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它在泥水裡掙扎了兩下,四條腿蹬了幾下,不動了。
雨還在下。
落在狐狸的屍體上,落在那一灘暗紅色的血泊上,落在那件空蕩蕩的袍子和圍巾上。
崔時安眼睛已經恢復了原樣,直接轉身,回到車裡找手機,儀表盤上,充電指示燈還亮著,綠色的,一閃一閃。
與此同時,申有娜打著傘在父母樓下左等右等,始終不見崔時安過來。
雨越下越大,傘面上的雨點砸得噼裡啪啦的,牛仔褲腳都快被雨水打溼了。
“莫呀,才二月怎麼還下大雨?”
申有娜狐疑的嘀咕著,拿出手機想給崔時安打電話,問問到哪了,螢幕剛亮起來,崔時安的電話就打進來了。
她立刻接起。
“怎麼還沒到呀?”
少女站在雨中抱怨,聲音裡帶著撒嬌和焦急混在一起的黏糊:
“還沒充好電嘛?”
電話裡傳來崔時安抱歉的聲音。
“米啊內,可能還要等一會兒。我現在在警察局。”
申有娜握傘的手一緊:“欸??出交通事故了嗎?”
“不是,恰好碰上了一樁命案。”
她一聽這話,臉色驟然慘白,連聲音都在發顫:
“你……你撞死人啦?”
崔時安哭笑不得:
“不是啦,我現在不方便說,待會兒再告訴你好了,我在警察局錄口供呢。”
“在哪間警察局啊?我馬上過來!”申有娜急了。
“肯恰那,你在父母家再多待一會兒——”
“快說!在哪個警察局?”她打斷他,語氣不容商量。
崔時安只好報了地址。
申有娜掛了電話,立刻招手攔了一輛計程車,拉開車門坐進去,報了地址。
車子駛出小區,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
她靠在座椅上,手指攥著手機,攥得指節泛白。
路上的某個瞬間,她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要不要打電話告訴劉知珉一聲?
她想了想,又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
劉知珉知道了,多半又會把責任怪在她頭上。
那女人什麼都不問,先罵人再說。
還是不打了。
車子在警察局門口停下來。
申有娜推開車門衝了出去,傘都沒來得及打。
雨水砸在她頭上、肩上、臉上,她顧不上擦,三步並作兩步跑上臺階,推開玻璃門衝了進去。
大廳裡很安靜,燈管嵌在天花板裡,慘白的光照在地磚上,亮得晃眼。
地上躺著一具屍體——不是人的,是動物的。
一隻狐狸,體型大得離譜,跟條黃狗似的,棕黃色的毛被雨水打溼了,一綹一綹地貼在身上。
它的嘴微微張著,露出尖利的牙齒,眼睛半閉著,眼珠灰濛濛的,已經沒有光了。
背上有一個傷口,周圍的毛被血浸透了。
幾名警察站在旁邊,正在跟崔時安說話。
“真沒想到我們轄區竟然有這麼大的狐狸。”
一箇中年警察搖著頭,語氣裡還帶著不敢相信的餘震:
“還跑到民宅咬死了人,幸好屋主裝了室內監控,否則的話簡直難以讓人相信。”
崔時安看了一眼門口的申有娜,目光在她溼透的頭髮和急促的呼吸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回頭,對那警察笑了一下:
“是啊,我也是剛好在那充電,無意中發現了屍體,這才報了警。”
另一個年輕警察好奇地湊過來。
“不過你是怎麼把這狐狸打死的?我看現場周圍沒有什麼武器啊?”
崔時安隨口胡謅:
“也沒什麼,就是隨便撿了個石頭。”
兩名警察面面相覷,又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隻狐狸——背上的傷口貫穿了身體,從背部穿進去,從腹部穿出來,傷口邊緣整齊得不像是石頭砸的。
石頭能造成貫穿傷?這得多大力氣?
