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薛芸兒的眉頭動了一下:“你還想著把孩子接回來?”
阿倍希冀地看著她:“那畢竟是我的骨肉。”
“抱歉,這個忙我幫不了。”薛芸兒搖了搖頭:“珠兒的性子你也知道,她既然要留下孩子,必然不會鬆口。”
阿倍沉默了一瞬,她低下頭,看著棧橋木板縫裡的海水。
水在下面晃著,黑黝黝的,看不見底。
“她將來成了親,會有自己的孩子,我的女兒對她來說,只會成為負擔,若是她……”
後面的話阿倍沒有明說,但意思很明顯,以裴珠兒的個性,若是覺得孩子成了絆腳石,說不定會……
見薛芸兒還是不吱聲,她又補充道:“你要是答應幫我這個忙,那我就免去你們薛家商船十年的徵稅,如何?”
薛芸兒聞言直勾勾地看著她。
而阿倍並未迴避,十分坦然地和她對視著
空氣就這樣沉默了許久。
海風從海面上吹過來,把兩個人的衣角吹起來,又放下。
“那……我試試吧。”薛芸兒鬆口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答應,可能是為了那十年的免稅,也可能是見不得一個做孃的,當真與自己孩兒分離。
阿倍的眼裡瞬間泛起光,嘴角翹了起來,怎麼都壓不下,她伸手拉住薛芸兒的手,握得很緊:
“我已經備好了酒席,給薛娘子接風,請隨我來!”
薛芸兒被她拉著往前走,不快不慢地調侃道:
“敢情我剛才要是不答應,你連飯都不給我吃了嗎?”
阿倍笑了,聲音輕快了一些。
“怎麼會啊?我還要感謝你之前在路上照顧我呢,於情於理,都應該答謝。”
薛芸兒擺了擺手。
“照顧你的是小圓,我可不敢居功。”
阿倍的笑容頓了一下,似乎想起了某個身影:
“她還好嗎?”
薛芸兒大大咧咧地走在她身旁:
“她啊,好的不得了呢,天天圍著我世兄轉,一天到晚嘴角咧起來就沒合上過。”
阿倍的腳步慢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羨慕,但隨即又消失不見,笑意盈盈地問道:
“那她沒有再罵我吧?”
薛芸兒奇道:“她為何要罵你?”
阿倍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棧橋走完了,腳下變成了石板路。
碼頭的官邸就在前面,木結構的,飛簷翹角,門口站著兩個侍從,看見她們過來,跪下行禮。
官邸裡面已經擺好了矮桌。
兩張桌子,面對面放著,桌上擺著酒壺和幾碟小菜。
侍女跪在旁邊,手裡端著酒壺,低著頭。
阿倍揮了揮手,侍女們退了出去。
兩個人面對面坐下。
她拿起酒壺,給薛芸兒倒了一杯。
酒液是淡琥珀色的,透亮,有一股果香味。
“這是我們這兒的果酒,薛娘子務必嚐嚐。”
薛芸兒端起來,喝了一口。
酒很甜,不辣,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暖暖的。
“這次多虧了薛娘子你。”
阿倍放下酒壺,雙手交疊在膝上,“有了這批軍械,皇兄又能訓練不少士兵了。”
薛芸兒夾了一口菜,嚼了兩下,嚥了。
“我看你們這兒計程車兵一個比一個矮,真的能打仗?”
阿倍笑了一下:
“自然比不上唐軍威武。”
她說完,不知道想起了什麼,俏臉上浮現一抹紅暈,隨即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想用酒把那抹紅衝下去。
“薛娘子難得來一趟,不如這幾日我陪你遊玩一番。”
她放下酒杯時,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過幾日我與你一同回去。”
薛芸兒愣了一下:“你還去我們大唐幹嘛?難道又想被扣下嗎?”
阿倍搖頭。
“我是去新羅。”
“新羅?”薛芸兒放下筷子:“去幹嘛?”
阿倍解釋道:“實不相瞞,我上次去長安之前,曾經在百濟建立了一支情報網,只是後來——”
“後來想在長安如法炮製,結果翻了船是吧?”
薛芸兒笑著接上。
阿倍有些尷尬,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我已經讓侍女假扮我拉攏了不少新羅將領,目前已經有些成效。”
她放下酒杯,聲音認真起來,“這次過去就是和他們接觸,到時候有了薛娘子你的助力,再加上新羅人的支援,大友皇兄的位置必然固若金湯。”
薛芸兒一聽,眉頭皺得老高:
“你還找了新羅人?”
阿倍笑道:“新羅不是和你們唐國結盟麼?我找他們幫忙,似乎也不會對你們唐國造成什麼影響吧?”
