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解蓮花問。
阿倍摸了摸後背上那塊疤痕,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
“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上次要不是你救了我,我可能就真的被那臭女人一箭給射死了。”
解蓮花點點頭,目光從阿倍身上移開,落在崔淵身上。
他躺在洞壁內側,火光照著他的臉,把他的輪廓勾得十分清晰,表情比剛才安詳了些。
她看了好一會兒,這才放心地把目光收回來:
“你剛剛怎麼會出現在河邊的?”
阿倍把裡衣的帶子繫好,換了個姿勢,面朝火堆,雙手伸出去烤,聲音透著一股慵懶:
“當然是來救你們的呀。”
說完,她側過頭看了一眼崔淵,嘆了口氣:
“他也太沖動了,居然跑去刺殺真骨將軍,這下新羅人肯定會加派人手來找你們的。”
解蓮花聽到這兒,嘴唇抿了一下,聲音變得有些硬:
“一定是那個臭女人故意洩露了訊息,否則追兵怎麼來得那麼快?只有她才知道我們的追殺名單!”
阿倍的手在火堆上停了一下,好奇道:
“你說的臭女人,可是新羅翁主昔願解?”
這回輪到解蓮花發愣了:
“你怎麼知道我說的是她?”
阿倍笑了一下,把溼了的裙襬撩起來,靠近火堆:
“因為用箭射我的臭女人也是她呀。”
“啊??”解蓮花的目光在阿倍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崔淵臉上,又移回來,吃驚不已:
“那你們……認識嗎?”
阿倍沒有立刻回答,她把裙襬放下來,雙手抱膝,看著火堆。
火苗在風裡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洞壁上跟著晃了一下。
“何止認識?”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簡直不共戴天。”
解蓮花本來還想問,但見她似乎並無繼續這個話題的興致,便收住了嘴。
洞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風從洞口灌進來的嗚嗚聲。
解蓮花的目光移到洞口,那個戴面具的少女還坐在原來的位置,姿勢沒有變,仰著頭,望著天空。
月光從洞口斜著照進來,落在她的面具上,銅錢反射著暗沉的光澤,像一尊被遺忘在那裡的雕塑。
解蓮花疑惑道:
“她怎麼不進來烤火呀?”
阿倍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洞口,又收回來。
“她不怕冷。”
解蓮花有些奇怪。
現在的季節可不算溫暖,加上剛才過了河,衣服都溼了,怎麼會不怕冷呢?
她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覺得不該問。
她換了個問題。
“那她是你的朋友嗎?”
阿倍怔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洞口那個少女身上,落在她空洞無神的眼眶裡,落在那張被銅錢覆蓋的、看不出表情的臉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解蓮花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是。”
她說,聲音很輕,但很確定。
火堆裡有一根木柴塌了一下,濺起幾點火星,在空中閃了閃,滅了。
阿倍收回目光,低下頭,把手伸到火堆上,翻過來,烤手背。
解蓮花沒有再問了。
這時,山洞外突然傳來動靜。
翅膀撲稜的聲音,混著夜風,從洞口灌進來。
解蓮花下意識握住刀柄,站起來,膝蓋微彎,身體繃緊,像一張拉開的弓。
阿倍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站起來,從石筍上取下半乾的外衣披在肩上,走到洞口。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素白的衣裳照得像一層薄霜。
她伸出手臂,一隻灰白色的鴿子從黑暗中飛出來,落在她的手腕上。
鴿子的腳上綁著一小卷布條,顏色發黃,像是從什麼舊衣服上撕下來的。
阿倍解下布條,展開,藉著月光看了一眼。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目光在布條上停了幾秒。
然後她從布條上撕下一角,重新綁回鴿子腿上,手一抬,鴿子撲稜著翅膀飛走了,消失在夜色裡。
阿倍看了一陣兒,然後轉身回到洞裡。
解蓮花的目光一直跟著她,手裡的刀沒有放下。
阿倍在火堆旁坐下來,伸手烤了烤,抬起頭,對上解蓮花那雙帶著懷疑的眼睛,笑了一下:
“別擔心,是我手下傳來的訊息。”
解蓮花沒有說話,握刀的手鬆了半寸,但沒有完全鬆開。
阿倍轉過頭,看著躺在洞壁內側的崔淵。
火光照著他的臉,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像是在夢裡遇到了什麼不愉快的事,又鬆開了。
“明天我們出海。”
“去哪?”解蓮花疑惑道。
阿倍輕輕嘆息一聲:“先帶他去我的船上養傷。”
解蓮花的眼神立刻變了,警惕從眼角漫出來,嘴唇抿了一下:
“我也能治傷,沒必要去你的船上吧?”
