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冬日的南怡島人不多,水杉林道兩邊的樹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交錯,像一幅水墨畫。
陽光從樹枝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雪地上,碎成千萬片細小的光斑。金智友和張圭真一上島就撒了歡,兩個人跑到水杉林道中間,背對背站著,讓雪允給她們拍照。
午飯是在島上的餐廳吃的,她們心心念唸的春川鐵板雞,雞肉和年糕、高麗菜一起在鐵板上翻炒,醬料紅彤彤的,辣中帶甜,熱氣騰騰的,在冬日的冷空氣裡顯得格外誘人。
下午去了江村鐵道腳踏車。
四個人分了兩輛車,崔時安和雪允一輛,貓貓狗狗一輛。
剛開始兩輛車還一前一後地跟著,踩了一陣,後面那輛的速度越來越慢,越來越慢,兩輛車之間的距離越拉越大。
雪允回頭看了一眼,金智友和張圭真的腳擱在踏板上,讓車自己往前溜。
溜著溜著,就不動了。
“歐尼——”金智友的聲音從後面飄過來,拖得長長的,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撒嬌,“我踩不動啦——”
“我也踩不動了——”張圭真的聲音跟著飄過來,比金智友的還長,還虛,像是下一秒就要斷氣。
雪允回頭瞪了她們一眼。“才踩了多久就踩不動了?”
“真的踩不動了嘛——”兩個人異口同聲,聲音疊在一起,像二重唱。
崔時安乾脆停下車,回頭看了眼癱在車裡的兩人,沒多廢話,直接朝張圭真抬了抬下巴:“你過來,我跟你換。”
張圭真立刻如蒙大赦,麻利地跳下車,跑到前面那輛車上挨著雪允坐下。崔時安坐上後車,握住扶手腳下一用力,腳踏車瞬間輕快起來,穩穩朝著前方追去。
沒一會兒就拉近了距離,兩臺車相距還不到一米。
金智友瞬間來了精神,興奮地直叫:“衝啊!撞她們!”
前面雪允和張圭真嚇得連聲尖叫,慌忙拼命猛踩踏板,可不管怎麼蹬,都抵不過崔時安穩穩的腳力。後面的車一點點逼近,“咚”地一下輕輕懟在了兩人的車屁股上。
兩人徹底放棄抵抗,直接鬆開了踏板。崔時安腳下沒停,就這麼一個人踩著車,硬生生頂著兩臺車一路往前推。
“顧問nim力氣真大啊!”金智友靠在椅背上一臉驚歎,好奇地問,“是不是經常去健身房?”
崔時安笑了笑,目視前方輕鬆踩著踏板:“沒有……”
童話村是最後一站。
冬天天黑得早,抵達時天色已暗,村裡亮起彩色燈光,紅的綠的藍的,將童話建築映照得像一座座小城堡。
隨處可見冰雕雪人、馴鹿和雪橇,在燈光下晶瑩剔透。
金智友和張圭真對著冰雕拍個不停,雪允在一旁等得不耐煩,催了好幾遍,兩人嘴上說著快了,又多拍了許久。
返程時天已全黑,高速路上沒有路燈,只有車燈劈開夜色,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遠處的山巒漆黑一片,與夜空融為一體。
後排兩個鬧了一整天的少女早就睡著。
金智友靠在車窗上,腦袋隨著車身的顛簸輕輕晃著,嘴巴微微張開,隱隱能聽見鼾聲。
張圭真歪在另一側,頭枕著安全帶,腿蜷著,手裡還攥著沒吃完的糖果,包裝紙從指縫間露出來一角。
雪允也在打呵欠,她用手背擋住嘴,眼眶溼溼的,眨了幾下眼,又忍不住打了一個。
崔時安側頭看了她一眼:
“困了就睡吧,一會兒到了我叫你。”
雪允搖了搖頭,伸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啪啪兩聲,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清脆。
她直起身,把椅背調正了些,使勁眨了眨眼,打起精神:
“怎麼能讓歐巴一個人開車呢,我還是陪你聊天吧。”
“想聊什麼?”崔時安一邊說,一邊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後排。
金智友的頭已經從車窗滑到了座椅靠背上,姿勢更歪了,但鼾聲還在。
他對雪允使了個眼色,意思是“有些話不要在這裡說”。
雪允會意地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前方的路牌:
“對了,橫城服務區的韓牛很有名,要不待會兒路過買點帶回去?”
崔時安打趣道:“你會做飯嗎?買回去爛冰箱裡呀?”
“烤一烤就好,也不麻煩,順便還能讓海嫄她們也嚐嚐。”
雪允說著,忽然心血來潮,聲音輕輕揚了起來:“要不……等會兒去我們宿舍吃烤肉吧?”
崔時安愣了下,側頭看她:“剛吃完沒多久,你又餓了?”
雪允的臉瞬間漲紅,從脖頸一直紅到耳根。
她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繞著圈,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帶著幾分不好意思:“我是說……喝點酒,順便吃點烤肉嘛。”
說完,她又猛地抬起頭,鼓足勇氣望向他,眼底明晃晃寫著期待:
“歐巴不覺得,今天就這麼結束,有點可惜嗎?”