不過屋內監控已經調過了,屋主確實是被那狐狸咬死的,甚至還刨開了心臟。
而崔時安也沒有進過那棟別墅,跟本命案沒有任何關係。
中年警察點了點頭。
“行,耽誤崔先生你的時間了。”
崔時安笑著說沒什麼,轉過身,對申有娜使了個眼色。
申有娜站在門口,看著地上那隻狐狸的屍體,又看了看崔時安溼透的大衣和淡定的表情,腦子裡亂糟糟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崔時安走過來,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走了。”
申有娜點點頭,跟著他離開了警察局。
剛回到車裡,她便迫不及待地問那隻狐狸是怎麼回事,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麼。
崔時安只好把剛才遇到的事跟她說了一遍。
從導航導到那棟孤零零的別墅開始,到那傢伙向他討封,現出原形逃跑,最後被他釘死。
申有娜聽得臉色發白,下意識看了一眼車窗外。
雨已經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落在溼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
“世上還有這種事?”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崔時安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的路,苦笑了一下:
“我也沒想到,之前有人跟我說,離開了首爾,外面幾乎就是蠻荒世界,這樣一看還真是所言非虛——大白天居然還有東西來討封。”
申有娜轉過頭看著他,有些擔心:
“那你不是會很危險嗎?”
崔時安嘴角露出一抹輕蔑:
“要都是剛才那種水平,危險的是它們才對。”
“嘁。”申有娜撇了撇嘴,但眼裡的擔心沒有完全散去。
她沉默了一會兒,回過神來又問:
“不過什麼是討封啊?”
崔時安放慢車速,想了想,用她能聽懂的話解釋了一下。
“就是有些東西修煉到一定程度,到了瓶頸,需要一個‘人’來認可它,它會攔住你,問你一句——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你說像人,它就化人形繼續修行;你說像神,它道行暴漲但容易走火入魔;你說不像,它百年修行毀於一旦,會記恨你一輩子,然後去害你的家人。”
申有娜聽得雲裡霧裡,眉頭擰成一個結:
“那普通人不是很危險嗎?”
“這些東西一般不會出來害人,可能是碰到什麼特殊情況了。”
崔時安說著,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心裡也在暗暗揣測,是不是跟蘆嶺山君有關。
他殺了蘆嶺山君,還把人家釀成了酒。
山君是那片山域的主宰,管束著這些邪祟。
山君死了,沒人管了,這些東西就跑出來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說到底,這件事他也有一定責任。
想到這裡,他扭頭望向身邊的少女:
“你這兩天有行程嗎?”
申有娜愣了一下。
“這周都沒有,不過下週要去紐約參加時裝週,怎麼啦?”
“是麼。”
崔時安想了想,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忽然提議:
“要不我們去全州玩玩?”
“這麼突然?”
申有娜遲疑道:
“可我什麼都沒帶呀。衣服這些也沒有。”
“去了再買唄。”崔時安慫恿:
“你難道不想去我們曾經生活的地方看看嗎?”
申有娜的眼睛亮了一下,立馬來了興趣:
“都這麼多年了,還能找到嗎?”
“試試唄。”
崔時安發動汽車,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拐上主路。
“我們先去褰纯矗茨氵能不能記起之前救我的地方。”
“好!”申有娜立馬興奮起來,尋找前世的痕跡,多浪漫呀?
隨後二人駕車一路向南。
車子駛入扶餘地界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放晴了。
雨後的天空藍得發亮,雲層碎成一片一片的,被風推著往東邊飄。
遠處的小山丘上,幾棵松樹孤零零地站著,樹冠被風吹成一邊倒的形狀。
導航顯示褰驮谇懊妗�
崔時安放慢了車速,搖下車窗。
空氣裡飄著河水的味道,和漢江散發的腥不同,這裡流淌著的,是那種混著泥土、青草、屬於曠野的氣息。
風從江面吹過來,灌進車窗,把申有娜的頭髮吹得滿天飛。
她在副駕上縮了一下脖子,伸手把頭髮攏到一邊。
崔時安找了個位於江邊的簡易停車場,熄了火。
周圍沒有別的車,也沒有人。
一個破舊的指示牌歪在入口處,上面寫著“白馬江觀光地”,字跡已經褪色了,有些筆畫被風雨磨得看不清。
兩個人下了車。
江風迎面撲來,裹著水汽,涼絲絲的,申有娜裹緊了外套,雙手插進口袋裡,跟著他走到江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