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私教室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地上凌亂的酒罐和食物包裝,以及空氣中殘留的、屬於她的淡淡香氣。
崔時安獨自坐在地上,望著緊閉的門,半晌,抬起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那裡,心跳依然有些失序。
不知道是因為剛才那場酣暢淋漓的夢,還是因為夢醒後,某人那句石破天驚的——“女朋友”
“女朋友?”
崔時安手指無意識地撓了撓頭髮,臉上寫滿困惑。
“她是在……表白嗎?”
“嘶……好像……”
“又不太像啊……”
那語氣輕飄飄的,半開玩笑似的,說完就跑,連個確定的答案都沒留下。
“哎西……”他低低罵了一聲,放棄了糾結。
女生的心思,簡直比地縛靈的執念還難懂。
不管了,先收拾好再說吧。
或許是睡了場千年大夢的關係,又或許是酒精徹底代謝了,崔時安只覺得此刻精力出奇地充沛,頭腦清醒,四肢百骸流動著一股陌生的、溫熱的力量。
學校不遠,乾脆走回去。
深夜十一點的首爾街頭,依然人影綽綽。
便利店明亮的燈光下,聚集著熬夜的年輕人,寫字樓裡零星亮著格子間的燈,偶有車輛疾馳而過,帶起一陣短暫的風。
幾個妝容精緻的女孩說笑著擦肩而過,手裡端著印有連鎖店logo的一次性咖啡杯。其中一個還在抱怨:
“歐尼,我今晚得把這版方案趕出來,明天常務要看的……”
“真不跟我去club嗎?她們說有帥哥呢~”
“不去啦,上次都差點被我男朋友逮到,不敢再在外面過夜了。”
夜風送來她們身上混雜的香水、咖啡因和淡淡的疲憊焦慮。
慾念。
崔時安腦海裡突兀地閃過大鬍子在山巔說過的話。
這些無形的、驅使著人們深夜不眠、步履匆匆、眉頭緊鎖的東西,或許就是構成那“不健康生態”的養分。
他停下腳步,下意識地抬起頭,望向被城市光汙染染成暗紫色的夜空。
就在這一剎那——
嗡。
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自他眼底深處湧起,彷彿有什麼古老的開關被悄然撥動。
視野驟然變化。
世界並未扭曲,但疊加了一層……難以名狀的“真實”。
原本空無一物的夜空中,赫然盤踞著無數龐大、扭曲、無法用語言準確形容的虛影。
它們並非實體,更像是無數粘稠、黑暗的意念聚合體,形態不斷蠕動變化。
時而像多肢的肉瘤伸出無數觸鬚探向下方樓宇,時而像由無數痛苦面孔攢聚成的巨繭,時而,僅僅是一片不斷翻滾、發出無聲尖嘯的、純粹的“惡意”。
它們層層疊疊,幾乎遮蔽了整個天幕,將燈火璀璨的城市徽衷谝黄钊酥舷⒌臒o形汙染之下。
一種低沉的、彷彿來自深淵的、只有靈魂能感知的嗡鳴,隱隱壓迫著神經。
崔時安瞳孔驟縮,心臟彷彿被無形之手攥緊。
實際站在下面,景象比上次遠觀更加駭人。
隨後他閉上眼,再次睜開時,一對暗金豎瞳隨之隱沒,視野恢復正常。
夜空依舊,霓虹閃爍,彷彿剛才那地獄般的景象只是幻覺。
崔時安後背驚出一層薄汗,夜風一吹,微涼。
不過這些東西究竟應該怎麼消滅?
難道直接砍個精光?
他腦中閃過剛才夢中的畫面——殿前持刀,連敗十三將,環首刀冰冷的觸感,還有刀刃破風時那流暢到極致的軌跡……
幾乎是本能地,他右手虛握。
剎那間,彷彿有冰冷的鐵流自虛無中注入,順著血脈奔湧,最終凝聚在右手掌心!
“這是…”
崔時安頭皮發麻,急忙低頭去看右手掌心,明明空無一物,卻傳來沉甸甸的、熟悉到令人心悸的握感,彷彿千年未曾鬆手。
他下意識順著夢境中的肌肉記憶,對著幾米開外無人處,手腕極輕微地一抖,做了個“劈砍”的動作。
沒有風聲,沒有光影。
但——
“哐!!!”
一聲刺耳的、金屬被砸擊的脆響,陡然在寂靜的街角炸開!
只見路邊那個綠色的公共垃圾桶,突然就凹下去了一塊!