阿倍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火堆裡的木柴塌了一下,濺起幾點火星,在空中閃了閃,滅了。
“心脈受損這種內傷,你也能治?”
解蓮花的臉色白了一下。
但不是那種受驚的白,是那種——被人說中了什麼、自己一直不敢想的事情、突然被攤開在面前的白。
“你說他心脈受損了?是毒素沒清理乾淨嗎??”
阿倍沒有急著回答,而是起身走到崔淵身邊仔細觀察了一下,這才開口問道:
“他這段時間是不是總覺得胸口不舒服?煩悶發緊?或者氣力變差?”
解蓮花的嘴唇在抖,這段時間崔淵的確總是揉胸口,有時候揉著揉著就皺起眉頭,她問怎麼了,他說是噎著了。
甚至有時候趕路,每過半個時辰他就要停下來喘口氣,她也問過,但崔淵卻說是因為天氣太熱的緣故。
還有睡覺的時候,翻身的次數比以前多了,有時候半夜會突然坐起來,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氣,她問怎麼了,他說做噩夢了。
她每一次都信了。
不是因為她傻,是因為她不想往那個方向想。
她再也坐不住,站起來,走到崔淵身邊,蹲下去,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
他的脈象很弱,且沒有規律,時快時慢。
她的手指在抖,她換了隻手,又按了一遍,還是一樣。
她抬起頭,目光緊緊盯著阿倍:
“那你有解救的辦法嗎??”
阿倍點了點頭,但神色卻有些為難:
“有是有……不過……”
“不過什麼?”解蓮花迫不及待追問。
阿倍沒有直接回答,目光再次落在崔淵臉上,落在那些被火光勾勒出的輪廓上,落在那些她認識了很多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線條上。
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那年在長安的時候,他是多麼的意氣風發啊!在一堆貴胄子弟裡,是那麼的引人矚目,就像正午的太陽,舉手投足,都是那麼的耀眼。
所以她才選他借種,因為她覺得,只有和這樣的男人誕生子嗣,才配得上成為倭國的王。
怎麼現在……變成這樣了呢?
像快要熄滅的燭火。
昔願解這個該死的賤人!!
阿倍眼中頭一次泛起怒氣,但隨後又恢復平靜:
“很多人都以為他死了,都在找他,要不等人到齊了,我們再好好商量一下。”
解蓮花的眉頭皺了起來。
“誰?誰在找他?”
“等去了我船上,你自然就知道了。”
第396章 假·珠兒VS假·小圓【含水過蛀牙打賞加更】
崔時安先醒的。
眼睛猛地睜開,瞳孔縮了一下,像是剛從很深的水底被拽上來,呼吸十分急促。
當看見身旁的申有娜後,下意識伸手將她抱住。
“肯恰那?”
他的聲音很緊,像繃到極限的弦:
“有受傷嗎??”
申有娜被他勒得差點喘不過氣,睜開眼,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感覺到他的身體在抖。
她睡意瞬間全無,夢中記憶隨之上湧,似乎明白了什麼,手掌貼著他的背脊安慰:
“別害怕。”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哄一個做噩夢的小孩。
“只是夢而已。”
崔時安的手臂收得更緊了,過了好幾秒,呼吸才慢慢穩下來。
手臂鬆了一點,低頭看著她,眼睛裡依舊有些緊張。
“我們逃出去了嗎?敵人追上來了嗎?”
申有娜眨了眨眼,手指在他背上停了一下。
“你不記得了嗎?阿倍不是來救我們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