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怎麼了這是?哪裡不舒服嗎?”
申有娜搖了搖頭,接過紙巾,按在眼睛上,沒有說話。
紙巾很快被眼淚浸溼了,她換了另一張,又按住了。
崔時安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那石臼,隨後轉過頭望向韓正洙:
“教授,我有個不情之請……”
韓正洙聽完,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行不行,這些都是出土文物,不能隨便給你們。”
崔時安微笑道:“教授,怎麼是隨便呢?我們也是做研究嘛。”
韓正洙正要再次拒絕,崔時安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
“教授nim,你也看見了,她對百濟文化非常有研究,幾乎可以說是韓國第一人。”他頓了頓,循循善誘:
“您要是答應,我倒是可以說服她來首爾大給你當學生,如何?”
韓正洙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他的目光從崔時安臉上移到申有娜身上,又移到那樽石臼上,又移回來,他在猶豫。
崔時安趁熱打鐵,聲音壓得更低了。
“這石臼反正也還沒編號,又屬於一般性質的文物,您即便帶回去也不見得有時間關注,還不如換一位有名氣的學生呢,而且她還是藝人喔~”
他掏出手機,翻到ITZY的專輯照,把螢幕對著韓正洙。
“您想想看有當紅女藝人加入首爾大考古學系,還頗有造詣,今後對百濟文化推廣是不是很有幫助?”
韓正洙看著螢幕上的照片,又看了看申有娜。
她還在低頭撫摸著石臼,睫毛上掛著淚珠,鼻尖紅紅的,嘴唇抿著。
她看起來不像一個愛豆,更像一個對文物充滿共情之心的古文化傳播者。
這心性,加上這專業知識……別說一個石臼了,就是一百個,如果能換這樣一個學生,送出去又有何妨?
“行!”
韓正洙轉身從桌下翻出一個紙箱,墊了幾層報紙,小心翼翼地把石臼放進去,又把石杵用紙巾包好,擱在旁邊。
隨後他看了申有娜一眼,眼神很慈祥,活像已經把她當成未來的關門弟子了:
“拿回去好好保管吧,就當送你的見面禮。”
申有娜擦了一下鼻子,連忙彎腰致謝:“康桑思密達……”
隨後三個人走出帳篷。
圍欄外面,那個被綁著的工作人員已經醒了。
他坐在地上,靠著圍擋的柱子,嘴巴被登山繩勒著,說不出話。
當看見崔時安和申有娜從裡面走出來,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喉嚨裡發出“嗚嗚嗚”的聲音,身體扭來扭去,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
韓正洙愣了一下,不自覺地看向二人,目光充滿困惑。
申有娜面露尷尬:
“剛才他不讓我們進來,所以………實在抱歉……”
崔時安笑著過去把繩子解開,那學生一把扯掉嘴裡的布條,氣急敗壞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指著他倆:
“教授,他們剛才——”
韓正洙擺了擺手,止住了他,認真地看著崔時安:
“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
說完,他又看了一眼抱著紙箱的申有娜,隨後轉身匆匆回到了墓室,那學生瞪了崔時安一眼,跟在他後面,也走了。
回程的路上,申有娜一直抱著那個紙箱,沒有看窗外,沒有看手機,只是低著頭,輕輕摩挲著石臼那粗糙的表面,似乎陷入了回憶。
那是一條河,河邊的石頭是青灰色的,被水衝得很光滑。
她蹲在河邊,袖子挽到肘彎,手裡握著那根石杵,在石臼裡一下一下地搗。
草藥的味道從石臼裡升起來,苦的,澀的,混著河水的腥氣。
她的手臂很酸,但不敢停,因為後面的茅廬裡躺著一個人,臉色蒼白,嘴唇發青,眼睛閉著,呼吸很輕,急需她救治……
車窗外的陽光刺了一下她的眼睛,她回過神,發現自己還坐在車裡,紙箱還擱在腿上,崔時安在旁邊開車,側臉的線條被陽光勾出一道金邊。
“這就是當年你給我搗藥的石臼麼?”崔時安輕聲問道。
申有娜“嗯”了一聲。
“儲存得還挺好。”
申有娜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一下,遲疑道:“可是這個……為什麼會在你的墓裡啊?”
崔時安故作輕鬆的一笑:“可能是你當年自己放進去的唄。”
申有娜的眉頭皺了一下,手指在紙箱上攥緊了:
“那……剛才裡面有找到其他棺槨嗎?”
崔時安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內心,把手伸到副駕握了握她的手:
“別想太多,墓穴裡面是空的,而且我剛不是說了嗎?棺槨在你們JYP的頂樓。”
但她聽後並沒有打消疑慮,反而更緊張了:
“那棺槨裡有我嗎?”
“想什麼呢,那是我的棺槨。”
“那我呢?”她不放棄地問。
崔時安怔了一下,側頭看著她。她的眼神很認真,不是在開玩笑,是在等一個答案。
他沉默了一瞬。
“這樣不是挺好的嗎?”他的聲音放輕了:“如果我的墳墓裡沒有你,那說明你在我死後,也活得很好呀?”