“莫呀?!”
“什麼聲音?!”
“哦莫!垃圾桶怎麼……?!”
附近寥寥幾個行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和詭異景象嚇了一跳,紛紛駐足,驚恐地左顧右盼,尋找“兇手”或原因。
還有人下意識地抬頭看樓上,懷疑是不是高空墜物。
崔時安自己也懵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又抬頭,看了看那一地的垃圾,最後對上了幾個路人驚疑不定掃視過來的目光。
……西八!
闖禍了!
趁所有人還沒把懷疑的目光聚焦到他這個唯一站在原地、“恰好”面對垃圾桶方向的“可疑分子”身上之前。
當機立斷,抹腳開溜。
一直跑到學校附近,崔時安才停下來,想著擦一下汗,一摸褲兜,竟摸出個小罩罩來……
第80章 神秘的大鬍子
【你…那個…內衣在我這裡…】
?【我知道呀?】
【知道?那你怎麼不提醒我還你啊?】
?【以為你有需要嘛(????)】
崔時安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個顏文字,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敢情她以為自己是在裝傻充愣,故意留著不還?
【那怎麼辦?明天給你?】
?【明天我有行程啦,就放你那兒好了,?(???)?】
他正想回復“好的”,第二條訊息緊跟著彈了出來:
?【用完記得給我洗乾淨呀,??~】
【呀!誰說我要用了!?】
?【那我怎麼知道?畢竟東西在你那裡,你哪怕用完洗掉說沒用,我也不知道吖?】
……
好像……也是。
崔時安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半天打不出一個字,最後只能無力地癱倒在宿舍床上,手機“啪”地掉在胸口。
即便自己確實沒用,估計她也不會信。
這下怕是要被釘在“變態”的恥辱柱上了。
西八!
……變態就變態,那又怎麼了?
前世不是夫婦嗎?身為相公,兜裡有娘子的備用肚兜啥的,不是很正常嗎?
等等。
崔時安忽然從床上彈坐起來,眉頭緊鎖。
不對啊。
我一個大唐熊津都督府司馬,從五品下的朝廷命官,怎麼就跟新羅翁主搞上了?
這要是傳回長安,被那些御史臺的烏鴉們知道,參一本“交通外夷,私通番國”都是輕的。
往重了說,“勾結藩王,意圖不軌”、“洩露軍機,圖峙褔薄�
哪一條都夠掉腦袋,甚至牽連家族。
清河崔氏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再說了,以他的年紀,在古代不說已經成婚,至少也是定了婚約。
而且對方肯定是名望相匹配的大族才對,比如什麼太原王氏,河東裴氏…
想到這裡,他又嘗試著剛才的動作,掌心再次傳來沉甸甸的握感。
然後虛空一掃——
呼啦,宿舍窗簾無風自動。
……
一連好幾天,崔時安都在查有關於自己前世的資料,甚至還委託了國內的同學,但都沒有找到崔淵這個人。
畢竟從五品也不是什麼高官,在龐大的清河崔氏內部估計也只是一隻小蝦米,可能是哪一房的分支也說不定。
倒是荷拉也一直聯絡不上。
訊息石沉大海,電話永遠提示不在服務區。
就在他開始懷疑這丫頭是不是業績太差被開除,或者調去什麼荒山野嶺當土地婆的時候,手機終於震動了。
荷拉的回信簡短得一如既往:【見面說。】
地點還是那間昏暗的圓形房間,混雜著藥材與陳舊紙張的氣味。
崔時安推門進去時,荷拉正飄在半空中。
字面意義上的“飄”。
她手裡拿著一把比她手臂還長的老式雞毛撣子,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撣著高架藥櫃頂層的灰塵。
黑色的裙襬微微晃動,像一朵懸浮的夜曇。
見崔時安進來,她也沒停下,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自己坐。
房間一角,電水壺正“咕嘟咕嘟”地燒著,飄出咖啡的焦香。
崔時安也沒客氣,徑直走過去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往那潔白的沙發上一靠,長腿交疊,擱在了面前的矮几上。
不是刻意要擺出囂張姿態,只是經過北漢山一夜、他莫名覺得,自己似乎有了一點……
不再需要戰戰兢兢的底氣。
“你這幾天去哪了?”他抿了口咖啡,皺眉——太甜了,“怎麼死活聯絡不上?”
荷拉頭也沒回,雞毛撣子劃過一排青瓷藥罐:“去三途川參加年度研討會了,下面沒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