一陣莫名的翻湧,說不清是酸澀,還是別的心緒。
“我還以為他身為清河崔氏,平時出手又闊綽,家中應該很富裕才對。”她自言自語地說道。
侍女笑著接話,語氣輕飄飄的,似是早已見慣此事:
“這些少年紈絝,本來花錢就是有多少花多少,沒了就去借,來咱們這兒耍子的,有哪個不是這樣?”
阿倍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才不是紈絝。”
侍女的笑容僵了一下,連忙躬身致歉:“是奴婢失言了。”
阿倍沒有看她,目光久久凝望著燈盞中跳動的火芯。
她心底清楚,他從來都不是浮華紈絝。
只是千言萬語,終究堵在喉間,無從出口。
“要不……”她遲疑了一下,“你派人再把錢還回去?”
侍女面露難色,斟酌著開口:“恐怕很難……剛遭了伲逌Y又是官身,大業坊那邊肯定會加緊巡邏,萬一咱們的人被抓到,說不定會連累皇女您。”
她說到這兒,看了阿倍一眼,小聲補充道,“而且咱們最近開支也不小,賬房已經快支不出錢了。”
阿倍默然頷首,不再多言,只是輕輕抬手,示意侍女退下。
門簾落下,隔間徹底歸於寂靜,只剩燈火搖曳跳躍。
她隔著衣料輕輕覆在平坦的小腹上,掌心一下一下溫柔摩挲。
此刻腹中空空蕩蕩,毫無痕跡。可她心底清晰知曉,這裡藏著一個微弱、尚未成形的小生命,是屬於她和崔淵的骨肉。
“兒啊。”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給自己聽,“阿孃可不是偻掂 �
她垂眸望著自己的肚子,眼底藏著一片無人知曉的執拗與溫柔。
“那本來就是你的錢。”
……
“公子,她怎麼會忽然暈倒啊?不會是喝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