申有娜的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沒有哭,她看著他,嘴唇在抖:
“你的意思是說,我最終還是沒能救下你嗎?”
崔時安表情十分複雜。
他現在可以肯定自己不是壽終正寢。
不過棺槨裡只有小圓的骨灰,沒有其他人,這是否就能說明,其他人都安然度過了那一生?
至少阿倍後來成了天皇。
至於解蓮花——
他又看了身邊的女孩一眼,看著她微微發紅的眼睛,認真地說道:
“我可能是因為其他原因死掉的,跟你救不救我沒關係。”
“可是——”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紙箱:“如果是那樣的話,那為什麼我會把這個放在你的墓穴裡啊?”
崔時安開起了玩笑:“說不定你是想讓我死後也記得你呢?”
申有娜把腦袋轉過去,不說話了,長髮垂在椅背上,一晃一晃的。
崔時安看著她的側臉,嘆了口氣。
“不過說真的,有件事你可以認真考慮一下。”
“莫?”她還在因為剛才那句話不爽。
“其實……”崔時安一邊開車一邊試探性地開口,“那個韓教授很欣賞你,想讓你去首爾大學讀書,去嗎?”
她一口回絕:“不去。”
“為什麼不去啊?那可是首爾大呀,是你們韓國人心目中的聖殿呀。”崔時安十分不解。
“不去就不去。”她氣鼓鼓的嚷嚷道。
“考慮一下唄?”崔時安仍舊不放棄:“你要是能去首爾大學讀書,無論父母還是粉絲,都會引以為傲的。”
她咬著嘴唇,不鬆口。
於是崔時安使出了殺手鐧:
“對了,知珉她上過大學嗎?”
申有娜的耳朵動了一下,目光也從窗外收回來,劉知珉有什麼?學歷沒有,人品沒有,脾氣還大,還動不動就嘲笑她是亡國奴!
如果我能進首爾大,以後吵架的時候,我往那一站,學歷壓死她,哼!
“可我平時忙,也沒多少時間去學習啊……”
見她鬆口,崔時安心中暗笑,但面上沒有露出來:
“肯恰那,到時候你只要專修百濟文化就行了,這對你來說應該只是小事一樁吧?甚至都不用去上課。”
好像也是,申有娜聽著也不自覺地咧了咧嘴。
她輕咳了一聲,止住壓不住的嘴角。
“哼,說得那麼輕巧。”
崔時安聽出了那份壓抑不住的雀躍,語氣更輕鬆了。
“肯恰那,大不了我們多做幾次夢就是了,他們那些做研究的,哪能比得上你的親身經歷?而且這對你未來的演藝事業也很有幫助喔。”
申有娜轉過頭看著他:“怎麼說?”
“到時候讓公司給你宣傳一下,肯定能起到正面意義啊,比如什麼百濟文化推廣大使——哦莫,說不定還有導演請你拍古裝影視呢,畢竟你穿韓服那麼好看。”
“嗯?我有在你面前穿過韓服嗎?”她疑惑地問。
崔時安心知吹噓過頭了,急忙找補。“我是在綜藝裡看見的,真的很好看,比樸信惠都好看。”
“莫呀——”她終於笑了起來,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氣不大,帶著一丟丟嬌羞和驕傲:
“不過也是,如果要拍百濟時期的古裝劇的話,大韓民國的女演員裡,恐怕只有我才能演出那份神韻。”
崔時安鬆了口氣,繼續忽悠:
“而且退一步講,即便你將來不做藝人了,也能在首爾大學當教授呀。多麼令人羨慕的職業啊?比那些過氣愛豆想方設法開油管節目賺錢帥氣多了吧?”
申有娜望著窗外,嘴角帶著笑,腦子裡開始演了起來。
她站在講臺上。穿著帥氣的職業裝,黑色的小西裝,白色的襯衫,頭髮放下來,戴著一副細框眼鏡。
講臺下面坐著一百多個學生,有人在記筆記,有人在抬頭看她。她翻開教案,第一頁寫著“百濟文化史”。她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百濟文化的精髓,不在於器物,而在於器物背後的人,你們看這樽石臼——”
她把手裡的石臼舉起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石臼上。
“這是一個女人用來給她心愛的男人搗藥的石臼,男人受了重傷,她守在河邊,一天一夜沒有閤眼。她一邊搗藥一邊哭,眼淚掉進藥裡,男人喝了,活過來了。”
教室裡很安靜。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她頓了一下,“百濟的女人,是很厲害的。”
教室裡響起掌聲。
申有娜正想得津津有味,忽然看見路邊的招牌,猛地回過神:
“啊,對了,幹黃花魚還沒買呢!快停下——”
兩人回到首爾的時候,華燈初上。
漢江上的橋亮著燈,橘黃色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車流在橋上蠕動,紅色的尾燈連成一條線,從這頭望不到那頭。
崔時安把車開進JYP的地下車庫,熄了火,側頭看了申有娜一眼:
“確定要上去看看?”
申有娜點了點頭,小心地把紙箱放下。
隨後兩人進入電梯,來到頂樓的神廟。
落地窗外的首爾夜景鋪在黑暗中,星星點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