崔時安望著她亮晶晶的眼神,心頭微微一動,正猶豫著要開口——
手機卻突然響了。
螢幕驟然亮起,刺眼的白光劃破車廂裡的昏暗。
來電顯示上,清清楚楚三個字——張員瑛。
雪允也一眼看見了。
她的目光飛快從螢幕上挪開,落回前方,原本帶著笑意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嘴角往下撇著,眉尖也微微耷拉,像盞被人隨手擰暗了的燈。
但她沒作聲,默默轉過頭看向窗外。
夜色濃得化不開,只有路燈一道道掠過車窗,在她臉上忽明忽暗,又很快消失在黑暗裡。
崔時安看了眼身旁低落的她,又瞥了眼不停震動的手機,終究還是按下了接聽。
“公子——”
電話裡傳來張員瑛嬌軟的聲音,尾音拖得綿長,像一團揉軟的棉花糖,輕輕蹭在耳邊。
“嗯。”崔時安淡淡應了一聲。
“你在做什麼呀?”
“在開車。”
崔時安的視線從擋風玻璃前移開,飛快掃了一眼副駕。
雪允靠在椅背上,側臉對著窗外,神色平靜,看不出半點情緒,他稍稍鬆了口氣,收回目光:“怎麼啦?”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再開口時,張員瑛的語氣多了幾分試探,尾音輕輕往上挑:
“開車去哪裡呀……是一個人嗎?”
“不是。”
崔時安把手機換到左耳,下意識壓低了聲音,彷彿怕驚擾到身旁的人。
他微微側過身,用肩膀擋住手機與嘴唇,刻意隔開了一點距離。
“那和誰?”張員瑛的聲音一下子緊了,像一根被拉滿的弦。今天是情人節,她心裡盤算了一圈——劉知珉在美國,申有娜也在美國。她想不到崔時安還能跟誰在一塊。
崔時安沉默了一秒:“……雪允。”
電話那頭,張員瑛心裡警鈴大作,聲音拔高了半度:“你們去哪??”
她的聲音有點大,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
副駕的雪允聽見了,轉過頭,見崔時安的臉上帶著一點尷尬,主動湊過來了一些,肩膀挨著他的手臂:
“是員瑛嗎?今天我們跟歐巴一塊去春川玩了,現在正在回來的路上。”
張員瑛的語氣絲毫沒有放鬆,依舊緊繃著,像攥著什麼東西不肯鬆開。“你們去春川玩了?怎麼這麼突然?”
雪允看了崔時安一眼,臉上也掠過一絲尷尬。她乾脆直接從他手裡拿過手機,湊到嘴邊,聲音放得柔和了些。
“你別多想,就是臨時起意,剛好今天沒什麼事。”
“是嗎?”張員瑛的聲音裡透著明顯的不放心,“怎麼都不提前跟我說一聲……”
雪允在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暗道,我去哪兒還要跟你報備不成?但她面上沒發作,依舊維持著溫和的語氣,笑意也沒落下。
“你最近不是在活動期嘛,就沒打擾你。下次再約你一起。”
這時,後排傳來一道帶著睏意的聲音。金智友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聲音黏糊糊的。
“歐尼,誰的電話呀——是海嫄歐尼嗎?”
張員瑛耳朵立刻豎了起來:“剛剛是誰在說話?”
“是智友和圭真。”雪允語氣平淡,“我們四個一起來的春川。”
她舉著手機朝後排晃了晃:“智友,圭真,跟員瑛前輩打個招呼。”
“員瑛前輩好——”金智友的聲音清脆地飄了過來。
“前輩好——”張圭真也跟著喊了一聲,語氣稍稍急促些。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張員瑛的語速明顯放緩,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兩聲。
“原來是大家一起去的啊,早說嘛——嚇我一跳。”
雪允聽得明明白白,那句“早說嘛”裡藏著刺,是提醒,也是不滿,怪她沒有提前知會。
她壓下心裡的悶氣,語氣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
“歐巴本來就是公司的顧問,我們偶爾一起出來,很正常的。”
金智友和張圭真在後排對視了一眼。
兩人互相眨了眨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出了同一種神色——驚訝。
她們聽不懂雪允為什麼突然這麼說,卻分明聽出了張員瑛和崔時安的關係不一般。
顧問?金智友悄悄挑了下眉。
張圭真嘴角動了動,又強行壓了下去。
電話那頭的張員瑛也聽出了雪允的不爽,語氣忽然輕快起來,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也沒說什麼呀——把電話給歐巴吧,我再跟他說兩句。”
雪允這次沒理她。
她直接把手機往方向盤前一遞,塞進杯架裡,壓根沒遞給崔時安。
崔時安無奈苦笑一聲,拿起手機重新貼到耳邊。
“怎麼了?”
“公子,等會兒到首爾之後,來我們宿舍樓下一趟。”
崔時安指尖在方向盤上輕敲了兩下。
“知道了,要帶什麼東西嗎?”
“不用,你十一點左右過來就行,到了給我打電話。”
“嗯。”
電話結束通話。
崔時安隨手把手機塞回杯架,側頭看了一眼副駕。
雪允雙手抱胸靠在椅背上,臉朝著前方,下巴微揚,嘴唇緊緊抿著,一臉不服氣。
目光直直盯著擋風玻璃外的路,可那裡只有一片漆黑的夜色和車燈照出的一小塊路面。
崔時安看著她這副模樣,輕笑了一下。
“怎麼了,又跟你的好姐妹鬧彆扭了?”
“誰跟她是——”
雪允一急,聲音瞬間拔高,又猛地收住。
她飛快掃了一眼後視鏡,金智友和張圭真正探著腦袋,四隻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她。
後半句話硬生生被她憋了回去,嚥進肚子裡,可心裡的憋屈卻散不去,像塊石頭壓在胸口,悶得慌。
她忍不住小聲抱怨,聲音不大,每個字卻都帶著一股“憑什麼”的火氣。
“她每次都這樣,變臉比翻書還快,真讓人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