“最好不會。”薛芸兒冷哼了一聲,像冬天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你別忘了,世兄可是我大唐在熊津的守將,你若是害了他,我可不會放過你。”
阿倍乾笑了兩聲:
“我怎會害他?他畢竟是我孩兒的生父啊~”
薛芸兒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收回目光。
“最好是這樣。”
隨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
雪允呆呆地睜開眼。
天花板灰濛濛的,窗簾縫隙裡漏進來一線光,不知是路燈還是月光。
她的身體還帶著夢裡的餘震——海浪的晃盪、船舷的冰涼,以及果酒殘留在舌尖的那一絲甜。
她躺了一會兒,把被子拉到下巴,腦子裡亂成一團麻。
偷軍械,假借崔淵的手令,把東西偷偷叩劫羾唤o阿倍,換取銀礦的開採權。
甚至還怡然自得地說:“世兄怎會怪我?說不定還會感謝我給他解決了一樁麻煩呢。”
但明明是她背叛了崔淵,不是拿了一件東西,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軍械丟了,手令被假冒,一旦查出,崔淵將被當成私通倭國的叛將,削職、殺頭,薛芸兒明明知道,卻還是做了。
而且,她還背叛了裴珠兒,明知對方視她為好姐妹、也明知對方為何會留下孩子,但自己還是為了利益答應了阿倍。
雪允把臉埋進枕頭裡,第一次覺得自己有點“髒”,一個為了權錢可以出賣一切的叛徒,難道還不髒嗎?
她翻過身,仰面朝天,盯著那片灰濛濛的天花板。
前世的罪孽像一座無法翻越的山壓在頭頂,可崔時安那句“無論前世怎樣,都跟現在的你無關”又在耳邊迴響。
可真的無關嗎?
那些事是用她的手、她的嘴、她的決定做的,她沒法假裝沒看見。
難怪張員瑛昨天就一直找茬,現在她才驚覺那是洞悉,是裴珠兒在向薛芸兒表達不滿!
一時間,她不知道以後該怎麼面對張員瑛和崔時安。
欸西!
薛芸兒究竟算什麼啊?
好人?
可她做的事算好事嗎?
這怎麼算都算不上好事。
不過也不是全無底線啊?
她對阿倍說“你若是害了他,我可不會放過你”的時候,也是真的想保護崔淵。
那我到底算好人還是壞人?
這個清晨,雪允想了很久,都沒有得到答案。
……
首爾的早高峰。
車流在交流道上堵成一條長龍,紅色的尾燈一盞接一盞,像一條趴著不動的蛇。
崔時安一手握著方向盤,右手伸到副駕,指節輕輕蹭著張員瑛的臉蛋。
從顴骨滑到耳垂,從耳垂滑到下巴,來回蹭著,像在摸一件捨不得放手的瓷器。
張員瑛被他蹭得癢,縮了一下脖子。
他忽然來了一句:“車還是買大了。”
“內?”
張員瑛一愣,下意識看著前方擁堵的交通,“開著不習慣嗎?”
崔時安轉過頭來,眼睛裡帶著一絲調侃:
“不覺得我倆的距離隔得有點遠嗎?”
張員瑛這才反應過來,眼裡帶著笑意,身子往他這邊偏了偏,嬌滴滴地問道:
“現在可以了吧?”
崔時安嘴角翹了一下,手指穿過她垂在領口的髮絲,直直向下。
“嗯,剛剛好。”
張員瑛臉上露出一抹紅霞,咬著下嘴唇,水汪汪的眼睛嗔怪地瞪著他。
崔時安恍若未覺,他忽然想明白,大概這就是無數男人明知不安全,也喜歡單手開車的原因了吧?
左手操控著機械,右手操控著她,世上沒有比這再美妙的體驗了。
張員瑛的臉更紅了,一雙修長的美腿,不自覺交疊在了一起,豐潤的紅唇微微張著,氣息略微變得有些厚重,時不時偷瞄他一眼。
她忽然也覺得,這車好像確實大了。
尤其中間的扶手箱,挺礙事的,完全將兩人隔絕了。
不然的話,她可以把腦袋枕在他腿上,或者,把腳伸過去,那樣公子應該會更高興。
難道這世上就沒有一種不帶中央扶手箱的車嗎?
羞人的思緒在她心中悄悄流淌,如果不是今天要打歌,她願意跟他在酒店待上一整天,給他上一整天。
想到這裡,她交疊的雙腿盤得更緊了,撥出的熱氣不斷撲灑在崔時安的手臂上,讓那片肌膚變得滾燙。
“公子……”